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的世界


by senruonly

人间 1-3 by Hayami

人间




影子摩擦过影子,呼吸叠加着呼吸;嘀嗒的是秒针,遗失的是分针。尤其在熙攘的街头,走过了几万年的光阴仿佛也只是指逢间的事,眨眨眼,耸耸肩说声“哦”就什么都了结了------在这一秒,这一个脚印已失却了上一秒的痕迹,任它是谁留下的也罢------这一秒踩着它的是流川的双脚------也只停留一个红灯的时间。
深冬,天很冷了,风森森地从耳边过去,满头的头发乱飞。3个月没剪了-------没钱去剪。
身上1分钱都没有,要到今天晚上打工的地方发工资才能拿到钱。
站在路口,流川看着眼前往来的大小车辆,水色的薄唇里牙关紧咬着。流川就是发火,脸上也是没表情的,最多像现在,眼睛没有焦点,光透进眼,一望到底,是海最深处的单纯景色。 单纯是小孩的特性,连带着他的性子也有些像小孩;小孩的视野窄,只看得到眼前一条路。流川19岁了,一心一意地只要在NBA闯出个名堂。
天生流川就是要向上走的。攀到梯子的最顶端向下看,下面的一格格踏脚统统不值一提。高中毕业后好好的职业联赛请他打,球队随他挑,还保他进大学,他不要,NBA才是理想目标。本来性子就不好,自己说话时翻两个白眼,听人说话时打三个呼噜,三两下与日本篮协弄僵了关系,一个人跑到美国。
这才知道篮球不是饭-------至少现在不能一球投中个美元出来让他买面包啃。
美国的篮球手太多,自己在里面只有皮肤和长相最突出。打了一年篮球,还只是二线球员。教练对自己潜力的青眼有加是一回事,可自己仍然不过关又是一回事。
可是那不要紧,流川会向上的。攀到梯子顶,甚至再向上,把天捅个窟窿,高高地往下看。
前天教练就通知今天有场练习赛。对方是日本今年篮球职业联赛冠军球队。
“喏!这个人认识吧。”教练拿了资料与照片在流川向眼前一塞,“他们的皇牌。”
流川瞥一眼照片,头发被人揪住不放似的朝天竖着,闭着眼,似乎在想什么好事,一嘴微笑。那人在高中毕业后就应邀加入职业联赛,可是不知道球技是进步了,还是——一定是进步了,是皇牌么。
于是流川向教练点头,意即认识。
“可你还是要坐后备席。”教练耸肩说道,“但是我会安排你上场,努力!”
流川默默点头。光照进眼睛,太阳光照在海浪上似的,一波又一波闪闪浮动的涟漪,异常明亮。
要变得更强。成为第一。站在最高点。不知道是第几次转出这句话来了。不不,不是转出来,是一直在这句话中呼吸。变强是流川一口又一口吸入身体的空气。
猫嗅得出猎物的去向,流川也天生嗅得出自己的去向。

“嗨!”他在赛后对他打招呼。弯起的唇里一口杏仁似的白牙。
他向他看看,似乎他是这样的脸,可是眉目里又透着些许不似,叫人怀疑是不是两眉间宽了2公分,唇又薄了1毫米。可是他的脸上,又是上下眼皮里夹着一个瞳孔,懒厌地反射着休息室里的日光灯——是他以前比赛后的神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1年不见了,何况他本来就是不擅言辞的;于是他只点点头。
“输了!”仙道拿起颈上的毛巾抹汗,向他笑,“你们打得真好。”
流川又点点头。
“你又进步了。”
流川朝他看看,转过身去开柜门拿衣服,闪闪的灯光随着眼一同转过去,只余了一盏盈盈的日光灯旋在屋顶。
“我会赢的。”他又转过头看着仙道说。
流川还是打替补。下半场9分15秒时被替换上场,打的是小前锋,没和仙道正面交手。
仙道打后卫,打满全场,得27分,助攻6次。
流川得6分,助攻2次。
仙道的球队输了,仙道赢。他是显而易见的皇牌,是一片平地里竖起的一株大树,风吹过去,树叶的清香四处飘散,嗅在各人的鼻里——像他的球技一样扎眼。
流川的球队赢了,流川输。他在球队的一角像螺丝钉一样默默地贡献力量。不发光,不要紧,可那必须是他自己选择不发光——收放自如的理想境界——流川的目标:高山上的树
仙道看向流川一脸严肃的表情,笑开了:“我知道,”
流川朝他瞪瞪眼,你知道什么?
“要是在你这位置,我想我也不过如此,”他歪着头说。
眼里的笑流水似的倾泻出来,弥漫了一脸。
流川哼了一声,转身换衣服。
仙道倚在墙上,垂着眼,似乎在看地上的阴影,一圈生硬的刻在流川身后,起起落落。
看得见时间流动的轨迹。
这一秒在他口里。
下一秒在他喉里。

