仙流的世界


by senruonly

人间 9-13 by Hayami



流川看见仙道,倒也没什么表情。他右手扎着纱布,左手拿了钥匙开门,对不准眼子;仙道在身边笑:“我来。”伸手去拿钥匙,流川哼了一声,不给,自己继续努力。仙道在冷风里吹得久了,等不及,抓住流川的手要抢钥匙。流川手指冰得各自有了生命,不听他大脑的指挥,被仙道一把握住了,触感木木的,感觉不到皮肤与皮肤的接触。
“好冷!”仙道握着他的手放到口前呵气。
流川一把挣开了。
“好啦好啦!”仙道笑着,拿过钥匙开了门。
“你房东说每天都有很多记者啊,”仙道探头看看窗外,一棵寂廖得失去了叶子的梧桐独自矗立着,并没什么人在周围。
“谁管。”流川一只手困难地解着外套上的钮扣。也许是手太冰了,滑了几下,老拿不住扣子。他脸上却没什么神色,好象扣子解4下是法律明文规定,喜不喜欢的都只消遵守便是;仙道想起以前他从警局里出来时 如出一辙的表情,微微笑起来。
流川脱了外套,取了瓶药水放桌上;卷起毛衣右边的袖子,腕上缠着纱布,高起来一大圈。
仙道“哦”了一声:“伤得很厉害啊,”
“我来,”仙道上去挡开了流川准备拆纱布的手。
流川倒不坚持,由仙道一圈圈地解开纱布。手腕红红的,粗了两圈。
仙道轻轻按了一下:“痛么?”
流川摇摇头。
“待会去看看那只独眼猫,”仙道涂上药水,“趁记者没来围攻之前。”
“猫跑了。”
“啊?”
流川默默看着自己手腕,不响了。
仙道看着他,他在光线里坐着,光通透到眼珠子里,一层层波涛汹涌的浪起起落落,瞳孔是海中间无人的荒岛,独自屹立着。浪涌上来划个弧度,铺下一个皱纹,一个笑纹。
“什么?”仙道突然问。
流川的眼分明在那里自言自语。快乐了、气愤了,浪头高高低低,闪闪烁烁。
“猫怎么跑了?”仙道扎紧纱布。
流川却答得有些文不对题:“那只猫,眼睛是我缝上的。”
那猫一只绿盈盈的眼,仙道住着的时候,好几天夜里看着那点绿光一会近了,一会远了,一会闪动着月的光华,一会又不见了;那时只觉得有些恐怖——毕竟是不大见得到独眼猫的,尤其是在夜里。可几天下来,习惯了,倒觉得那猫只可以长一只眼——舍此无它。可猫的眼竟是流川缝上的,究竟是有点吃惊的。
仙道看着流川,他眼里一块巨石定定地屹立着,就是翻上了几千层浪也见得到斑斑的岩壁;然而浪就是意犹未尽的翻涌着。
“还有呢?”仙道笑着看他。
“哼。”流川鼻里出气。
“明白了,”仙道笑着点点头。哼,受伤了?——受伤了,那就养好,重来。什么也拖垮不了他,什么也打击不了他。若理想是他的宗教,他就是殉道者。
流川见仙道裹好了纱布,便放下袖子,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想睡一会了。他做事只能用一只手,打起工来不免就累一些。

仙道饿了。飞机上一路睡了多去,滴水未进;流川家又是真空包装的栖息点——仙道非自己出去买食品不可。他下楼走出大门,“喀嚓!”,同时眼前一片莹白,仙道抬手一挡,后退两步;知道是遇上记者了。
记者还不是一般的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照相机高高低低地闪着像是在拍什么外星生物——看见仙道,倒真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他们要拍的是流川,哪知道又平空多了另一个东方少年来。仙道应付记者次数多了,笑笑地也不多话,转身想上楼。
“仙道!”一个记者想起来,“是上次来打练习赛的日本皇牌!”
于是又一片闪亮。
仙道上了楼梯,只听见一片“喀喀”!自己的身影在眼前的墙上明明灭灭的像是舞厅里的魅影,不禁回头看去,颇无奈的笑了。
底下的一帮人见他笑了,拍得更起劲。
“请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你是流川的朋友?”
“你和流川熟不熟?”
……
……
“老天爷。”仙道摇摇头。
他把大门关上。房东倒闻声蹭蹭地跑下来,这房东是个中年妇人,脸上花花绿绿涂了一整片,嘴巴大大的,现出一往无前的演讲功力。她开了门,吱吱哇哇地讲起来:“这个流川啊……”



好奇心是使猴子变成人的重要激素,愈是看不到的星,愈是想一窥究竟;看到了,就是手上的自来火,一划一根,蓝芯红瓣的小花枯了,一丢一把。眼前满是看厌的废弃品。NBA球星多、新闻多,人们天天看,日 日闻,彩色片也成了黑白片。
流川从默默无闻到在选秀赛上显露锋芒,新闻界看到了一个新出炉的瓷器。不但球好,人往场上一站,活脱一个偶像品种——女生倒地一片。记者采访,他不闻不理,仿佛是看不起人工商品;倒惹得人去调查, 发现他是一个人远渡重洋来寻梦的,而且是与日本篮协闹僵了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新闻可供挖掘。
还有一条:他年轻。不但打球有潜力,日后的新闻价值更是无数。何况不少教练如此评价: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伤则伤矣,倒颇有些球队看中他了。
记者们采访不到流川,只好旁敲侧击问别人,东说一句,西置一词,弄得愈来愈神秘;连他的独眼猫也受宠,被狂拍滥照了几天,受不了跑掉了。
可是流川一切如旧,意识不到自己成了抢手货;猫是当着他和记者的面跑的,闪光灯“啪!”地下来,那猫一声叫,挣脱了流川三两步跑得无影无踪。流川两眼闪闪的直盯过去,显然是火了。一个挨他最近的记者还把话筒直伸到他面前想提问,被流川一把打在地下;记者叫起来,流川侧着头,两眼把记者盯得发毛, “呼”地把门甩上了。
第二天报纸上:狂傲的日本小子。NBA还没进,脾气到挺大……
可报上再怎么写他,他也照样不闻不问。打工,上体育馆训练——右手受伤就练左手。教练给了他好几个看中他的球队的资料,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又劝他去请个经济人。他揣了资料回来,也没什么特别兴奋,只觉得累——打工强度太大;倒头睡了一觉醒来,一只花花绿绿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去,一直划到窗前,蓝紫的天上暗红的一片云飞速走着。
他侧头看过去,仙道拿着广告纸叠的飞机,倚在门上对他笑。
流川白他一眼,转过身子还要睡。
“你很红耶!”仙道在背后笑道。
流川不理。
仙道过去把他衣领拽一拽:“起来吃饭,我好容易才甩了记者买到的日式料理。”
流川哼了一声,不动。
仙道坐到床沿,把一个海苔寿司拿在手上打着圈看着,低声笑道:“美国买不到日式年糕呢。”流川只面向里躺着,不说话。
“起来啦,”仙道硬是把流川拉起来。流川甩开他的手,倒是坐起来了。仙道走去桌上拿水。
他转了身把手里的纸飞机向流川飞过去:“新年快乐,流川。”
流川低头看向滑到手里的飞机。纸上一个女人的脸被向里折了一半,眼睛找不到了,橙红色的唇上被黑线划了个圆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看着纸上的日文,说。

