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的世界


by senru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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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1-3 by Hayami

人间




影子摩擦过影子,呼吸叠加着呼吸;嘀嗒的是秒针,遗失的是分针。尤其在熙攘的街头,走过了几万年的光阴仿佛也只是指逢间的事,眨眨眼,耸耸肩说声“哦”就什么都了结了------在这一秒,这一个脚印已失却了上一秒的痕迹,任它是谁留下的也罢------这一秒踩着它的是流川的双脚------也只停留一个红灯的时间。
深冬,天很冷了,风森森地从耳边过去,满头的头发乱飞。3个月没剪了-------没钱去剪。
身上1分钱都没有,要到今天晚上打工的地方发工资才能拿到钱。
站在路口,流川看着眼前往来的大小车辆,水色的薄唇里牙关紧咬着。流川就是发火,脸上也是没表情的,最多像现在,眼睛没有焦点,光透进眼,一望到底,是海最深处的单纯景色。 单纯是小孩的特性,连带着他的性子也有些像小孩;小孩的视野窄,只看得到眼前一条路。流川19岁了,一心一意地只要在NBA闯出个名堂。
天生流川就是要向上走的。攀到梯子的最顶端向下看,下面的一格格踏脚统统不值一提。高中毕业后好好的职业联赛请他打,球队随他挑,还保他进大学,他不要,NBA才是理想目标。本来性子就不好,自己说话时翻两个白眼,听人说话时打三个呼噜,三两下与日本篮协弄僵了关系,一个人跑到美国。
这才知道篮球不是饭-------至少现在不能一球投中个美元出来让他买面包啃。
美国的篮球手太多,自己在里面只有皮肤和长相最突出。打了一年篮球,还只是二线球员。教练对自己潜力的青眼有加是一回事,可自己仍然不过关又是一回事。
可是那不要紧,流川会向上的。攀到梯子顶,甚至再向上,把天捅个窟窿,高高地往下看。
前天教练就通知今天有场练习赛。对方是日本今年篮球职业联赛冠军球队。
“喏!这个人认识吧。”教练拿了资料与照片在流川向眼前一塞,“他们的皇牌。”
流川瞥一眼照片,头发被人揪住不放似的朝天竖着,闭着眼,似乎在想什么好事,一嘴微笑。那人在高中毕业后就应邀加入职业联赛,可是不知道球技是进步了,还是——一定是进步了,是皇牌么。
于是流川向教练点头,意即认识。
“可你还是要坐后备席。”教练耸肩说道,“但是我会安排你上场,努力!”
流川默默点头。光照进眼睛,太阳光照在海浪上似的,一波又一波闪闪浮动的涟漪,异常明亮。
要变得更强。成为第一。站在最高点。不知道是第几次转出这句话来了。不不,不是转出来,是一直在这句话中呼吸。变强是流川一口又一口吸入身体的空气。
猫嗅得出猎物的去向,流川也天生嗅得出自己的去向。

“嗨!”他在赛后对他打招呼。弯起的唇里一口杏仁似的白牙。
他向他看看,似乎他是这样的脸,可是眉目里又透着些许不似,叫人怀疑是不是两眉间宽了2公分,唇又薄了1毫米。可是他的脸上,又是上下眼皮里夹着一个瞳孔,懒厌地反射着休息室里的日光灯——是他以前比赛后的神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1年不见了,何况他本来就是不擅言辞的;于是他只点点头。
“输了!”仙道拿起颈上的毛巾抹汗,向他笑,“你们打得真好。”
流川又点点头。
“你又进步了。”
流川朝他看看,转过身去开柜门拿衣服,闪闪的灯光随着眼一同转过去,只余了一盏盈盈的日光灯旋在屋顶。
“我会赢的。”他又转过头看着仙道说。
流川还是打替补。下半场9分15秒时被替换上场,打的是小前锋,没和仙道正面交手。
仙道打后卫,打满全场,得27分,助攻6次。
流川得6分,助攻2次。
仙道的球队输了,仙道赢。他是显而易见的皇牌,是一片平地里竖起的一株大树,风吹过去,树叶的清香四处飘散,嗅在各人的鼻里——像他的球技一样扎眼。
流川的球队赢了,流川输。他在球队的一角像螺丝钉一样默默地贡献力量。不发光,不要紧,可那必须是他自己选择不发光——收放自如的理想境界——流川的目标:高山上的树
仙道看向流川一脸严肃的表情,笑开了:“我知道,”
流川朝他瞪瞪眼,你知道什么?
“要是在你这位置,我想我也不过如此,”他歪着头说。
眼里的笑流水似的倾泻出来,弥漫了一脸。
流川哼了一声,转身换衣服。
仙道倚在墙上,垂着眼,似乎在看地上的阴影,一圈生硬的刻在流川身后,起起落落。
看得见时间流动的轨迹。
这一秒在他口里。
下一秒在他喉里。

门外突然一帮子人闹哄哄地进来,像蜜蜂看到花似的围住了仙道,把他拽了出去。
流川看看晃着的门,把套头毛衣穿上,走了出去。
外面一大圈记者围住了仙道,开合的唇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手里的相机不停地照着。
流川不感兴趣地往大门走。
一个记者窜到流川面前拦住他,大胡子下的嘴巴说出一句:“你也日本的吧?认识仙道彰吧?”
流川看看他,没听懂。
“你觉得这里和日本比怎样?”记者看了比赛,认识流川是来美国打球的。
流川看向旁边人圈中的仙道,他微笑着,可笑容像是初秋的树叶,倦怠得在枝头挂不住了。他向流川咧嘴笑,耸耸肩,一脸无奈。
“你认为自己和仙道哪个强?”流川跟前的记者又问。
“One year。”流川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便往外走。瞳孔闪亮得照得出一里外的蚂蚁,把记者吓一跳。
“等一下,”那边的仙道叫起来,三两步跑到跟前,搭住了流川的肩,回头向记者叫,“我有事和他先走!”再转回头向流川低声道:“帮帮忙,我烦他们,”流川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打开。
仙道跟在旁边,向身后的记者挥挥手:“别跟来,他会打人哦!”
流川白他一眼,不响。
一前一后出了门,仙道发现自己身处深冬。身上只穿了件外套,抱住了胳膊,把头缩起来:“忘记穿毛衣……”
流川一声白痴没来得及出口,眼前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长长瘦瘦像竹杆;矮的墩墩实实像木桩。
竹杆看看手里的照片,又看看流川,像在对照白垩纪的珍稀动物是否侥幸活到了21世纪,问流川:“你是流川枫?”
流川看看他们,不置与否。
木桩在一边补充:“我们是警察。”
再一起宣布:“请跟我们走一趟。