门外突然一帮子人闹哄哄地进来,像蜜蜂看到花似的围住了仙道,把他拽了出去。
流川看看晃着的门,把套头毛衣穿上,走了出去。
外面一大圈记者围住了仙道,开合的唇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手里的相机不停地照着。
流川不感兴趣地往大门走。
一个记者窜到流川面前拦住他,大胡子下的嘴巴说出一句:“你也日本的吧?认识仙道彰吧?”
流川看看他,没听懂。
“你觉得这里和日本比怎样?”记者看了比赛,认识流川是来美国打球的。
流川看向旁边人圈中的仙道,他微笑着,可笑容像是初秋的树叶,倦怠得在枝头挂不住了。他向流川咧嘴笑,耸耸肩,一脸无奈。
“你认为自己和仙道哪个强?”流川跟前的记者又问。
“One year。”流川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便往外走。瞳孔闪亮得照得出一里外的蚂蚁,把记者吓一跳。
“等一下,”那边的仙道叫起来,三两步跑到跟前,搭住了流川的肩,回头向记者叫,“我有事和他先走!”再转回头向流川低声道:“帮帮忙,我烦他们,”流川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打开。
仙道跟在旁边,向身后的记者挥挥手:“别跟来,他会打人哦!”
流川白他一眼,不响。
一前一后出了门,仙道发现自己身处深冬。身上只穿了件外套,抱住了胳膊,把头缩起来:“忘记穿毛衣……”
流川一声白痴没来得及出口,眼前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长长瘦瘦像竹杆;矮的墩墩实实像木桩。
竹杆看看手里的照片,又看看流川,像在对照白垩纪的珍稀动物是否侥幸活到了21世纪,问流川:“你是流川枫?”
流川看看他们,不置与否。
木桩在一边补充:“我们是警察。”
再一起宣布:“请跟我们走一趟。




仙道身边的人和事是他私人花圃里的花。视野里一大片的铺开去,他不大管,它们也照样日生夜长。花开多了,郁郁葱葱的,难免会迷他的眼。只好帮这朵花修修枝、那朵花培培土。起风了,他还得去照应着花朵们。就是他懒,也要抽时间应付着——没办法,那是他园子里的花。
仙道不容易被诱惑。就像他在球场上不容易受挑拨。他可以放任自己玩、在这一分钟里走神去想自家床上的枕头——他有自信可以在下一分钟里把走神走掉的分数拿回来。
可是自信带来的只是他枕头上凹进去的一块。他可以在床上躺一天不动弹。闭上眼,不睡,什么也不想。他不好奇。就是门外被扔了流弹也不睁眼。

扔流弹的人可能会进警局,被扔流弹的却一定会进警局——报案。
仙道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等流川出来。
他交流川的保释金,两根指头间一叠子钞票轻快地滑出去,让它自己平躺在桌上就完事了。流川犯了什么案也没兴趣问一声。
前面的门开了,流川远远过来,简短地开口:“走。”
仙道立起身,走在流川旁边。
流川脸上看不出发生什么过的痕迹。眼黑面白,像是瓷器烧成的面具。
外面风很大,流川头发乱飞,他抬起了手去撩浏海,撞到仙道。
他正躲在流川身后,缩着脖子,两手捂住了耳:“好冷!”
流川被竹杆和木桩带回警局,他看流川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也跟着来了。到警局看到流川被带到这里签个字,又被带到那里画个印,他脸上却一副冬天的气氛,看不见什么起起落落的表情。只有眼里的光,像是印在玻璃上的霓虹,一刹那间又特别的扎眼。
流川脱下身上的毛衣,递到仙道面前:“穿上。”
仙道嘻嘻一笑,拿来套上,紧绷绷的。他穿小了点。
“去哪里?”仙道问他。
“回家。”
“哦。”仙道跟在他后边。
流川奇怪了,转头看他:“你回去吧,”
“我是啊。”
流川点点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明天把衣服还我。”
“今天就还,我到你家里去打个电话,叫人送我的衣——”仙道看到流川皱起了眉,拖长了声调:“服来——”
流川两眼炯炯地看着他,风阵阵地过去,把眼光吹成波浪。
“好,”流川回答。