第二天早上他和他一起出门。他去和球队经济人会晤;他去超市以“补偿自己的胃,”因为昨晚他买回来的东西让流川抢了一大半。
地铁的地面终点站就在超市旁,仙道抱着一纸袋食物坐到候车椅上,想也许流川还没到家——他想起自己没流川家的钥匙。仙道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把一个五块钱的硬币翻来转去的玩。另外两张纸是流川早上还他的保释金——他问他讨料理的钱,流川“哼”,他就笑起来。
他们两个昨晚睡觉,天太冷,流川一个枕头垫着头,另一个塞到被子里去增加温度。仙道跟他抢,他不给,仙道问他讨吃下肚正不知在哪里转化着的热量“没热量的是我,不是你”,流川好象觉得自己是理亏了点,但嘴上是不说的——只把枕头施舍给仙道三分之一。仙道笑他:“大白痴哦。”流川几乎要揍人了。
早上醒来,枕头不知怎么全垫到仙道头下去了,流川却面向仙道侧着身子,枕着仙道的手臂。仙道因为时差的关系没怎么睡熟,他对着刚醒的流川笑。
流川抬手就要一拳上去,仙道一把搂紧了他肩:“你的手伤了,我的手麻了,不要打了!”
流川一只手抵着他的胸,白他一眼。正看到窗外点点的莹白渍子时见时灭地荡着、荡着,窗玻璃上一个个白 白的印,合在一起的、分开了1毫米的、凝结的、正化开的,那是他和他的呼吸。在这玻璃上也分不清是 哪个印是出自谁的口,那是他们俩的。窗外的印是人间的……

流川走到地铁入口,就看到仙道坐在那里。衣领挡住了半截脸,闭着眼好象是在睡觉。
流川检了票过去,一阵风吹过,满地枯叶乱飞。可能要下雪了。
一片叶子被吹到仙道脸上,颤颤的拂了三下被吹走了,他没醒。流川走近两步,又一片叶子“啪”地贴到他额上,好象是粘住了似的在额上抖着,他居然还不醒。
地铁倒呜呜地开来了,广播声音刺耳地报着站名。可仙道维持姿势,继续不醒。
流川的促狭心不知怎地,在这深冬却以春的速度冒起,芽破了土,蠢蠢地在风里矗立着,他三两步上了车,不去叫仙道,偏要看他什么时候醒。
广播数到第三遍,门要关了,仙道却像被电到似的突然就醒了,他一把抱起身边的纸袋,快步赶上车。一上车就看到流川靠在另一边的门上,“白痴,”他面无表情地说。
仙道看看他,他眼里活活泼泼的满是笑意;装不了了,连他细长的眼好象也弯了起来;像是雪白的瓷器上裂开了漆黑的纹路。
仙道盯着他看,也慢慢、慢慢的,笑了起来,他突然——也是自然的揽住了流川,向他的唇吻过去。
流川那只受伤的右手本能地一挡,仙道手上的纸袋往外一倒,两只青苹果直直的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前前后后全掉出来;仙道把纸袋往地上一扔,两只手抱紧了流川。
一只淡青的苹果滚到车窗前,窗玻璃倒映出一双双惊异的眼,嵌在车窗外飞着细雪的天空里。



十一

常常仙道抱着流川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准了角度才好把他嵌入自己身体里。他拉起流川的两手围着自己的脖子,自己侧着头吻他。他做什么也没如此笨拙过——他觉得总也吻不对,好象连唇和唇之间也是要算好了角度才可以契合的,于是他不厌其烦地在他唇上辗转,再辗转。
流川被他吻得感觉唇上热辣辣的烧起来,要推开他,仙道强硬地箍着他不放;因为他中意他这时的眉。两眉微微地皱拢,中间一条浅沟。仙道总伸手去抚平它们。
他还中意夜半2:09分的光线下他起伏的肩。肩起起落落像是慢三拍的小提琴。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流川体内血液不断经过的声音。可是仙道也听见了自己血液的脉动。他们在床上躺在一起,流着各自的血。

天冷,仙道的手就箍着流川好让两人的身体贴紧取暖。他喜欢贴在他耳边说话,嗅他的气味。仙道向他推荐 经济人:“彩子,你认识的,”
流川愣了一下,学姐?
“我碰到过她一次,精明!”
“好。”
流川答完就睡了。他只懂球。在球这一点上,他的思维可以无休止地铺散出去,就是外星系的天线接收到也不算稀罕;在球之外,他凭完全的动物式直觉生活。
对于人间的琐事也不知道要去应付。有球就有饭,有饭就有睡。
他欠仙道的钱没还清,隔几天就塞两张钞票给他,仙道嫌烦:“不要了!”
流川却还是坚持:“还差多少?”
“不知道。”
“白痴。”
“你知道?”
“不知道。”流川坦然。
“得得。”仙道摇头。
隔了一会,仙道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着向流川鼻子上拧了一把:“小傻瓜!”
流川打掉他的手。
他和他就这样沉默了。说完一段不长的话,做完一个不长的动作,吻完一个不长的吻,就不知道还要做什么。应该有下文的,时间有下文,嘀嗒嘀嗒地走下去,有行星诞生,有水渍升天;他们的下文却消失到了哪里。两人间的什么空气把他们的下文吸走了。
仙道想不起,他觉得吻本身便是下文。他只看着流川,再籍着流川的瞳仁看着自己。他看见流川的瞳仁里自己厌足的笑着,摆了个颇为自在的姿势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于是他闭上眼睛,他已看惯自己了。