仙道身边的人和事是他私人花圃里的花。视野里一大片的铺开去,他不大管,它们也照样日生夜长。花开多了,郁郁葱葱的,难免会迷他的眼。只好帮这朵花修修枝、那朵花培培土。起风了,他还得去照应着花朵们。就是他懒,也要抽时间应付着——没办法,那是他园子里的花。
仙道不容易被诱惑。就像他在球场上不容易受挑拨。他可以放任自己玩、在这一分钟里走神去想自家床上的枕头——他有自信可以在下一分钟里把走神走掉的分数拿回来。
可是自信带来的只是他枕头上凹进去的一块。他可以在床上躺一天不动弹。闭上眼,不睡,什么也不想。他不好奇。就是门外被扔了流弹也不睁眼。

扔流弹的人可能会进警局,被扔流弹的却一定会进警局——报案。
仙道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等流川出来。
他交流川的保释金,两根指头间一叠子钞票轻快地滑出去,让它自己平躺在桌上就完事了。流川犯了什么案也没兴趣问一声。
前面的门开了,流川远远过来,简短地开口:“走。”
仙道立起身,走在流川旁边。
流川脸上看不出发生什么过的痕迹。眼黑面白,像是瓷器烧成的面具。
外面风很大,流川头发乱飞,他抬起了手去撩浏海,撞到仙道。
他正躲在流川身后,缩着脖子,两手捂住了耳:“好冷!”
流川被竹杆和木桩带回警局,他看流川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也跟着来了。到警局看到流川被带到这里签个字,又被带到那里画个印,他脸上却一副冬天的气氛,看不见什么起起落落的表情。只有眼里的光,像是印在玻璃上的霓虹,一刹那间又特别的扎眼。
流川脱下身上的毛衣,递到仙道面前:“穿上。”
仙道嘻嘻一笑,拿来套上,紧绷绷的。他穿小了点。
“去哪里?”仙道问他。
“回家。”
“哦。”仙道跟在他后边。
流川奇怪了,转头看他:“你回去吧,”
“我是啊。”
流川点点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明天把衣服还我。”
“今天就还,我到你家里去打个电话,叫人送我的衣——”仙道看到流川皱起了眉,拖长了声调:“服来——”
流川两眼炯炯地看着他,风阵阵地过去,把眼光吹成波浪。
“好,”流川回答。

流川住在一条弄堂里,二楼。
他的房间简洁得像他的语言。已经是傍晚5点多了,冬天,天黑得快,一室墨黑。他开了灯,白花花的光从天花板射下来,一屋空旷,仿佛是在原野上,说话听得见回声,看得见空气丝丝地蒸发出去。
“我没电话,”流川向床上拿了件外套穿,“你出去左转,到房东那里去打,”看见仙道站在门口,微笑着打量着房间,这一目了然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不耐烦地,“喂!”
“好好,”仙道答应着往外走。
“你自己付电话钱。”流川补一句。
仙道回过身,苦笑:“我身上没带钱……”在警局时把身上仅带的一块钱打电话叫领队来交了保释金。自己则怕回去的记者招待会,骗领队说要照顾流川,留了下来。稀里糊涂地忘了问领队要些钱。
流川蹲下把鞋带散开再绑得更紧些,抬头看向仙道:“你自己付。”
“我真没带,”仙道回答,“要不你借我,明天来还?”
“我没钱。”
仙道看着流川,不响了。
流川是没钱的吧,穷。他的穷摆在他的房间里,日光灯下白茫茫的一片。可是这穷从他口里说出来,坦坦荡荡,天经地义。好象他站在高处,了望着那些穷的实体;穷的是他的房间——没有家具,穷的是他的床——没有床单、穷的是他房间里唯一一只杯子——没有水,穷的不是他。他从警局被保释出来的眼神,清澈得像清晨的海,看得见海底深处的泡沫——可是他被抓了!他犯了什么案被抓?
仙道突然间好奇起来。他冬眠的好奇心被动物刺激到,醒了。
“你做了什么?”仙道把手插进裤袋暖暖,歪起了头问他。
流川转到另一只脚绑鞋带,抬起头,不大明白似的看看仙道。
“他们抓你干嘛?”仙道想这样问可能不大好,可流川看起来听不懂婉转的问话。
流川听了静静地看了他3秒,眨了1下眼,两片嘴唇张开,清晰的回答:“虐待罪。”
仙道张张口,反应不过来。
流川低下头,绑好了鞋带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了仙道,回头看他:“走的时候关上门。”
“你去哪儿?”
“打工,”流川下楼。
仙道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他,楼梯是古旧的木质结构,他一级级地往下踏去,身影投在梯上,朦朦胧胧地向四周糊去,衬得他的人异常地突兀,把他摆在这楼梯的哪一级上都不合适。
流川抬起了头,转向仙道:“保释金,分批还行么?”
“啊,”
流川转头走了。