流川住在一条弄堂里,二楼。
他的房间简洁得像他的语言。已经是傍晚5点多了,冬天,天黑得快,一室墨黑。他开了灯,白花花的光从天花板射下来,一屋空旷,仿佛是在原野上,说话听得见回声,看得见空气丝丝地蒸发出去。
“我没电话,”流川向床上拿了件外套穿,“你出去左转,到房东那里去打,”看见仙道站在门口,微笑着打量着房间,这一目了然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不耐烦地,“喂!”
“好好,”仙道答应着往外走。
“你自己付电话钱。”流川补一句。
仙道回过身,苦笑:“我身上没带钱……”在警局时把身上仅带的一块钱打电话叫领队来交了保释金。自己则怕回去的记者招待会,骗领队说要照顾流川,留了下来。稀里糊涂地忘了问领队要些钱。
流川蹲下把鞋带散开再绑得更紧些,抬头看向仙道:“你自己付。”
“我真没带,”仙道回答,“要不你借我,明天来还?”
“我没钱。”
仙道看着流川,不响了。
流川是没钱的吧,穷。他的穷摆在他的房间里,日光灯下白茫茫的一片。可是这穷从他口里说出来,坦坦荡荡,天经地义。好象他站在高处,了望着那些穷的实体;穷的是他的房间——没有家具,穷的是他的床——没有床单、穷的是他房间里唯一一只杯子——没有水,穷的不是他。他从警局被保释出来的眼神,清澈得像清晨的海,看得见海底深处的泡沫——可是他被抓了!他犯了什么案被抓?
仙道突然间好奇起来。他冬眠的好奇心被动物刺激到,醒了。
“你做了什么?”仙道把手插进裤袋暖暖,歪起了头问他。
流川转到另一只脚绑鞋带,抬起头,不大明白似的看看仙道。
“他们抓你干嘛?”仙道想这样问可能不大好,可流川看起来听不懂婉转的问话。
流川听了静静地看了他3秒,眨了1下眼,两片嘴唇张开,清晰的回答:“虐待罪。”
仙道张张口,反应不过来。
流川低下头,绑好了鞋带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了仙道,回头看他:“走的时候关上门。”
“你去哪儿?”
“打工,”流川下楼。
仙道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他,楼梯是古旧的木质结构,他一级级地往下踏去,身影投在梯上,朦朦胧胧地向四周糊去,衬得他的人异常地突兀,把他摆在这楼梯的哪一级上都不合适。
流川抬起了头,转向仙道:“保释金,分批还行么?”
“啊,”
流川转头走了。




流川和篮协闹翻在日本是报纸第二版、体育新闻的第三条,占不大不小的一块地盘。
流川是小有名气的高中篮球手,可是他出名不仅是因为篮球,还因为他身边有太多不像在现实世界里的人和事——像亲卫队啦,他的超一流睡功啦。仙道身边的人和事是他花园里多多少少受到点照顾的花朵,紫罗兰也好,金盏草也好,统一规格对待;流川身边的人和事则是被风刮到他身边自生自灭的野花。再名贵的品种也像狗尾巴草,他踏着过去,不值一提。
在日本时,仙道和流川曾被误会过是一对儿。谣言轻轻薄薄,被风吹得四散。甚至连八卦报纸都有报导:年轻篮球手受争议的恋爱。
天晓得这两个人真没有什么,甚至连如何被误会是一对儿的都无从说起。仙道是懒于解释——解释3次,不懂就算了。流川则根本不知道有被误会这件事情。
“你生活在哪里?海底么?”仙道笑笑地问过他。
流川自然是回答他白痴。
但仙道觉得那时的流川的确不像是活在人间的空气里。
流川周围1公里的气氛总有些超现实的味道。他嗜睡,睡到骑车也打呼;脸上也永远平平板板的,晒不黑,认识他3年,连青春豆也没见他长过一颗。就是换了人间烟火——味噌汤变成汉堡包,也还是眉目分明的瓷器面具被错摆在了人间。
连他的屋子也像是搭出来的道具。桌上一只白杯子静静站着,灯光下一圈浓黑的阴影,像是黑白照片。
仙道裹起被子坐在床上,太冷了,又没有暖气,简直不明白流川是怎么住的。
把手伸到口前哈口气,仙道把手蜷紧一点。手中的掌纹跟着收紧,中间弯弯的并拢,恰似一只眼睛。细细碎碎的边纹缀在边上,是睫毛。……瞳孔是琉璃。光照进去,一片通透。只有海水的滤动,听得见浪的回音、捕得下生物游过留下的白珍珠似的线路。
再摊开手,掌心中的眼睁开,睫毛松开,又排成了纵横的掌纹。