彩子坐在HUNTER餐厅里等流川。
一年前流川与日本篮协僵持着的时候,彩子特地打电话劝他:“你要发展就别惹毛他们,没好处的。”流川在电话那一头也看不见是何种表情:“喔。”语气声调一如往昔。
一天后报纸上登出消息:流川枫将自费去美国发展。彩子摇摇头,把报纸丢到角落里去。
一年后彩子再把一张看过的报纸丢到角落里,那上面是流川受伤的消息。一星期后彩子再扔一张,接到一个电话后她又捡起那张报纸去了机场。
“学弟哦……”彩子把那叠着的报纸摊开,在美国的HUNTER餐厅左边位子上喝了口苏打水等他来。
但来的是仙道。
彩子把摊开的报纸推到他面前。
仙道一看:“唷!”不无意外的笑起来。
“白痴都看得出是在写谁,是吧?”彩子把杯子往右推开4厘米。
仙道歪歪头。
“哦——你的经济人要我告诉你一声,你再不回去,他就要试试日本海到底有多深了。”
“哦。”
“同情你的经济人,怕是不好当吧?”彩子把两手搁到桌上,“和流川签了合同后——签得成的话,我准备好了同情自己。流川的经济人也不好当——我应该要忠心感谢你的推荐?”
仙道笑着看报纸。
“还没进NBA就被报道了这种事——你倒说说我这未来经济人该怎么办?”
“不是你想怎么办,是他们想怎么办吧。”
“噢!”
“不想看看流川想怎么办么?”仙道把报纸揣进上衣口袋:“包你不会失望。”
彩子叫来侍者结帐:“流川怎么不来?”
“今天不用打工,睡觉。”仙道笑道:“叫不醒的啦!”
彩子突然盯住仙道像在鉴别真假文物——一道裂痕是假的,两道裂痕是真的,拿钱的手停在半空不动: “你,到底在这里干嘛?”
“小姐……”一直弯腰等着拿钱的侍者吃不消了。
仙道挡住彩子的手,向她笑道:“我来。”

流川被迫睁开眼。就是全世界的蚂蚁都找不到骨头也不及他此刻不爽的一半。
“看看!”彩子把报纸举到他面前。
仙道在一边看见她另一手悄然拿着的纸扇,暗笑起来。
流川闷哼一声就往床上倒。
“笨蛋!”彩子果然具有当流川经济人的素质,一扇往流川后脑打去,“起来看!”
流川被她一喝,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眼前两个什么人正热烈拥吻。两人的脸上都被打了马赛克——以致成了什么人而不是持有姓名者;可姓名无疑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是持有姓名者。A是A,B是B,谁也替换不得谁。
旁边一条大标题:篮球手的异国之恋?!


十二

流川把上下眼皮睁开2毫米,报纸上的照片映到他瞳孔表面上,模模糊糊地一个方形的影;他再眨一下眼,又闭上了,这下连瞳孔表面也映不到了。眼外物成了身外物。
什么都是身外物,流川连呼吸都不怎么稀罕。要是NBA在月亮上就好了。被太阳照到之时打球,一片暗影时睡觉;开辟三分之二的疆土做球场,余下的三分之一做土地,而且种的顶好是自生自灭的农作物。肚子饿时只消摘下就可直接食用。那日子无与伦比得一览无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原始最纯粹的动物适合最原始最纯粹的生活,流川骂“白痴”的频率势必减半。
“白痴。”流川被强行拖起后就是一声。
“要我做你经济人的是你吧?”彩子不知是哭是笑,他怎么还是老脾气。
流川眼珠转向她1毫米:“哼。”
仙道走上去揉揉他的一头乱发,对彩子笑道:“让他醒一醒。”一把拎起流川的上衣后领把他拖到卫生间,彩子跟过去正看见仙道拿起滴水的湿毛巾兜到流川头上。
“2分钟后会醒的,”仙道笑着走出来:“但要离他3米以外才安全。”

“啊?”
仙道却躺到了床上,两手枕着头,闭起了眼不知在想什么。他脸上的微笑平伏了三次。仙道想事情的时候习 惯闭上眼。开始想时唇是平的,想好了是弯的——事情的结局好坏也罢,他的唇都是一枚如钩的薄月。
屋子里静极了,彩子简直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连他们起落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呢?这屋子像是飘在轨道之外的自由落体。
仙道在她面前不过4米的床上,悬在床外的一只脚还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阴影;流川的身影照在门上,可彩子觉得自己和这两人之间横着什么——他们莫不是在地球之外的什么地方不成?像是水里的月亮,看来是垂手可得的,然而手一碰到就碎开了——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月亮。
“我不管。”流川清醒之后说,报纸连瞥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可这会影响球队对你的印象啊!”彩子简直不想干了。
“我要进洛杉矶湖人打球。”流川回答,“其他的不管。”
彩子瞪住他。
仙道在一边静静地笑着。他两眼看着墙,似乎是想望穿了好看到那一侧的世界里去,蓝天白云、绿树红花、 繁华盛世,歌舞升平。那是说不尽的喧嚣,看不够的风景。可眼前却只是一堵雪白的墙。一个浓郁的身影被映照在这雪白的墙上,彩子在对那浓郁的身影讲话:“我说的话你到底懂不懂?我说这件事会影响你的前途……”
流川开始计划自己今天的投篮数,右边45゜一个,左边45゜一个,2分球100个,3分球100个……
“他是不用管的,”仙道悠哉悠哉地开口:“只要签约。”
“哦?”彩子看向仙道。
“这报纸是国内的,可流川在国外,不是么?”
仙道把头朝彩子手里的报纸歪一歪。是日文报——是日本报纸刊登的报道。
“你是说国内有人存心……”彩子张大嘴。
“也许,”仙道说。
“但又打上了马赛克……”彩子又摇头。
“多种原因,也许是内部分歧,也许是要留条后路给他。”仙道闭着眼:“但这里应该也会见报。”
彩子把眉皱紧15秒。
“我看,”彩子眯起了眼看着仙道,牙逢里挤出一句:“那条后路是留给你的吧?”
应该是留给我们俩的。”仙道睁眼朝她笑起来:“你很聪明。”
彩子用端详笼子里午睡才醒的狮子一般的眼光盯着仙道。
他得赶快签约。”她说:“你得赶快滚蛋。
仙道却微微冷笑起来,他把眼睛闭上。
彩子看见他这用这种韵律做出的表情,像是两端绷紧的弦被人从中间拨了一下,一声刺耳的声响。
“流川,签约。”她转头对流川说。
“……哦。”流川回神。最后还要灌篮20个,练习完毕。