流川和篮协闹翻在日本是报纸第二版、体育新闻的第三条,占不大不小的一块地盘。
流川是小有名气的高中篮球手,可是他出名不仅是因为篮球,还因为他身边有太多不像在现实世界里的人和事——像亲卫队啦,他的超一流睡功啦。仙道身边的人和事是他花园里多多少少受到点照顾的花朵,紫罗兰也好,金盏草也好,统一规格对待;流川身边的人和事则是被风刮到他身边自生自灭的野花。再名贵的品种也像狗尾巴草,他踏着过去,不值一提。
在日本时,仙道和流川曾被误会过是一对儿。谣言轻轻薄薄,被风吹得四散。甚至连八卦报纸都有报导:年轻篮球手受争议的恋爱。
天晓得这两个人真没有什么,甚至连如何被误会是一对儿的都无从说起。仙道是懒于解释——解释3次,不懂就算了。流川则根本不知道有被误会这件事情。
“你生活在哪里?海底么?”仙道笑笑地问过他。
流川自然是回答他白痴。
但仙道觉得那时的流川的确不像是活在人间的空气里。
流川周围1公里的气氛总有些超现实的味道。他嗜睡,睡到骑车也打呼;脸上也永远平平板板的,晒不黑,认识他3年,连青春豆也没见他长过一颗。就是换了人间烟火——味噌汤变成汉堡包,也还是眉目分明的瓷器面具被错摆在了人间。
连他的屋子也像是搭出来的道具。桌上一只白杯子静静站着,灯光下一圈浓黑的阴影,像是黑白照片。
仙道裹起被子坐在床上,太冷了,又没有暖气,简直不明白流川是怎么住的。
把手伸到口前哈口气,仙道把手蜷紧一点。手中的掌纹跟着收紧,中间弯弯的并拢,恰似一只眼睛。细细碎碎的边纹缀在边上,是睫毛。……瞳孔是琉璃。光照进去,一片通透。只有海水的滤动,听得见浪的回音、捕得下生物游过留下的白珍珠似的线路。
再摊开手,掌心中的眼睁开,睫毛松开,又排成了纵横的掌纹。

仙道是被流川叫醒的。
流川朝他不满地瞪了一眼。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仙道揉着眼睛坐起身,笑起来了。
“几点了?”他问。
“10点,”流川拿起角落的篮球:“你怎么还没走?”
“房东不在家,”仙道伸个懒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了就回去。”流川拿着球往门外走。
“你干嘛?”仙道想他总不至于去练球。
“你回去。”流川不耐烦。
“我猜你虐待的是自己,”仙道歪起了头。
流川转过了头看他。日光灯太亮了,连他脸颊上也是点点莹白的高光。鼻梁左边一点,颧骨左边又是一点;他比他印象中的清瘦,人又长高了。
“你来,”流川说完转身。
仙道以为他的那句“虐待的是自己,”让他生气了,谁知道他眼里是波澜不兴的海面。他有些好奇地起身跟过去。
“关灯。”流川下命令。
流川走房子的后门,出去是一块不大的空地,果然竖起了一只破旧的篮球架。一大片霓虹照过来,把球筐照得雪亮,绳带在风里瑟瑟地动着。
“真要打球啊?”仙道苦笑起来。
流川不响,走到墙角的一个纸盒子前蹲了下去。
“什么呀?”仙道跟去看。
流川打开盒盖,里面是只小黑猫。左眼里褶褶闪着绿光,微微叫了两声,抬起了爪子往流川手上爬去——另一只眼是什么颜色就不知道了——被缝成了一条线,趁着光还看得到针脚线。
“呀!”仙道吓一跳。
“你,带它回去。”流川把食指让猫啃着
“咦?”
流川左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着什么,另一手端起了盒子往仙道怀里一塞,再往盒子上摆两张钞票:“还你。”
仙道一手捂住了盒子,另一手压住了钱好不让风吹走,抬头看向流川。
他已经转身拍着球练习去了。
一半雪亮一半蓝黑的球架,流川发上闪闪的白色反光,他手里“咚咚”一下上一下下的球声,胸前“喵喵喵”的微叫,在这晚被一起摆在这8平米的空间;可它们更像是沉在不同的海底,在各自的水域里左右浮动着。球声在2000米空旷的回响,他在离地3000米深的海底。呼吸看得见水泡,脚下是每走一步四散的细沙,他在茫茫的深海底投射着身影;走向更深的地方,一个幽暗的皇宫等着他去叩门。
“比一场!”仙道放下了盒子,把钱往盒里一塞,窜到流川面前弓下身。
流川看看他,他一嘴微笑,眼里也许是霓虹的反光,一片闪亮。
“哼。”
流川运球越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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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9 | 人间[1-27未]

人间 4-8 by Hayami


23点36分,仙道裹着被子盘腿坐在流川的单人床上。
流川蜷起了身子歪在他旁边,侧身向里,两手交叠着插进胳肢窝,快睡着了。
“你天天这样练到三更半夜啊?”仙道看向左手边的黑发。
屋里没开灯,他的头发在夜色中闪着天上的蓝光;一丝丝的,像是薄月下空茫的的海面——流川没有回答他。
“在国内的话,你是顶级的,”仙道又说。
“那只猫,”仙道拽紧没有温度的被子。
“闭嘴。”
“啊?”
流川又不响了。
仙道转头看向桌上的猫,这么晚了,它居然还在那里像个绒球似的滚来滚去。绿色的左眼在夜中闪着光,也许是只有一只眼的缘故,仙道觉得有点恐怖,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嗅着气味悄然走来的精灵,在夜半独自观望着人间。
仙道伸手把猫抱过来,腾出一只手去摸它被逢上的的右眼。可是那猫打个圈,跳到流川怀里去了。
“它不要我耶……”仙道苦笑起来。
“喂,流川,你干吗不要它啊?”
可是流川不理他。
仙道又去逗弄猫。
猫也不理他。
这两只动物睡着了。
仙道看流川怕冷似的把身子团得很紧——也的确是很冷,空气里像有冰块化掉似的。于是仙道侧身躺下,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也蜷紧身子,一同面向着墙睡了。
剩下了冰似的空气在屋里独自呼吸着,呼一口,吸一口。


第二天早上仙道抱着猫,揣着流川还他的20块美金,站在12月18日异乡的街头。
流川往另一边走了。身影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只看见黑发顺着风向乱飞,一会就不见了。他走得很快。
仙道打个呵欠,抬手拦了部TEXT,钻了进去。该归队了,明天要回国了。
昨天晚上太冻了,一清早又被流川拽起来,“滚回去。”
仙道看他手臂里夹了个篮球,不会吧——已经去练习过了么?
“生活浮华!”仙道在起身时笑,“在家里就睡到中午了。”
流川往地上的书堆里翻书,不理他。
“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上学。”流川捡了两本书,“你走吧。”
把书放桌上,流川再套上一件毛衣。头从领子里钻出来,静电,头发一丝丝的全贴在额上,中间夹着细长的眼,睫毛里一个琉璃做的瞳孔。
“你很辛苦啊……”仙道突然没来由地开口。
流川朝他看看。
回过身去拿起了那两本书,流川突然笑起来,像是冰面上豁了一个上弦月的口子,他的笑静静地从里往外流淌出来。
我只中意这里。
流川说。
仙道看着他的眼,那里面是一江沉沉的海面,水太沉了,微风吹皱不了它。
“你能赢的。”仙道微笑道。
“废话。”流川不以为然。
仙道笑起来。寒冷的空气吸在口里像是薄菏味的口香糖,爽口极了。仙道觉得连牙都可以不刷了。
“借我把牙刷。”他笑着站起来。