仙道是被流川叫醒的。
流川朝他不满地瞪了一眼。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仙道揉着眼睛坐起身,笑起来了。
“几点了?”他问。
“10点,”流川拿起角落的篮球:“你怎么还没走?”
“房东不在家,”仙道伸个懒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了就回去。”流川拿着球往门外走。
“你干嘛?”仙道想他总不至于去练球。
“你回去。”流川不耐烦。
“我猜你虐待的是自己,”仙道歪起了头。
流川转过了头看他。日光灯太亮了,连他脸颊上也是点点莹白的高光。鼻梁左边一点,颧骨左边又是一点;他比他印象中的清瘦,人又长高了。
“你来,”流川说完转身。
仙道以为他的那句“虐待的是自己,”让他生气了,谁知道他眼里是波澜不兴的海面。他有些好奇地起身跟过去。
“关灯。”流川下命令。
流川走房子的后门,出去是一块不大的空地,果然竖起了一只破旧的篮球架。一大片霓虹照过来,把球筐照得雪亮,绳带在风里瑟瑟地动着。
“真要打球啊?”仙道苦笑起来。
流川不响,走到墙角的一个纸盒子前蹲了下去。
“什么呀?”仙道跟去看。
流川打开盒盖,里面是只小黑猫。左眼里褶褶闪着绿光,微微叫了两声,抬起了爪子往流川手上爬去——另一只眼是什么颜色就不知道了——被缝成了一条线,趁着光还看得到针脚线。
“呀!”仙道吓一跳。
“你,带它回去。”流川把食指让猫啃着
“咦?”
流川左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着什么,另一手端起了盒子往仙道怀里一塞,再往盒子上摆两张钞票:“还你。”
仙道一手捂住了盒子,另一手压住了钱好不让风吹走,抬头看向流川。
他已经转身拍着球练习去了。
一半雪亮一半蓝黑的球架,流川发上闪闪的白色反光,他手里“咚咚”一下上一下下的球声,胸前“喵喵喵”的微叫,在这晚被一起摆在这8平米的空间;可它们更像是沉在不同的海底,在各自的水域里左右浮动着。球声在2000米空旷的回响,他在离地3000米深的海底。呼吸看得见水泡,脚下是每走一步四散的细沙,他在茫茫的深海底投射着身影;走向更深的地方,一个幽暗的皇宫等着他去叩门。
“比一场!”仙道放下了盒子,把钱往盒里一塞,窜到流川面前弓下身。
流川看看他,他一嘴微笑,眼里也许是霓虹的反光,一片闪亮。
“哼。”
流川运球越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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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9 | 人间[1-27未]

人间 4-8 by Hayami


23点36分,仙道裹着被子盘腿坐在流川的单人床上。
流川蜷起了身子歪在他旁边,侧身向里,两手交叠着插进胳肢窝,快睡着了。
“你天天这样练到三更半夜啊?”仙道看向左手边的黑发。
屋里没开灯,他的头发在夜色中闪着天上的蓝光;一丝丝的,像是薄月下空茫的的海面——流川没有回答他。
“在国内的话,你是顶级的,”仙道又说。
“那只猫,”仙道拽紧没有温度的被子。
“闭嘴。”
“啊?”
流川又不响了。
仙道转头看向桌上的猫,这么晚了,它居然还在那里像个绒球似的滚来滚去。绿色的左眼在夜中闪着光,也许是只有一只眼的缘故,仙道觉得有点恐怖,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嗅着气味悄然走来的精灵,在夜半独自观望着人间。
仙道伸手把猫抱过来,腾出一只手去摸它被逢上的的右眼。可是那猫打个圈,跳到流川怀里去了。
“它不要我耶……”仙道苦笑起来。
“喂,流川,你干吗不要它啊?”
可是流川不理他。
仙道又去逗弄猫。
猫也不理他。
这两只动物睡着了。
仙道看流川怕冷似的把身子团得很紧——也的确是很冷,空气里像有冰块化掉似的。于是仙道侧身躺下,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也蜷紧身子,一同面向着墙睡了。
剩下了冰似的空气在屋里独自呼吸着,呼一口,吸一口。