一只手抓着合同,彩子还得匀出一只手来抓着报纸。可是她紧张,吻的两人不紧张。流川从不看报,你就是告诉他报上登出科学家发现今时今日的地球是方的,他也未见得会把眼前的报纸拿起来一看究竟;仙道则只对送上门的瞥两下,把眼光滴成沙漠里的清泉,不浪费,连风也不多吹一声。
彩子催他回国,他说不急:“你只要管好流川就行啦。”
一边的流川置若罔闻。
彩子有时会犯糊涂,吻若是有意义的,却决不会在他们俩人身上被见证到。他揉乱他的一头黑发、他抱怨他晚上抢他的被子,他们也许把该演出的亲密都一一上演了,彩子却只觉得他们是两只动物在相互磨挲。
她嗅不到气味,他们嗅得到。流川循着气味往目标前进;仙道眼里没有薄云。
可是他们又这样不自觉地进行着动物式的暧昧。也许当初他们就是这样才会满城风雨吧。

她想问,可他们又离得她那么远。所以仙道说要走的时候她大吐一口气。
“咦!这样道别的吗?”仙道笑嘻嘻地看她一眼就转头去看流川。
“我走了啊!”他去拧他的鼻子。
流川侧头躲开:“滚。”
“耶!”仙道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把唇放到唇上。流川并未挣脱,只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

彩子睁大眼。
“行行行……”她推开仙道:“车在等着……”
仙道回头对流川笑:“签约成功!”
“白痴。”流川翻一记白眼。


十三

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统统奔流入海不复还,流川照样在新闻发布会上一鸣惊人。彩子分不清自己是想把流川暴打海扁呢,还是雇个杀手去宰了挑起话题的记者——“请问你和仙道是什么关系?”
流川高高地坐在长条桌后,无动于衷,好象是没听见。
记者再问一遍,彩子忍不住开口劝阻。
“我们只是想核实,”另一个记者说:“因为我们都收到一张照片……”
彩子连忙接口:“这与签约无关,日后再谈如何?”
“这就是说照片是真的了?”又一个记者问。
“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说今天只谈签约,不说其他的。也包括流川的私生活……”
“可是日本国内都刊出来了呀!据说流川先生与日本篮协关系不好?篮协与签约有关吗?还是请流川先生给 个解释?”
流川果然解释了:
“白痴!”

他说。
彩子瞪大眼看向流川。
湖人队代表张大口。
“如果我耳朵的构造没问题,我听见流川先生说的是‘白痴’?”记者幽默细胞的构造倒是肯定没问题。
“习惯用语!习惯用语!”彩子马上对湖人笑,然后转头企图用眼光杀死流川。
可惜企图只是企图本身,如果真是被杀死,那也是被自己身体里的激素杀死。
记者七嘴八舌,彩子未及开口,流川就先烦了。
“不关你们的事。”流川薄薄的唇里说出一条声线上的6个字。每个字都能用尺子测量其高低位置,不高一格,不低一格,刚好嵌准。也许是太多聚光灯在他面前,他双眼亮得有如倒映着光的镜子。
“那就是说是有的啰?”
“有又怎么样!”流川不屑。

哗……
最后湖人结案陈词:显而易见篮球是手打的,不是嘴打的——所以流川先生就是把莱温斯基给吻了,该跳起来的怕也不是我们。(流川先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捂住嘴的彩子。恐怕流川根本没听过什么莱温斯基,只吃过肯德基。)我们只管签约。并且坚信流川先生能带来奇迹……

提问是小钢炮,虽然士兵们有的放矢,可该成炮灰的与人间距离遥远,瞄得再准也只是隔靴搔痒,不免池鱼就活该倒霉;彩子的感官像被轰掉3分之1,迟钝了,对着当天的日文报做不出反应。被熏陶了二十年的祖国文字,今天要看3遍外加一张照片才能一路传达到大脑。大脑延缓刺激,隔了1分钟“啊”地一声叫出来。
“你们好象是一路货,”她对流川说,“这下有得看了。”把手里的报纸丢到桌上。报上的照片里仙道人丛中独自怡然,仿佛闭着眼也看得到好风景,旁边一条大标题:那又怎么样!
下面密密麻麻的报道文字犹如挥之不去的蚂蚁,整齐的在这方寸之地列阵挽戈,头是头,尾是尾,一目了然。可见小地方也能作大文章,就看你是平视还是侧视。可仙道附视,被问得多了,他说:“那又怎么样!”
仙道的经济人每天掉下的头发够做一个假发套让自己戴——记者问仙道对那张不言而喻的照片有何看法,仙道说:“有人要整他。”问是谁,他回答说你自己分析。
那么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啊?仙道笑道:“就是我呀!
“啊……”
“你跟他……”
“他跟你……”
“你们当初……”
“你们现在……”
有又怎么样!”仙道怡然。
……
记者们正人挤人地挑捡自己掉了的下巴,樱木突然神兵天降。
“嗤!仙道和狐狸!我这个天才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时候不就不清不楚?亲个嘴儿有啥希奇?那时候还…… 哈哈哈!”
这下巴算是捡不回来了。
舆论哗然。“日本篮协内幕?”、“思考!同性爱在日本!”、“你的爱就是我的爱!”、“究竟是‘谁’ 要整流川?!”等等不足而一;更有甚小报者把仙流的陈年新闻添上3勺糖1勺酱油炒了个香气四溢的小菜,由于技术高超,不但隔夜菜的腐味没了,且更香甜可口,其醉人程度就是被炒者本身也势必要啧啧称赞,真不枉被水深火热地炒掉。
经济人要声情并茂的朗诵给仙道听,仙道嫌烦:“随它去。”
“都怪你!”
“我这是推动国民经济嘛。”
“胡说八道!”
“咦!有了刺激才会消费,消费了国库才有钱,有了钱国家才前进,前进了就再刺激……
“你以为是驴拉磨呀!”
“万驴拉一磨!真是壮观……”
“还笑!看篮协怎么整你!”
“顶多停赛两场。”
“你又知道!”
“还要指望我赚钱么,”
经济人保护声带似的沉默了。半晌,他问仙道:“你知道球队肯定会站在你这边,对吧?”
“换成是我也会啊。”
“所以你故意这样说?”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见不得人。”仙道哼一声。
“你脑袋好使得很啊,”经济人缓缓开口。
仙道闭上眼,我也奇怪自己怎么会看得那么透亮。就是现在这一无所视的视野里,也还残留着窗外的枯树、风影、浮云。细小的树枝在浮云中被风吹着,颤抖了5下。云的彼侧是流川。那风或许正拂过流川浏海下的眼。笑的是此刻仙道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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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0 | 人间[1-27未]