仙道从没想过要拒绝篮协的邀请。能够一边上大学一边打联赛,这明摆在眼前的轻松日子干吗不过?结果他的日子轻松得简直有些失重,他像一个人走在月亮上。凡夫俗子向上看着他,两手捧着他,他不以为意地四散着光芒。
可因为离地面太远了,他说出的话只有回音荡漾,让他有些如日中天的倦怠。在球场上,他左一个传球右一个传球,中间再自己换手上篮,一只手就握住了一个球场。
他的另一只手空着不拿任何东西。于是他常常看着手掌里的纹路。蜷起的掌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手蜷紧又松开的间隙,这只眼睛张开一点、又闭拢一点,睫毛颤动着,只欠缺一个瞳孔——出神的时候,手变得透明,远远看见那只流川要自己带回来的猫的眼闪着翡翠绿的光芒。

它的另一只眼睛应该也是绿色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瞎了。流川没说,仙道也没想到要问。
流川在哪里都一样少言寡语……他是绝缘体。把他摆在皇宫里也好,摆在教堂里也好,他都只看自己中意的财富,他只朝拜自己。
……那次IH赛时,正是谣言可以当饭吃的时候。樱木气不过满场人声都在说仙流,又是刚改打中锋,不适应规则被吹了犯规,三言两语和裁判吵起来,谁劝都没用……被流川一脚踹到地上。结果两人就打起来。仙道被大家看好戏似的推去劝架,倒让樱木一拳正中靶心,噗,红心闪闪亮。
流川提醒仙道揩左边嘴角的血迹,可是他被打昏头去揩右边,还把手背上的血迹给流川看:“喏,这不是么?”
流川再提醒他一遍,可仙道依然昏头昏脑地去揩右边,于是流川就不耐烦:“白痴。”
他一手扶住了仙道的头,另一手去擦他嘴边的血迹。
满场观众大嘘,流川却听不见似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擦完血迹。
仙道想着那时候,自己像是嗅到了木犀花的香味似的笑着,还要流川轻一点:“我可是替你挨了一拳耶。”
两人俨然目下无尘。
这木犀花的香味飘飘荡荡,在风里迂回着,又拂到了仙道脸上……流川就是这样子,一点也没变过。认定要的东西,就是要他辗转几世纪也要拿到手。

连他的猫也一样,到现在也不大认仙道。它大概只认流川——可它应该是健忘的动物才对啊。
仙道低头去看蜷成一团的猫。
“想你的主人吧……”他碰碰它的身体。
“那么,回去见见他吧。”仙道笑着说。
猫轻叫了一声,声音懒懒散散,似乎没多大兴趣。
“咦,不理我?”仙道大感委屈。
OK,承认吧,是我想见见他。
仙道动动身子,往下躺去。
飞往美国的飞机该起飞了。

流川到家的时候,仙道坐在门口的楼梯上。
他向他招呼:“猫很想你耶,”
“白痴。”经典回答。
他跟在他身后进去,看他退去外套,拿出纸袋里的汉堡,往杯子里倒了水,坐在床沿吃。
“没你的。”他向仙道说。
他蹲下了身子去看猫。它蹭着他的裤角,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汉堡。他掰了一块丢在地下。
“耶!”仙道叫起来,“你给它都不给我呀?”
“你来干吗?”流川白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仙道笑起来。
流川转头看他。他两根眉毛往上抬了抬,脸上的笑弯弯曲曲的,找不到一个出口。两眼蒙了层薄纱,朦朦胧胧的笼着,往床上倒去。
“怎么办?”仙道两臂枕住了头看向天花板,“我觉得,我想呆在这里。”
“没床让你睡。”
“一人一半。”
“你到底来干吗?”流川不耐烦。
“你的猫不理我嘛。”
流川不爽。
仙道懒起来:“大不了我给你煮饭。”两眼一闭。
“不要!”
“正好我也不会。”仙道合着眼嘻嘻一笑。
流川看看桌上的钟。该去打工了。他抹着嘴站起来。
“早点回来哦。”仙道在他踏出门时悠悠闲闲地说。
流川瞪他一眼。




流川的确不懂他干嘛会从日本飞到美国住到自己这里来。他有时两手枕着头仰躺在床上,一脸的松散表情是四散的落叶,在秋风里飞着、舞着、倦了,就覆在他眼里,投下了透明的阴影。他常常笑。在深更半夜跟他一对一玩球。第二天早上流川醒时他已经两眼晶晶地看着他了。
“干嘛!”流川揉着眼睛坐起来。
仙道只朝他笑。他的笑从嘴角化开,一层层地荡漾到满脸,满满地溢出来,往下淌,连他手里做出来的三明治也笑开了个口子,里面的莴苣夹着奶油露出来,吃的流川胸前的衣服一片油渍。
他拿了餐巾纸替他擦,把鼻子凑到他胸前嗅着:“嗯,没奶油味了,”抬起了头向流川笑。
流川推他:“白痴,自己三明治做得像鬼一样。”
可是仙道拉起了他的领口,一路往上嗅了上去,从流川的下巴拐个角度,转到耳前,鼻尖被他的鬓脚刺得一点一点的痒。
流川微微侧了侧头,不耐烦地:“干什么!”
“你真像动物,”仙道在耳边说。
气息一字一口吐在流川耳里,像是一小簇什么动物的软软的细毛在拂着打圈,他也痒起来。
流川一把推开他:“滚。”
让仙道滚,自己倒穿了外套滚出门了——要去体育馆训练。
仙道望着门,在门槛处的空气里搜寻着他出门后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踪迹。左右分明、一深一浅。那是看见猎物时悄然上前的姿势。流川也是循着气味出去的吧。他离他的猎物愈来愈近了。