第二天早上仙道抱着猫,揣着流川还他的20块美金,站在12月18日异乡的街头。
流川往另一边走了。身影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只看见黑发顺着风向乱飞,一会就不见了。他走得很快。
仙道打个呵欠,抬手拦了部TEXT,钻了进去。该归队了,明天要回国了。
昨天晚上太冻了,一清早又被流川拽起来,“滚回去。”
仙道看他手臂里夹了个篮球,不会吧——已经去练习过了么?
“生活浮华!”仙道在起身时笑,“在家里就睡到中午了。”
流川往地上的书堆里翻书,不理他。
“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上学。”流川捡了两本书,“你走吧。”
把书放桌上,流川再套上一件毛衣。头从领子里钻出来,静电,头发一丝丝的全贴在额上,中间夹着细长的眼,睫毛里一个琉璃做的瞳孔。
“你很辛苦啊……”仙道突然没来由地开口。
流川朝他看看。
回过身去拿起了那两本书,流川突然笑起来,像是冰面上豁了一个上弦月的口子,他的笑静静地从里往外流淌出来。
我只中意这里。
流川说。
仙道看着他的眼,那里面是一江沉沉的海面,水太沉了,微风吹皱不了它。
“你能赢的。”仙道微笑道。
“废话。”流川不以为然。
仙道笑起来。寒冷的空气吸在口里像是薄菏味的口香糖,爽口极了。仙道觉得连牙都可以不刷了。
“借我把牙刷。”他笑着站起来。



仙道从没想过要拒绝篮协的邀请。能够一边上大学一边打联赛,这明摆在眼前的轻松日子干吗不过?结果他的日子轻松得简直有些失重,他像一个人走在月亮上。凡夫俗子向上看着他,两手捧着他,他不以为意地四散着光芒。
可因为离地面太远了,他说出的话只有回音荡漾,让他有些如日中天的倦怠。在球场上,他左一个传球右一个传球,中间再自己换手上篮,一只手就握住了一个球场。
他的另一只手空着不拿任何东西。于是他常常看着手掌里的纹路。蜷起的掌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手蜷紧又松开的间隙,这只眼睛张开一点、又闭拢一点,睫毛颤动着,只欠缺一个瞳孔——出神的时候,手变得透明,远远看见那只流川要自己带回来的猫的眼闪着翡翠绿的光芒。

它的另一只眼睛应该也是绿色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瞎了。流川没说,仙道也没想到要问。
流川在哪里都一样少言寡语……他是绝缘体。把他摆在皇宫里也好,摆在教堂里也好,他都只看自己中意的财富,他只朝拜自己。
……那次IH赛时,正是谣言可以当饭吃的时候。樱木气不过满场人声都在说仙流,又是刚改打中锋,不适应规则被吹了犯规,三言两语和裁判吵起来,谁劝都没用……被流川一脚踹到地上。结果两人就打起来。仙道被大家看好戏似的推去劝架,倒让樱木一拳正中靶心,噗,红心闪闪亮。
流川提醒仙道揩左边嘴角的血迹,可是他被打昏头去揩右边,还把手背上的血迹给流川看:“喏,这不是么?”
流川再提醒他一遍,可仙道依然昏头昏脑地去揩右边,于是流川就不耐烦:“白痴。”
他一手扶住了仙道的头,另一手去擦他嘴边的血迹。
满场观众大嘘,流川却听不见似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擦完血迹。
仙道想着那时候,自己像是嗅到了木犀花的香味似的笑着,还要流川轻一点:“我可是替你挨了一拳耶。”
两人俨然目下无尘。
这木犀花的香味飘飘荡荡,在风里迂回着,又拂到了仙道脸上……流川就是这样子,一点也没变过。认定要的东西,就是要他辗转几世纪也要拿到手。

连他的猫也一样,到现在也不大认仙道。它大概只认流川——可它应该是健忘的动物才对啊。
仙道低头去看蜷成一团的猫。
“想你的主人吧……”他碰碰它的身体。
“那么,回去见见他吧。”仙道笑着说。
猫轻叫了一声,声音懒懒散散,似乎没多大兴趣。
“咦,不理我?”仙道大感委屈。
OK,承认吧,是我想见见他。
仙道动动身子,往下躺去。
飞往美国的飞机该起飞了。

流川到家的时候,仙道坐在门口的楼梯上。
他向他招呼:“猫很想你耶,”
“白痴。”经典回答。
他跟在他身后进去,看他退去外套,拿出纸袋里的汉堡,往杯子里倒了水,坐在床沿吃。
“没你的。”他向仙道说。
他蹲下了身子去看猫。它蹭着他的裤角,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汉堡。他掰了一块丢在地下。
“耶!”仙道叫起来,“你给它都不给我呀?”
“你来干吗?”流川白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仙道笑起来。
流川转头看他。他两根眉毛往上抬了抬,脸上的笑弯弯曲曲的,找不到一个出口。两眼蒙了层薄纱,朦朦胧胧的笼着,往床上倒去。
“怎么办?”仙道两臂枕住了头看向天花板,“我觉得,我想呆在这里。”
“没床让你睡。”
“一人一半。”
“你到底来干吗?”流川不耐烦。
“你的猫不理我嘛。”
流川不爽。
仙道懒起来:“大不了我给你煮饭。”两眼一闭。
“不要!”
“正好我也不会。”仙道合着眼嘻嘻一笑。
流川看看桌上的钟。该去打工了。他抹着嘴站起来。
“早点回来哦。”仙道在他踏出门时悠悠闲闲地说。
流川瞪他一眼。