人间 14-17 by Hayami

十四

流川在NBA的第一场比赛是首发阵容中的一员。他打后卫,对手是泽北——泽北进了夏洛特黄蜂。比赛初期全体眼光统统集中在两人身上,可是愈到后面眼光愈分散,再后来索性全体解散拉倒——两人都被换下了场 ——因为老实讲光芒不怎么璀璨,就是加起来也不及奥尼尔光头上磔磔的反光来得夺目。
“只是先让他露个脸,”湖人教头如此解释:“他与我们还需要磨合。我们看好他!”
对方教头更加友善:“他们都是日本最好的球员。所以让他们打个招呼。”
然后两教头默契地一起大笑收场。
镜头对准了两个同乡,泽北对着笑了笑,吐吐舌头,向流川挥着手就被队友笑着一把拉走了。
流川向他看看,拎了外套走。记者们在后头叫他,他像是听说过罗得的故事,就是不回头。进了休息室,队友把流川围在中央,拉着手跳起了印地安舞蹈,大叫:“明日新星!明日新星!”
流川莫名其妙的瞪着自己的队友,等他们叫完了,他发表评论:“白痴!”
队友们齐声怪叫:“果然和传闻一样啊!”嘻嘻哈哈的散开了。
流川收拾东西出门回家,谁知道一出门就是一圈人。从其嗓音的尖锐程度来看,定是女性无疑。女性们朝流川尖叫,向他丢五彩小盒子,七色长带子。4个警察跑过来喝住她们,转头让流川快走。流川走了两步,一个队友开车过来向他招手:“捎你一段?”身后又爆发出上升一级的叫声。
流川上了车,那队友笑道:“哎呀,人气很旺耶!”脚下踩了油门加速。
流川把身上的彩带丢到车窗外,突然探出了头去向车后极力望着。
“呀!他在看这边!”唉,把这声音分给哑巴们一半就各得其所了。
“停车,”流川说。
“嗯?”队友没明白。
“停。”
队友莫名其妙地停下车,把头伸出窗外看着流川径直走向那堆快晕过去的人。
流川泰然穿过人堆。
人们齐刷刷的追着他的脚步移动自己的眼光。连警察都有点愣了。
流川在人堆后的一条巷子口蹲下,伸出了手不知在抚弄着什么,然后抱起了又走回来。队友籍着路灯看到一只盈盈的绿眼。
“我看到一只独眼猫。”队友用语言验证眼睛。

流川抱着猫穿过人堆,坐回车上。队友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猫,比较一下生物类别。
流川横队友一眼。
队友不解,“啊?”
“你在孵蛋么?”流川哼了一声。
“哦哦!”队友反应过来,发动车子。
流川只低头用手磨挲着猫被逢上的右眼,嘴角不自觉的往上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漫天暗云中现出了明月的 一角,姣洁的光芒倒映在晶莹的猫眼里,什么都晶晶的一片——也许晶莹的是月的眼。
于是第二天的报纸上又讲了:
……从其对待动物的态度看,是个善良的男孩子,从其对待球迷的态度看,又是个骄傲的男孩子;从其对待篮球的态度看——当然现在还不得而知,希望是个真正会打球的男孩子,而不是靠花边新闻来体现人生价值。
这龙身倒还是排比句润色的,只可惜点错了睛:同性也爱,动物也爱,篮球爱不爱?
美国的同性恋组织气不忿跳起造反了。其组织头脑在闻讯而来的电视采访中指天划地:“他们这是歧视的写法!在把同性恋和动物比!我们已经受到了太多的不公正待遇!同性恋就不能追求事业么?同性恋就不能天长地久么?我们绝对相信流川先生与仙道先生的爱情!”
每天更是络绎不绝的记者把流川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彩子要流川搬家——也应该换个好些的地方了。可流川一口回绝“不搬。”
有吃有睡,搬什么?流川对于物质上的高低级别犹如色盲般的没有自觉,每天也只是两点一线的往返在家与体育馆之间。人间吵得再厉害,也只是人间的事。他是在月上呼吸的,隔着重重距离望过去,只看到尘土飞扬,却并不清楚人们是为了窥探他的影子吵架。只有一次记者差点又把猫给吓到,流川火了。
镜头里流川海浪般的眼光层层汹涌着,连旁边的灯光都显得暗淡了。仙道正和同学在大学餐厅里吃午餐,同学抬头看到电视画面,连忙推仙道:“看!看!你的小枫枫哎!”
仙道“哦?”未及抬头,早有一圈人围过来盯住电视。镜头摇晃着从人丛中伸过去,正拍到流川一拳打向一个首当其冲的记者,身后一只黑猫咪咪轻叫着。镜头晃了几下,突然就灭了,只听见满耳大叫。
“啧啧!”餐厅里哄起来:“不得了!果然不是平凡人!”
仙道只静静地看着,不知眼底撮起的是笑意还是电视的反光,也不知脸上未铺满的黯然有没有人查觉。他觉得这黯然正一层层的往四周铺出去——当流川眼里翻腾的波涛滔滔地涌入了自己眼里时。

爱情不劳而获,甚至谁都没花费一滴心血就轻轻松松成了爱的样板,好象他们只要记得让眉目来来往往就足以天长地久了。若他们拥抱,他们抱住的那一个满怀就是全世界的满怀;他们分开,隔开的那一个海就长过了银河。
伟大爱情就等着被铭刻给后人树碑立传了——不爱也得爱。蓝眼睛看着、黑眼睛看着,各色人等都看着,同性恋团体要籍此争取公平、道德委员会趁机大呼社会沦陷、有记者升官、有濒死小报上演大逆转、甚至有某议员就此事表明自己赞成众生平等,尔等不如投吾一票云云。
时代需要他们的爱情。

他们连球都不用打,只要爱给大众看就能立于不败。
实际上两人现在也的确都没的打——流川因为打人成了被告;仙道则如己预料,被篮协通知“休假一段时间”。仙道看看长方桌那一端满脸黑气的主席,微微笑起来。主席要他好好想想,他说是呀,辜负了那些马赛克了。主席一时语塞,仙道站起来走了。
下午去大学上课,导师通知:“我们这个组要和同期研究组进行定期交流。仙道!这次你再不去,学分凑不满你就是把篮球板打个窟窿也别想毕业!——一起去美国!”