流川不在时,仙道一个人去街上乱晃。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街道这么感兴趣过。在日本时他在街上走,在这个转角看到了什么,拐个弯就忘了。可是现在他一包面包的价钱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是两家店不同的价钱。
他打赌流川肯定不记得。昨天他和他一同去买晚餐,流川要一个1块5毛的鸡腿莴菜堡,掏出一张10元的付帐,人家找他多少钱也不数,往口袋里一塞完事。
他昨天才领到打工的工资,还了一大半给仙道,自己只留了一小半。可是他就是这么不经心,钱从他手里出去,一张张的倒像是马路上发的免费传单:某店开张,首日优惠。
流川根本注意不到这些。
可近日街上倒是有许多店减价。
今天居然是圣诞。
仙道一间间店兜来兜去。他觉得自己也像是寻找着什么的动物,在街上茫茫然地追踪来追踪去,似乎看见了许多痕迹,近的远的脚印,可始终也不是他要的猎物。
走得累了,仙道坐在地铁站的候车座上歇脚。这站是终点站,站点在地面上的。仙道拉高衣领坐着,看着停在那里的列车。从一个起点到一个终点,再回到一个起点。
这个时候在日本应该也是满满的圣诞气氛;仙道会被拉去打表演赛,赛后左一个签名右一个签名,彰字最后一笔拉长了尾巴——后面还有一长串的崇拜者,望不到头的。
可在这里,仙道只是坐着,隔开几步的垃圾桶里假使有一星期前的旧报纸,应该有关于他的报道:“日本新生代球员代表仙道彰。”
仙道习惯的闭上眼,听着耳边的声音。
“喂。”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道睁开眼,向着立在身前的流川笑起来:“走了一天,累了。”
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分了。
两人走在街上。迈着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斜投在地下的身影一会并着,一会合着,一会平行着,一起上了轨道电车。
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时候人们都到家了。两人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开起来,铃声叮叮地一声,转个弯,再叮叮叮地一声,像是竖琴拨一个高音,拨一个低音,又拉长了一个拍子,在暮色里`一路逶迤而去。
流川倚着木窗框,睡着了。
他睡得晚,起得早,所以会在一切能闭眼的地方睡过去。车窗开着,风在铃声里吹着;大概是觉得冷了,他向仙道身边挪了挪;又移着头想找个靠的地方,最后歪在仙道的肩上,侧了侧身子,左手搁在仙道腿上,继续睡。
仙道侧过头去看他,微光从窗外过来,他鼻翼处一片暗影。车铃响着……是一段委婉的曲子,很久、也很旧的时候就谱下的调子,已经弹得烂熟了,在风里轻扬着,到终了时嘎然而止,一个促不及防的收梢。
终点站到了,司机叫起来:“终点站终点站,圣诞快乐!”一边又拉了几下绳子,铃声又响起来。
流川还不醒。
仙道不动,也不叫流川。司机过来看他们,笑起来:“MERRY CHRISMIS,BOYS。”
“MERRY CHRISMIS。”仙道轻声地微笑说,一边伸出左手去轻轻掳了两下流川的黑发。
电车又出发了。
曲子一遍遍的奏着,扬上去又沉下来;天全黑了。
流川突然动了动,好象是醒了。可是仙道抽出一只手握住了他肩膀,不让他起身。
“流川,”仙道在夜色中开口。




流川侧着头伏在他肩上,仙道低哑的声音像是从他口里不打弯地笔直冲进耳朵:“流川,”
他收紧了困住流川的臂膀,又语音低沉地说了两声:“流川,流川,”
流川又困起来——本来也没十分醒。
仙道弯起的唇在灰暗的夜色里咧开了;他微笑起来。
流川突然轻轻叫了一声,扭了扭头,好象很痛的样子,皱起了眉。
仙道在那里咬他。
流川抬手去推:“放开,”
仙道不动。
流川火大了:“放开!”手上加力,把他推在眼前;自己站了起来。
车窗外两只金铃铛反射到他眼里,一闪一灭、嗖地一声过去了——叮叮咚、叮叮咚的节奏,在耳边的,在眼 前的。
他立起来,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凑到流川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就是在暗光里也看得出他笑得很开心。
流川倒有些楞了。
仙道伸出手,在空气里停留了5秒,突然向前,一把把流川揽了过去。
他低下头向他的唇吻去。
两人的唇都冰凉的,覆在了一起;传达不到神经末梢,让吻自己在那里一步步地前进,1秒,走一格;1格, 再走1秒。
车子在拐弯,晃得厉害。流川想挣开他,趄趔了两步;被仙道的手臂箍紧了抵在车壁上,只听见身后的铃声铮铮的过去,从左耳到右耳——是拨着琴弦一路滑了过去。不绝如缕的吻。
流川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中抬高手,抓住仙道的头发往后扯,逼他的唇离开。两眼能源大増,加倍的亮;流川的眼像是夜里的猫眼。
仙道对着流川把两手撑住了车壁,舌头抵在上面的牙上,两眼如月的笑起来。

“笑什么。”流川脸上倒是没表情,声音也没什么抑扬顿挫的语调。
“嘴唇真凉。”仙道低低地笑道。
“嗤。”流川哼一声。推开仙道的手,坐到椅上。车铃在响,风在吹,什么都一样——流川也一样。他的唇吻过了,也和没吻过一样。
仙道回身倚在车壁上,歪着头看流川,唇向着一边勾了起来:“你在挑拨我呢`。”
流川不理他。
这就是挑拨。流川的不动容是一种诱惑。对仙道来说,是在茫茫的月亮表面发现了人的脚印;一个隐在沙砾 中的浅痕。长久独居在月上的仙道未免有些发现同类的兴奋。流川——流川是和他一样的动物。就是吻了,两人也都不动容。铃声过去了、风声过去了、街上缀着花环的新屋旧屋全过去了、他们浮在唇上的吻也过去了——这吻也许只不过是体温的一次短暂交集。
“MERRY CHRISMIS,MERRY CHRISMIS!”不知哪里传来轻轻飘飘的歌声,和着车上司机带浓重鼻音的叫声:“终点站到了!”
老司机又过来看他们:“你们乘了3圈了!”
仙道只朝瞪着自己的流川安静地笑着。