流川的确不懂他干嘛会从日本飞到美国住到自己这里来。他有时两手枕着头仰躺在床上,一脸的松散表情是四散的落叶,在秋风里飞着、舞着、倦了,就覆在他眼里,投下了透明的阴影。他常常笑。在深更半夜跟他一对一玩球。第二天早上流川醒时他已经两眼晶晶地看着他了。
“干嘛!”流川揉着眼睛坐起来。
仙道只朝他笑。他的笑从嘴角化开,一层层地荡漾到满脸,满满地溢出来,往下淌,连他手里做出来的三明治也笑开了个口子,里面的莴苣夹着奶油露出来,吃的流川胸前的衣服一片油渍。
他拿了餐巾纸替他擦,把鼻子凑到他胸前嗅着:“嗯,没奶油味了,”抬起了头向流川笑。
流川推他:“白痴,自己三明治做得像鬼一样。”
可是仙道拉起了他的领口,一路往上嗅了上去,从流川的下巴拐个角度,转到耳前,鼻尖被他的鬓脚刺得一点一点的痒。
流川微微侧了侧头,不耐烦地:“干什么!”
“你真像动物,”仙道在耳边说。
气息一字一口吐在流川耳里,像是一小簇什么动物的软软的细毛在拂着打圈,他也痒起来。
流川一把推开他:“滚。”
让仙道滚,自己倒穿了外套滚出门了——要去体育馆训练。
仙道望着门,在门槛处的空气里搜寻着他出门后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踪迹。左右分明、一深一浅。那是看见猎物时悄然上前的姿势。流川也是循着气味出去的吧。他离他的猎物愈来愈近了。

流川不在时,仙道一个人去街上乱晃。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街道这么感兴趣过。在日本时他在街上走,在这个转角看到了什么,拐个弯就忘了。可是现在他一包面包的价钱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是两家店不同的价钱。
他打赌流川肯定不记得。昨天他和他一同去买晚餐,流川要一个1块5毛的鸡腿莴菜堡,掏出一张10元的付帐,人家找他多少钱也不数,往口袋里一塞完事。
他昨天才领到打工的工资,还了一大半给仙道,自己只留了一小半。可是他就是这么不经心,钱从他手里出去,一张张的倒像是马路上发的免费传单:某店开张,首日优惠。
流川根本注意不到这些。
可近日街上倒是有许多店减价。
今天居然是圣诞。
仙道一间间店兜来兜去。他觉得自己也像是寻找着什么的动物,在街上茫茫然地追踪来追踪去,似乎看见了许多痕迹,近的远的脚印,可始终也不是他要的猎物。
走得累了,仙道坐在地铁站的候车座上歇脚。这站是终点站,站点在地面上的。仙道拉高衣领坐着,看着停在那里的列车。从一个起点到一个终点,再回到一个起点。
这个时候在日本应该也是满满的圣诞气氛;仙道会被拉去打表演赛,赛后左一个签名右一个签名,彰字最后一笔拉长了尾巴——后面还有一长串的崇拜者,望不到头的。
可在这里,仙道只是坐着,隔开几步的垃圾桶里假使有一星期前的旧报纸,应该有关于他的报道:“日本新生代球员代表仙道彰。”
仙道习惯的闭上眼,听着耳边的声音。
“喂。”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道睁开眼,向着立在身前的流川笑起来:“走了一天,累了。”
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分了。
两人走在街上。迈着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斜投在地下的身影一会并着,一会合着,一会平行着,一起上了轨道电车。
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时候人们都到家了。两人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开起来,铃声叮叮地一声,转个弯,再叮叮叮地一声,像是竖琴拨一个高音,拨一个低音,又拉长了一个拍子,在暮色里`一路逶迤而去。
流川倚着木窗框,睡着了。
他睡得晚,起得早,所以会在一切能闭眼的地方睡过去。车窗开着,风在铃声里吹着;大概是觉得冷了,他向仙道身边挪了挪;又移着头想找个靠的地方,最后歪在仙道的肩上,侧了侧身子,左手搁在仙道腿上,继续睡。
仙道侧过头去看他,微光从窗外过来,他鼻翼处一片暗影。车铃响着……是一段委婉的曲子,很久、也很旧的时候就谱下的调子,已经弹得烂熟了,在风里轻扬着,到终了时嘎然而止,一个促不及防的收梢。
终点站到了,司机叫起来:“终点站终点站,圣诞快乐!”一边又拉了几下绳子,铃声又响起来。
流川还不醒。
仙道不动,也不叫流川。司机过来看他们,笑起来:“MERRY CHRISMIS,BOYS。”
“MERRY CHRISMIS。”仙道轻声地微笑说,一边伸出左手去轻轻掳了两下流川的黑发。
电车又出发了。
曲子一遍遍的奏着,扬上去又沉下来;天全黑了。
流川突然动了动,好象是醒了。可是仙道抽出一只手握住了他肩膀,不让他起身。
“流川,”仙道在夜色中开口。