十五

流川打了人,新闻界差点把他以前那条“虐待”罪也楸出来。彩子坚决不让流川再和传媒打照面,每天俨然保护二战时期的国家元首一般弄了一大帮人围在他身旁进进出出。流川不胜其烦,索性呆在体育馆不出来了。反正种种不能做的却做了的事和能做却不做的事流川都做了,彩子也免让自己多喝水,只每天送日用品给他——顺便去照顾他的猫。
体育馆管理员说流川沉默得像个哑巴,除了练球就是睡觉——“实在看不出打人那么狠。”彩子点着头苦笑起来——那个光荣的记者青了两只眼圈、肿了一只鼻子、逢了3针、另有四颗牙光荣牺牲。彩子把流川训斥一通,流川默然地看着她,两眼里是干干净净的过滤了的水。彩子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流川的世界里钞票是废纸,废纸是金子——不可理喻的事倒成了一览无余的地道。
而流川看她的眼光显得陌生。他看什么都显得陌生。彩子全然想象不出流川来美国的第一年是怎么过的,老实讲以后会怎么过也想象不出。
同样是出国打球,泽北就走得风风光光——就对欢送会上那一张张比克隆羊尺寸还标准的笑脸视而不见。流川却走得这样决然——这样绝然他难道要只靠球过完一个那么聊远的人生么。他自己恐怕从没想过,好象他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倒在这里替他穷打算。
彩子把车泊到停车场,提着包往体育馆侧门走去。走近了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独自做着上篮动作。再近两步,那人转过脸来,是泽北。
彩子奇怪地走上前去,泽北向她笑起来:“你也别进去啦,亲密爱人在里面呢。”
“谁?”彩子睁大眼:“仙道?”
泽北点头。
“啊?——啊!”
彩子的叫声是传不到体育馆内的,就是传到了也白搭。流川听不见,他睡着了;仙道也听不见,他失神了 ——看着流川周围一地四散的篮球失着神。流川就躺在篮球中间睡着了,右手还抓着一个球。
他额上全是汗,仙道伸手去抹。灯光太亮了,他的手在他额上投下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印子,他的呼吸就好象是这手印在起起伏伏地呼吸一样。什么都各有各的生命。
仙道撩着流川濡湿的浏海,又去蒙上他闭着的眼睛。其实不蒙他也看不见。流川是对人世想视而不见就视而不见的动物……他的眼睫毛在仙道掌心里安然休憩,仙道手心里也有一只眼,一只视而不见的眼……那看得见的眼内满是喧嚣,两只瞳孔都盛不了;蒙住了,却从手心里淌出来,身边一地的人和事,蔓出去、蔓 出去、再蔓出去……

撤开手,流川两眼晶晶地看着他。
仙道对流川笑笑:“醒了?”
流川转开了眼光看向天花板,坐起身,右手抓起篮球向球筐远远地丢出去。离得太远了,一个篮外空心。
仙道看着那滴溜溜滚着的球,伸出手揽过了流川抱着。
手底下是一样的血和肉,摆在一起却摆成了不同的血和肉。揉在一起,下场就是血肉模糊;血肉模糊才能揉在一起。被揉痛是悲哀,揉不了也是悲哀,眼泪滴下来,滴下来就揉碎了,滴下来就揉碎了,一生伤痕研成胭脂。这双重悲哀须要双重承受——谁叫这群居的人本能却是要保留着自己……

“那个倒霉的记者。”仙道在耳边说:“打得好!……可是,你不该打人的。”
流川不说话。他的心脏在他胸前跳着。
仙道静静抱着他。
“哼,”流川说话了,“我偏要打。”
“我是说打也找个人少的地方才爽嘛,”仙道笑起来,“呀,我怎么这么阴险。”
“我要打球,谁让他们闹个没完。”
仙道侧头去看他,他两眼里的不以为然填得满那照进眼的光华。
“他们活该,是吧?”仙道笑起来。
“活该。”流川一语定乾坤。
“活该。”仙道辅佐。
说完他笑着收拢了两臂把流川抱紧。流川抓起手边的球往他身上砸。
“很痛耶!”
“活该!”
“哼哼。”
“不许抱那么紧!”
“你活该呀!”
……


“我才是活该。”彩子这时候正拿这句话回答泽北。她拿了给流川带的饭团自己嚼上一大口,问泽北:“你要不要?”
泽北看了看,想了想,接过一个吃起来。
泽北也还在读大学,一大早就碰到一群黑头发,其中一个头发朝天的高高长长,再一看就是仙道。聊了几句,知道他是来大学里跟做研究的。再说几句,说到那个饶地球一周的花边新闻,泽北就带着仙道到了体育馆。
“近来记者把这体育馆当碉堡在轰。”泽北指向侧门,“那边应该走得通吧。”
仙道微微笑着进去了。
泽北说要是被记者逮到自己就只好算多管闲事活该,彩子说自己才活该——哪根筋搭错了做流川的经济人,自讨苦吃。
“流川好象不变的,”彩子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什么都在变,连我打他头的纸扇都变旧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他怎么不变的?”
“他的球技在变呀,”泽北回答。
“你们都只知道这些东西。”彩子又像苦笑又像嘲笑地说,“又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泽北看看她,一嘴米饭地回答:“当时我离开国内的时候也没少花气力。”
彩子默然半晌,好象自言自语地说:“人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受到一级保护的,他这样……”
这样纯粹的不是人间;这样纯粹的不像是人类——只是籍着本能生存的原始动物。然而人太多了,欲望太多了,捻不碎自己,就被砸碎;碎片拼凑着的是一个分明的自己,不期然遗落了两小根眉毛、弥散了身上的气味、细小的碎纹一点点裂开去,缝隙间满是人间觑觎的眼了,岁月长了,碎纹细了,最后砰然裂了,无数个碎片在风里飞扬着往下坠,埋了一片心,再埋了一片心……一个凄美的,艳丽的收梢,无人观赏。 观赏了也未必会博得一声叹息——谁都这样碎了。
“吃了流川的饭,他不会吵么?”泽北看看彩子身边空掉的纸袋。
“他才不管哩!”彩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不过现在我也不管啦!让仙道去管。走,去看看他们两个在干吗。”
他们一进体育馆就听见砰砰的运球声,站在高处的大门口向球场中间望去,三支聚光灯把球场一端照得雪亮,四周向黑暗揉了进去。两个影子在那雪亮的球架下此起彼伏着。离得远,彩子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只觉得身边有柔曼的海水层层起伏着,荡到身上,荡到身上——那汹涌着的是他们的快乐。
那分明是他们的快乐。