圣诞夜的这个吻不着痕迹。他们两个回家,一样在床的两边睡去,在床的两边醒来;那个吻仿佛已随着圣诞的钟声敲碎在晚风里,一片大的、三片小的,都看不见了;连微小的碎片也被吹得失却了踪迹——没人再提及过那个吻。
流川一心准备着圣诞后的选秀赛。他很兴奋——看他的眼就知道——也只有从他的眼才能知道。看着仙道时,他双眼定定的,一如当年两人对垒时一往直前的神气。追踪已久的猎物就要到眼前,只等着他去伸手了,不兴奋也难吧——那是动物身体里天生的激素。
仙道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仙道不曾体验过这种类似的兴奋——就是体验过的也忘了。他想对他说些什么, 话到口边又觉得是多余的——流川无需言语他体内的什么地方似乎有个源源不断出产动力的出口, 推得他一直向前跑——加速、再加速!
仙道想起自己,他该回国了。圣诞过后就是新年,国内有太多事有要亲自处理。他与流川一同出门,他去体育馆,他去机场。
“……”仙道看着流川笑,没有话讲,可又粘着不走。
流川白他一眼,转头想走。
“猫……”仙道在身后叫。
流川回头看他,哼了一声:“不用你管了。”
仙道垂下眉毛:“呜!”
“走了!”流川似乎脸上有些微的笑痕,转身走远了。
仙道笑开了,他转头看向车水马龙的街道。




仙道一回国就开大会——“明年还要拿冠军!”教练在会上信誓旦旦。拿了敌队资料硬塞给大家看。
“注意他们明年要引进的新球员!”
仙道依言注意,照片上赫然一个鲜亮的红头。
“樱木。”仙道挑起了一边眉毛笑道。
教练如此长如此短说了一串,最后要仙道多加防范。
“容易的,”仙道回答。
“容易什么?”
“他没搭挡嘛!”仙道耸肩。
他的搭挡现在在美国。他们在一起的确是厉害的——前几年的IH赛上是让人防不胜防的组合——只要他们不打架。那个时候……!仙道微笑起来。
他的思念用微笑写在脸上。可这思念也不过就粗枝大叶的几笔,嘴唇弯上去又放下来的间隙,就写光了;连吻自己都回忆不起自己曾交换过的温度,分开后的温度更是消散得有如七月的阵雨。日本的新年够他忙的——是新年了!
然而愈是忙乱就愈是仙道不想动弹的时候。房里暖气开太足了,他躺在床上,脸上烘得烧起来火辣辣的一块。衬得心里冰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熔了,只剩了个满是灰烬的收梢。……拿起身下的报纸瞎翻。了无生趣的文字印在了无生趣的纸上。一版又一版的过去,瞳孔一无所获。
仙道扔了报纸,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乎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睁开眼瞥过去,正好一张照片映入眼底。那人头发黑乎乎的,遮住了脸庞——是流川。
是流川!仙道拿过报纸,第一个念头就是流川这小子毕竟是成功了。
仙道笑起来,看照片下的报道。报道篇幅挺大——上半场的明星——下半场的流星。
流川伤了右手腕。
“耶!”仙道张张口。
电话铃叮叮地响了。
是日本篮协新年的例行酒会。
“好好……”仙道叹气答应。
他关门出去,那报纸被风一带,飘到床下的哪个角落去了——仙道脑中的哪个角落。

酒会是新年的惯例,无聊是酒会的惯例;半途而废是仙道的惯例。可因为他是“日本新生代球员的代表”, 所以免不了要上台讲几句。他在台上讲,底下篮协的老头官员们神情肃然;仙道突然间就黯然,似乎留过的汗,跑过的鞋印,蒸发的呼吸,统统地不知其目的了。
我一个人在月亮上干什么?——眼底下的也未见得是好风景。
剩下的时间仙道默默然。酒会到一半时仙道照例溜走。
到门口时看见篮协主席在和什么人讲话,窃窃的仿佛声音说大了地球就会爆炸一般;看见仙道朝他笑笑,把手往背后一塞。仙道眼尖,已看见了那手里的是张报纸,也不以为意,自管自出去。
到了外面要拦车,篮协主席叫住他,和颜悦色地说些有的没的——仙道现在是日本篮球界的瑰宝,所以要非常敷衍一番。仙道心里不耐烦,深冬的夜光下他脸庞白溕溕的一片,把面目都遮模糊了;勉强应了两声,拦了车就要上去。
篮协主席向他说再见,顺便故意不着痕迹的把手里的报纸往垃圾桶里一扔。
仙道弯身上车的一瞬间瞥到那报纸上的照片,黑白分明的正是流川的脸。
“呀,”仙道一拍额,忘记打个电话给他。
“能给个签名?”前面的司机笑容可掬地开口:“我儿子想要。”
“喔……”仙道笑起来。

流川家是没电话的,仙道打到他房东家里。
“不在,”房东干脆地回答:“打工去了。”
“他不是伤了手?”
“是呀,扎着纱布哩!天天门口一堆记者……我这老房子倒成了利市了……”
仙道放下电话,笑起来。打工去了——上纱布了——堆记者了,流川是呼吸在月上,可身旁就是人间呢。那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最近坐飞机就像传球一样多,最后仙道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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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5 | 人间[1-27未]