流川侧着头伏在他肩上,仙道低哑的声音像是从他口里不打弯地笔直冲进耳朵:“流川,”
他收紧了困住流川的臂膀,又语音低沉地说了两声:“流川,流川,”
流川又困起来——本来也没十分醒。
仙道弯起的唇在灰暗的夜色里咧开了;他微笑起来。
流川突然轻轻叫了一声,扭了扭头,好象很痛的样子,皱起了眉。
仙道在那里咬他。
流川抬手去推:“放开,”
仙道不动。
流川火大了:“放开!”手上加力,把他推在眼前;自己站了起来。
车窗外两只金铃铛反射到他眼里,一闪一灭、嗖地一声过去了——叮叮咚、叮叮咚的节奏,在耳边的,在眼 前的。
他立起来,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凑到流川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就是在暗光里也看得出他笑得很开心。
流川倒有些楞了。
仙道伸出手,在空气里停留了5秒,突然向前,一把把流川揽了过去。
他低下头向他的唇吻去。
两人的唇都冰凉的,覆在了一起;传达不到神经末梢,让吻自己在那里一步步地前进,1秒,走一格;1格, 再走1秒。
车子在拐弯,晃得厉害。流川想挣开他,趄趔了两步;被仙道的手臂箍紧了抵在车壁上,只听见身后的铃声铮铮的过去,从左耳到右耳——是拨着琴弦一路滑了过去。不绝如缕的吻。
流川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中抬高手,抓住仙道的头发往后扯,逼他的唇离开。两眼能源大増,加倍的亮;流川的眼像是夜里的猫眼。
仙道对着流川把两手撑住了车壁,舌头抵在上面的牙上,两眼如月的笑起来。

“笑什么。”流川脸上倒是没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抑扬顿挫的语调。
“嘴唇真凉。”仙道低低地笑道。
“嗤。”流川哼一声。推开仙道的手,坐到椅上。车铃在响,风在吹,什么都一样——流川也一样。他的唇吻过了,也和没吻过一样。
仙道回身倚在车壁上,歪着头看流川,唇向着一边勾了起来:“你在挑拨我呢`。”
流川不理他。
这就是挑拨。流川的不动容是一种诱惑。对仙道来说,是在茫茫的月亮表面发现了人的脚印;一个隐在沙砾 中的浅痕。长久独居在月上的仙道未免有些发现同类的兴奋。流川——流川是和他一样的动物。就是吻了,两人也都不动容。铃声过去了、风声过去了、街上缀着花环的新屋旧屋全过去了、他们浮在唇上的吻也过去了——这吻也许只不过是体温的一次短暂交集。
“MERRY CHRISMIS,MERRY CHRISMIS!”不知哪里传来轻轻飘飘的歌声,和着车上司机带浓重鼻音的叫声:“终点站到了!”
老司机又过来看他们:“你们乘了3圈了!”
仙道只朝瞪着自己的流川安静地笑着。