十六

流川的打人事件不外乎庭外和解——嘴里少四颗牙讲话不利索,不如在家里运动两个数钞票的手指头;一颗牙粒子就是一张钞票,怎么都算是金牙。恩赐给他金牙的上帝也正逍遥无比,每天打球睡觉睡觉打球,离故乡天堂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就差在仙道身上——纵然仙道本人并没迈那一步——哼,那也要怪在他身上。
彩子照例每天一见流川就问:“仙道在哪里?”好象他们天生就该如胶似漆,永不分离。怎么仙道应该天天待在身边不走的么?流川回答说不知道,就是仙道自己也并没粘粘乎乎的呢——据比赛时碰到的泽北说是他在焦头烂额地做实验。仙道自己并没打过电话来,大概是做实验把他顶天的头发做塌下了——流川想到此就把手里的三分球瞄准投出去,空心入网——就当是砸中仙道的脸,报复了一小下。
流川篮球技艺的进步像是计划好的,每星期前进5%,教练对此满意得不得了,大拍胸脯要让流川在周末的比赛首发上场。
“还是休息两天吧,放松放松。”彩子劝流川暂别苦行僧生活。
于是第二天流川睡得人事不知。送去的早餐形影相吊苦捱到中午,又和午餐泪眼相望,原以为晚餐也该打下地狱的,谁知道流川的猫成了救世主——它把他吵醒了。流川闭着眼抓起床边桌上的杯子丢过去,“喀啦”一声,它跑了而他醒了。
流川三餐合一席卷一空,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呆,只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歌也似地过去,一段又一段的,他就出去了。


时间是晚上7点多了,仙道闭着眼歪在宿舍的床上默背拗口的分子公式,风声磕托磕托地敲着窗。他看过去,正看到一个人影印在窗玻璃上——“仙道,找你哦!”玻璃上那人影一脸的挪揄直透到黑沉沉的外边。
“流川,”一眼看到他身后的人,仙道依旧慵懒的歪在床上笑道,“怎么想到来。”
“不知道。”流川也不客气,就一屁股坐到床上。
仙道只枕着头,翘起的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碰着流川的后背。流川呆头呆脑看着窗。时间在流,血在流,无尽地迂回,把温度从高流到低,大概地心引力也流走了,把一个留在北极,一个流向南极。
流川在外面走了一圈,累了,于是他开口:“仙道,起来。”
仙道以为他要做什么,喔了一声起来站在床边。
流川躺下拉起被子就闭上眼。
“喂喂!”仙道不满意了,“我睡哪里呀?”
流川翻过身去不理他。
仙道看他那样子是不想把床分给自己一半了,就硬挤进去,一边满口的CO2、O2
……流川手肘顶了他一下叫他不要吵。
他说:“你又过来又不理我又霸占我的床又抢我的被子又不准我背书又打我。”
催眠。
哪边暖和就往哪边靠,这一点是什么动物都是一样的;流川翻了身睡到仙道胸口,头发在仙道鼻子尖探头探脑。仙道打喷嚏了:啊嚏!
流川马上翻身。
“啊!你还嫌!还不是你害的!”仙道受伤了,他去扳他回身。
流川挡开他,他偏要他回过身。
“恶心,不许碰!”
“偏要碰!”仙道抱紧他。
流川抓住他的两手要掰开,可是流川的手太冰了,仙道一触到就自己缩开了手。
“好冰!”仙道说:“外面那么冷么?”
流川不置与否。
仙道把他的两手收藏到自己衣服里:“这样子。”
“猫常这样子。”流川眨巴着眼睛说。
仙道笑起来——流川白他一眼。报上说流川抱着猫的神态“让人十分嫉妒那只猫”,他毕竟是宝贝那只猫的吧。
“你的猫好么?”他问他。
“吵。砸出去了。”流川闭上眼。
“……干嘛?”
“……”流川想睡了。

说他是宝贝那只猫,他却又不大在乎,猫几天几天的不回来他也没去找过,那次还想扔了——说他不宝贝,他又为了被吓到的猫打人——他根本就是个懵懂的小孩,不大珍惜手上的玩具,可是一旦旁人染指了他又本能地要去保护;保护的方式也像小孩:三拳两脚,譬如是玩警察抓小偷。
流川两只手藏在仙道衣服内,睡着了。
他似乎是特地跑了半小时路程去仙道的宿舍睡大觉。
于是仙道也睡着了。
被子一角耷拉在地上,一个枕枕着两个梦的边界,大概是疆土划分有分歧,两人都换了个姿势;暂时议和, 继续睡到柳暗花明——有人恶作剧进来偷看也不晓得。
……
第二天流川自然苏醒,枕边一张偌大的白纸上只点缀着四个字:我去上课。难得仙道颇细致地把牙刷毛斤放在桌上。流川脑袋全无斤两地起床;难解球瘾,梳洗后出门回家。一出学校大门就看见彩子急急忙忙充军似的迎面走来,后面一个全身花里胡哨得像广告牌的也正急速移动。
彩子看见流川大摇其头:“果然在这里。”
后面的广告牌就笑。
“还是看见学长不叫的!”还把两条眉毛高高扬起以证明自己的不满。
“不要闹了,快回去啦,”彩子推推学长,拉拉学弟,“出来都不知道锁门,被偷了知不知道?”
流川愕然看一眼彩子。
“反正他家里一样值钱的都没有,”学长笑道。
彩子想把流川塞进车子,“仙道呢?”
“上课。”
“跑来又不待在一起,你到底来干什么……”
“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学长从车里拿出一只篮球看向流川,“最值钱的给你带来了,去玩一局吧?”
流川想了想,点点头,四处一望,两人向附近的露天小球场走去。
彩子也懒待再讲什么有名无实的戒律,只对学长说:“待会把流川弄回来。”好象流川是什么敲不碎砸不烂的金刚石一样。
学长挥挥手。
“这个三井……”彩子开车走了,还得去处理流川家的烂摊子呢。

三井打了半小时就喊停。
“腿不行啦,”他弯下腰拍拍腿,“就是这样才不打的。”抬起头对流川豁然的笑起来。
流川看着他没说话。
三井高三时的选拔赛的确是入选了,可运动量的加大让他的腿不胜负荷,愈合的旧伤终于又复发了。新人不断的来,他避之不及,像海滩边的沙砾被后来的浪花冲了一波又一波,从缺个角到一身斑驳,终于被淹没在异乡;可异乡也是人间的异乡,也要三餐裹腹,就进了个差不多的公司。每天西装严整如国防军上下班,他厌恶之极,如狼似虎地抢了休假在外面乱晃,无巧不巧被宫城逮到,逼他来美国好带情书给“阿彩”,他反正去哪里都一样,敲了宫城一顿竹杠就来了。
“现在只好看你们打球啦,”三井直起腰看向流川,“彩子说你明天正式出场。”
流川点点头。
三井抬头眯眼看着薄云中的太阳,笑着。
“喂,弄张票给我。”三井下命令。
流川点点头。
太阳透过薄云出来了,一地麦穗似的金黄。三井侧过了头好避开直射到脸上的阳光,倒停住了:
“那是仙道?”