人间 9-13 by Hayami



流川看见仙道,倒也没什么表情。他右手扎着纱布,左手拿了钥匙开门,对不准眼子;仙道在身边笑:“我来。”伸手去拿钥匙,流川哼了一声,不给,自己继续努力。仙道在冷风里吹得久了,等不及,抓住流川的手要抢钥匙。流川手指冰得各自有了生命,不听他大脑的指挥,被仙道一把握住了,触感木木的,感觉不到皮肤与皮肤的接触。
“好冷!”仙道握着他的手放到口前呵气。
流川一把挣开了。
“好啦好啦!”仙道笑着,拿过钥匙开了门。
“你房东说每天都有很多记者啊,”仙道探头看看窗外,一棵寂廖得失去了叶子的梧桐独自矗立着,并没什么人在周围。
“谁管。”流川一只手困难地解着外套上的钮扣。也许是手太冰了,滑了几下,老拿不住扣子。他脸上却没什么神色,好象扣子解4下是法律明文规定,喜不喜欢的都只消遵守便是;仙道想起以前他从警局里出来时 如出一辙的表情,微微笑起来。
流川脱了外套,取了瓶药水放桌上;卷起毛衣右边的袖子,腕上缠着纱布,高起来一大圈。
仙道“哦”了一声:“伤得很厉害啊,”
“我来,”仙道上去挡开了流川准备拆纱布的手。
流川倒不坚持,由仙道一圈圈地解开纱布。手腕红红的,粗了两圈。
仙道轻轻按了一下:“痛么?”
流川摇摇头。
“待会去看看那只独眼猫,”仙道涂上药水,“趁记者没来围攻之前。”
“猫跑了。”
“啊?”
流川默默看着自己手腕,不响了。
仙道看着他,他在光线里坐着,光通透到眼珠子里,一层层波涛汹涌的浪起起落落,瞳孔是海中间无人的荒岛,独自屹立着。浪涌上来划个弧度,铺下一个皱纹,一个笑纹。
“什么?”仙道突然问。
流川的眼分明在那里自言自语。快乐了、气愤了,浪头高高低低,闪闪烁烁。
“猫怎么跑了?”仙道扎紧纱布。
流川却答得有些文不对题:“那只猫,眼睛是我缝上的。”
那猫一只绿盈盈的眼,仙道住着的时候,好几天夜里看着那点绿光一会近了,一会远了,一会闪动着月的光华,一会又不见了;那时只觉得有些恐怖——毕竟是不大见得到独眼猫的,尤其是在夜里。可几天下来,习惯了,倒觉得那猫只可以长一只眼——舍此无它。可猫的眼竟是流川缝上的,究竟是有点吃惊的。
仙道看着流川,他眼里一块巨石定定地屹立着,就是翻上了几千层浪也见得到斑斑的岩壁;然而浪就是意犹未尽的翻涌着。
“还有呢?”仙道笑着看他。
“哼。”流川鼻里出气。
“明白了,”仙道笑着点点头。哼,受伤了?——受伤了,那就养好,重来。什么也拖垮不了他,什么也打击不了他。若理想是他的宗教,他就是殉道者。
流川见仙道裹好了纱布,便放下袖子,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想睡一会了。他做事只能用一只手,打起工来不免就累一些。

仙道饿了。飞机上一路睡了多去,滴水未进;流川家又是真空包装的栖息点——仙道非自己出去买食品不可。他下楼走出大门,“喀嚓!”,同时眼前一片莹白,仙道抬手一挡,后退两步;知道是遇上记者了。
记者还不是一般的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照相机高高低低地闪着像是在拍什么外星生物——看见仙道,倒真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他们要拍的是流川,哪知道又平空多了另一个东方少年来。仙道应付记者次数多了,笑笑地也不多话,转身想上楼。
“仙道!”一个记者想起来,“是上次来打练习赛的日本皇牌!”
于是又一片闪亮。
仙道上了楼梯,只听见一片“喀喀”!自己的身影在眼前的墙上明明灭灭的像是舞厅里的魅影,不禁回头看去,颇无奈的笑了。
底下的一帮人见他笑了,拍得更起劲。
“请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你是流川的朋友?”
“你和流川熟不熟?”
……
……
“老天爷。”仙道摇摇头。
他把大门关上。房东倒闻声蹭蹭地跑下来,这房东是个中年妇人,脸上花花绿绿涂了一整片,嘴巴大大的,现出一往无前的演讲功力。她开了门,吱吱哇哇地讲起来:“这个流川啊……”



好奇心是使猴子变成人的重要激素,愈是看不到的星,愈是想一窥究竟;看到了,就是手上的自来火,一划一根,蓝芯红瓣的小花枯了,一丢一把。眼前满是看厌的废弃品。NBA球星多、新闻多,人们天天看,日 日闻,彩色片也成了黑白片。
流川从默默无闻到在选秀赛上显露锋芒,新闻界看到了一个新出炉的瓷器。不但球好,人往场上一站,活脱一个偶像品种——女生倒地一片。记者采访,他不闻不理,仿佛是看不起人工商品;倒惹得人去调查, 发现他是一个人远渡重洋来寻梦的,而且是与日本篮协闹僵了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新闻可供挖掘。
还有一条:他年轻。不但打球有潜力,日后的新闻价值更是无数。何况不少教练如此评价: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伤则伤矣,倒颇有些球队看中他了。
记者们采访不到流川,只好旁敲侧击问别人,东说一句,西置一词,弄得愈来愈神秘;连他的独眼猫也受宠,被狂拍滥照了几天,受不了跑掉了。
可是流川一切如旧,意识不到自己成了抢手货;猫是当着他和记者的面跑的,闪光灯“啪!”地下来,那猫一声叫,挣脱了流川三两步跑得无影无踪。流川两眼闪闪的直盯过去,显然是火了。一个挨他最近的记者还把话筒直伸到他面前想提问,被流川一把打在地下;记者叫起来,流川侧着头,两眼把记者盯得发毛, “呼”地把门甩上了。
第二天报纸上:狂傲的日本小子。NBA还没进,脾气到挺大……
可报上再怎么写他,他也照样不闻不问。打工,上体育馆训练——右手受伤就练左手。教练给了他好几个看中他的球队的资料,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又劝他去请个经济人。他揣了资料回来,也没什么特别兴奋,只觉得累——打工强度太大;倒头睡了一觉醒来,一只花花绿绿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去,一直划到窗前,蓝紫的天上暗红的一片云飞速走着。
他侧头看过去,仙道拿着广告纸叠的飞机,倚在门上对他笑。
流川白他一眼,转过身子还要睡。
“你很红耶!”仙道在背后笑道。
流川不理。
仙道过去把他衣领拽一拽:“起来吃饭,我好容易才甩了记者买到的日式料理。”
流川哼了一声,不动。
仙道坐到床沿,把一个海苔寿司拿在手上打着圈看着,低声笑道:“美国买不到日式年糕呢。”流川只面向里躺着,不说话。
“起来啦,”仙道硬是把流川拉起来。流川甩开他的手,倒是坐起来了。仙道走去桌上拿水。
他转了身把手里的纸飞机向流川飞过去:“新年快乐,流川。”
流川低头看向滑到手里的飞机。纸上一个女人的脸被向里折了一半,眼睛找不到了,橙红色的唇上被黑线划了个圆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看着纸上的日文,说。