圣诞夜的这个吻不着痕迹。他们两个回家,一样在床的两边睡去,在床的两边醒来;那个吻仿佛已随着圣诞的钟声敲碎在晚风里,一片大的、三片小的,都看不见了;连微小的碎片也被吹得失却了踪迹——没人再提及过那个吻。
流川一心准备着圣诞后的选秀赛。他很兴奋——看他的眼就知道——也只有从他的眼才能知道。看着仙道时,他双眼定定的,一如当年两人对垒时一往直前的神气。追踪已久的猎物就要到眼前,只等着他去伸手了,不兴奋也难吧——那是动物身体里天生的激素。
仙道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仙道不曾体验过这种类似的兴奋——就是体验过的也忘了。他想对他说些什么, 话到口边又觉得是多余的——流川无需言语他体内的什么地方似乎有个源源不断出产动力的出口, 推得他一直向前跑——加速、再加速!
仙道想起自己,他该回国了。圣诞过后就是新年,国内有太多事有要亲自处理。他与流川一同出门,他去体育馆,他去机场。
“……”仙道看着流川笑,没有话讲,可又粘着不走。
流川白他一眼,转头想走。
“猫……”仙道在身后叫。
流川回头看他,哼了一声:“不用你管了。”
仙道垂下眉毛:“呜!”
“走了!”流川似乎脸上有些微的笑痕,转身走远了。
仙道笑开了,他转头看向车水马龙的街道。




仙道一回国就开大会——“明年还要拿冠军!”教练在会上信誓旦旦。拿了敌队资料硬塞给大家看。
“注意他们明年要引进的新球员!”
仙道依言注意,照片上赫然一个鲜亮的红头。
“樱木。”仙道挑起了一边眉毛笑道。
教练如此长如此短说了一串,最后要仙道多加防范。
“容易的,”仙道回答。
“容易什么?”
“他没搭挡嘛!”仙道耸肩。
他的搭挡现在在美国。他们在一起的确是厉害的——前几年的IH赛上是让人防不胜防的组合——只要他们不打架。那个时候……!仙道微笑起来。
他的思念用微笑写在脸上。可这思念也不过就粗枝大叶的几笔,嘴唇弯上去又放下来的间隙,就写光了;连吻自己都回忆不起自己曾交换过的温度,分开后的温度更是消散得有如七月的阵雨。日本的新年够他忙的——是新年了!
然而愈是忙乱就愈是仙道不想动弹的时候。房里暖气开太足了,他躺在床上,脸上烘得烧起来火辣辣的一块。衬得心里冰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熔了,只剩了个满是灰烬的收梢。……拿起身下的报纸瞎翻。了无生趣的文字印在了无生趣的纸上。一版又一版的过去,瞳孔一无所获。
仙道扔了报纸,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乎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睁开眼瞥过去,正好一张照片映入眼底。那人头发黑乎乎的,遮住了脸庞——是流川。
是流川!仙道拿过报纸,第一个念头就是流川这小子毕竟是成功了。
仙道笑起来,看照片下的报道。报道篇幅挺大——上半场的明星——下半场的流星。
流川伤了右手腕。
“耶!”仙道张张口。
电话铃叮叮地响了。
是日本篮协新年的例行酒会。
“好好……”仙道叹气答应。
他关门出去,那报纸被风一带,飘到床下的哪个角落去了——仙道脑中的哪个角落。

酒会是新年的惯例,无聊是酒会的惯例;半途而废是仙道的惯例。可因为他是“日本新生代球员的代表”, 所以免不了要上台讲几句。他在台上讲,底下篮协的老头官员们神情肃然;仙道突然间就黯然,似乎留过的汗,跑过的鞋印,蒸发的呼吸,统统地不知其目的了。
我一个人在月亮上干什么?——眼底下的也未见得是好风景。
剩下的时间仙道默默然。酒会到一半时仙道照例溜走。
到门口时看见篮协主席在和什么人讲话,窃窃的仿佛声音说大了地球就会爆炸一般;看见仙道朝他笑笑,把手往背后一塞。仙道眼尖,已看见了那手里的是张报纸,也不以为意,自管自出去。
到了外面要拦车,篮协主席叫住他,和颜悦色地说些有的没的——仙道现在是日本篮球界的瑰宝,所以要非常敷衍一番。仙道心里不耐烦,深冬的夜光下他脸庞白溕溕的一片,把面目都遮模糊了;勉强应了两声,拦了车就要上去。
篮协主席向他说再见,顺便故意不着痕迹的把手里的报纸往垃圾桶里一扔。
仙道弯身上车的一瞬间瞥到那报纸上的照片,黑白分明的正是流川的脸。
“呀,”仙道一拍额,忘记打个电话给他。
“能给个签名?”前面的司机笑容可掬地开口:“我儿子想要。”
“喔……”仙道笑起来。

流川家是没电话的,仙道打到他房东家里。
“不在,”房东干脆地回答:“打工去了。”
“他不是伤了手?”
“是呀,扎着纱布哩!天天门口一堆记者……我这老房子倒成了利市了……”
仙道放下电话,笑起来。打工去了——上纱布了——堆记者了,流川是呼吸在月上,可身旁就是人间呢。那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最近坐飞机就像传球一样多,最后仙道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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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5 | 人间[1-27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