十七

仙道站在阳光里,耷拉着眉毛看着走向自己的两个人。
三井是一点不见外的,两年未见的人倒像是昨天还在聊天一样:“你这个算是什么表情?”
“搭挡那个傻瓜,让他切青蛙居然切到我脸上,害我还要找地方消毒——他自己还吓软了。”仙道用手背蹭蹭左耳旁一道狭长的伤口,“就是用脚我也不会切到这样啊!”
三井呵呵笑起来。
流川白三井一眼。仙道一眼瞥到,嘴角弯弯地笑起来。于是流川又白仙道一眼;仙道马上垂下眉毛,流川瞪住他。仙道抬起眉毛就笑起来。流川这次狠狠瞪住他。
“调情——”三井拉长了声音说。
仙流两人愕然看向三井。
三井笑着眨眨眼——四周皆是眼。一双双阳光下的眼。侧光代表轻视,睫毛上的灰尘是挪揄;逆光代表嘲笑,那从睫毛上扬走了的是不屑;顺光代表无谓,清静的睫毛只是旅栈。人来人往,眼光如焰火,冷得太快了——可一刹那燃烧的温度又太灼人了,烧成一个个迹子慢慢渗出血,凝成模糊的疤——在自家身上独立出去,自成血肉。

“这种伤贴块什么就好了嘛。”三井摸摸自己的耳朵说。
“哼。”流川突然冒出一声。
三井听不懂:“你要说什么?”
“我又舔不到,”仙道倒是心领神会地看向流川,“以为我是蛇啊?”
流川走上一步,凑到仙道耳旁一口上去。
仙道唔了一声,笑道:“好痒。”
三井睁大眼。
“手还是这么凉,昨晚白暖和你了呀。”仙道握住流川的手。
流川要挣开,仙道偏握紧了不放;于是流川转移阵地,一口咬向仙道的耳垂。仙道皱着眉,笑,索性把手握得更紧。流川一边扭来扭去挣着手,一边把仙道的耳垂大加咀嚼。
两人如此轮回着动物链。
“……”三井在一边笑。他们根本就是两个在斗气的小孩;你换手上篮,我就来个三分球——谁怕谁?!灼灼的灯光下优美的弧线划过、划过、划过,化开了,落到身上,就是身上的汗水——从他手里流过的——他的17岁。他的18岁、19岁……在20岁的阳光下,回头望着的17岁的阳光——在同一双三井的眼里……

“变态,”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往前走。
三井回过神。
“你说什么?!”三井朝那声音叫起来。
“****。”那人回头皱眉看三井一眼,显然鼻子是看不见黄金分割的,所以长得俨然是一根下水道管子。
“够胆再说一遍!”三井走上去。
“说什么关你屁事!”下水道转身要走。
三井一把揪住他衣领:“不关我屁事,关你屁事?!”把他拽起来。
“干什么?!我说什么是言论自由!”下水道一把挣开了,“全是变态啊!”眼里的不屑足以称斤论两。
“那么大家自由。”三井牙逢里低声挤出一句,抬手就要一拳上去。
仙道一把拉住三井手臂;三井回过头:“干嘛!”
仙道抿着唇,朝他摇了摇头。
流川目色如冰,站在一边。
三井慢慢放下手。
仙道仍是看着三井。
三井松开下水道,把他一搡:“走吧!”
“疯子。”下水道整整外形,开步走了。
“脑子全都有问题,还打球?!”走了两步又说。
三井自言自语:“说什么?”一个跨步就要迈上去。
而流川已搭上了下水道的肩膀。
“干什么?看上我了?我又不是同性恋!”下水道回过头来,一声嗤笑,“SORRY啊!”
仙道按住流川的手。
流川侧头看向仙道,两眼已全无温度。
仙道却笑起来:“我是说,我来。”
就一拳吻上下水道的脸部出水口。
“嗷”地一声倒在地上,下水道捂住脸。
“喔——”一边的三井看看流川,再看看仙道,不无恶意地笑开了,“嘿,这才般配!”
于是流川开路,三井断后,仙道兼顾前后,三人扬长而去。


晚上7点多,被三井弄回家的流川只关心猫,听说猫没事他就练球去了;彩子坐着在看报。一整版报纸说樱木如何大闹日本篮坛——如何耍宝、如何盖帽、如何灌篮——如何抢到终场前0.5秒的篮板球把球队送上胜利之途,又如何冲入观众席企图与一眉清目秀的小姐庆祝,结果被一虎背熊腰的“大猩猩”(樱木语)当头一拳;以及樱木对着镜头咬牙切齿:“仙道!你就洗好脖子等着吧!”——“明星球员仙道彰因绯闻事件目前在休假中。仙道君,请尽早处理好问题,回来一起演出‘双龙会’吧!”
“没有皇牌比赛是很难打的,”三井接过报纸看后得出专业性颇强的结论。
“这意思大概是篮协要仙道回去……又算是在野党了,”彩子自言自语,“仙道人呢?”
“还在学校。”三井回答,“你不知道……”于是把学校里仙道英勇出手那一段告诉彩子。
“他就是打破别人的头也不算什么,”彩子说,“他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是他手里的掌纹,仿佛与他一握手就染到了——什么都染到了他的印迹,成了他计算中的一环,哪怕是失控了,出轨了;哪怕是失控出轨也在他计算之内。反正他有能力在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气氛里用适当的手腕把一切又摆回适当的地方,中间突出去一段又有什么要紧?他清醒得像造物主——过于清醒的另一种动物,清醒得只好瞻仰。瞻仰的路上满满的都是眼,结果人挤人,谁也没看清那高高在上的动物虚实如何——说不定他根本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噢,是几时造物主离了驻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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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45 | 人间[1-27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