第二天早上他和他一起出门。他去和球队经济人会晤;他去超市以“补偿自己的胃,”因为昨晚他买回来的东西让流川抢了一大半。
地铁的地面终点站就在超市旁,仙道抱着一纸袋食物坐到候车椅上,想也许流川还没到家——他想起自己没流川家的钥匙。仙道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把一个五块钱的硬币翻来转去的玩。另外两张纸是流川早上还他的保释金——他问他讨料理的钱,流川“哼”,他就笑起来。
他们两个昨晚睡觉,天太冷,流川一个枕头垫着头,另一个塞到被子里去增加温度。仙道跟他抢,他不给,仙道问他讨吃下肚正不知在哪里转化着的热量“没热量的是我,不是你”,流川好象觉得自己是理亏了点,但嘴上是不说的——只把枕头施舍给仙道三分之一。仙道笑他:“大白痴哦。”流川几乎要揍人了。
早上醒来,枕头不知怎么全垫到仙道头下去了,流川却面向仙道侧着身子,枕着仙道的手臂。仙道因为时差的关系没怎么睡熟,他对着刚醒的流川笑。
流川抬手就要一拳上去,仙道一把搂紧了他肩:“你的手伤了,我的手麻了,不要打了!”
流川一只手抵着他的胸,白他一眼。正看到窗外点点的莹白渍子时见时灭地荡着、荡着,窗玻璃上一个个白 白的印,合在一起的、分开了1毫米的、凝结的、正化开的,那是他和他的呼吸。在这玻璃上也分不清是 哪个印是出自谁的口,那是他们俩的。窗外的印是人间的……

流川走到地铁入口,就看到仙道坐在那里。衣领挡住了半截脸,闭着眼好象是在睡觉。
流川检了票过去,一阵风吹过,满地枯叶乱飞。可能要下雪了。
一片叶子被吹到仙道脸上,颤颤的拂了三下被吹走了,他没醒。流川走近两步,又一片叶子“啪”地贴到他额上,好象是粘住了似的在额上抖着,他居然还不醒。
地铁倒呜呜地开来了,广播声音刺耳地报着站名。可仙道维持姿势,继续不醒。
流川的促狭心不知怎地,在这深冬却以春的速度冒起,芽破了土,蠢蠢地在风里矗立着,他三两步上了车,不去叫仙道,偏要看他什么时候醒。
广播数到第三遍,门要关了,仙道却像被电到似的突然就醒了,他一把抱起身边的纸袋,快步赶上车。一上车就看到流川靠在另一边的门上,“白痴,”他面无表情地说。
仙道看看他,他眼里活活泼泼的满是笑意;装不了了,连他细长的眼好象也弯了起来;像是雪白的瓷器上裂开了漆黑的纹路。
仙道盯着他看,也慢慢、慢慢的,笑了起来,他突然——也是自然的揽住了流川,向他的唇吻过去。
流川那只受伤的右手本能地一挡,仙道手上的纸袋往外一倒,两只青苹果直直的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前前后后全掉出来;仙道把纸袋往地上一扔,两只手抱紧了流川。
一只淡青的苹果滚到车窗前,窗玻璃倒映出一双双惊异的眼,嵌在车窗外飞着细雪的天空里。



十一

常常仙道抱着流川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准了角度才好把他嵌入自己身体里。他拉起流川的两手围着自己的脖子,自己侧着头吻他。他做什么也没如此笨拙过——他觉得总也吻不对,好象连唇和唇之间也是要算好了角度才可以契合的,于是他不厌其烦地在他唇上辗转,再辗转。
流川被他吻得感觉唇上热辣辣的烧起来,要推开他,仙道强硬地箍着他不放;因为他中意他这时的眉。两眉微微地皱拢,中间一条浅沟。仙道总伸手去抚平它们。
他还中意夜半2:09分的光线下他起伏的肩。肩起起落落像是慢三拍的小提琴。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流川体内血液不断经过的声音。可是仙道也听见了自己血液的脉动。他们在床上躺在一起,流着各自的血。

天冷,仙道的手就箍着流川好让两人的身体贴紧取暖。他喜欢贴在他耳边说话,嗅他的气味。仙道向他推荐 经济人:“彩子,你认识的,”
流川愣了一下,学姐?
“我碰到过她一次,精明!”
“好。”
流川答完就睡了。他只懂球。在球这一点上,他的思维可以无休止地铺散出去,就是外星系的天线接收到也不算稀罕;在球之外,他凭完全的动物式直觉生活。
对于人间的琐事也不知道要去应付。有球就有饭,有饭就有睡。
他欠仙道的钱没还清,隔几天就塞两张钞票给他,仙道嫌烦:“不要了!”
流川却还是坚持:“还差多少?”
“不知道。”
“白痴。”
“你知道?”
“不知道。”流川坦然。
“得得。”仙道摇头。
隔了一会,仙道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着向流川鼻子上拧了一把:“小傻瓜!”
流川打掉他的手。
他和他就这样沉默了。说完一段不长的话,做完一个不长的动作,吻完一个不长的吻,就不知道还要做什么。应该有下文的,时间有下文,嘀嗒嘀嗒地走下去,有行星诞生,有水渍升天;他们的下文却消失到了哪里。两人间的什么空气把他们的下文吸走了。
仙道想不起,他觉得吻本身便是下文。他只看着流川,再籍着流川的瞳仁看着自己。他看见流川的瞳仁里自己厌足的笑着,摆了个颇为自在的姿势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于是他闭上眼睛,他已看惯自己了。


彩子坐在HUNTER餐厅里等流川。
一年前流川与日本篮协僵持着的时候,彩子特地打电话劝他:“你要发展就别惹毛他们,没好处的。”流川在电话那一头也看不见是何种表情:“喔。”语气声调一如往昔。
一天后报纸上登出消息:流川枫将自费去美国发展。彩子摇摇头,把报纸丢到角落里去。
一年后彩子再把一张看过的报纸丢到角落里,那上面是流川受伤的消息。一星期后彩子再扔一张,接到一个电话后她又捡起那张报纸去了机场。
“学弟哦……”彩子把那叠着的报纸摊开,在美国的HUNTER餐厅左边位子上喝了口苏打水等他来。
但来的是仙道。
彩子把摊开的报纸推到他面前。
仙道一看:“唷!”不无意外的笑起来。
“白痴都看得出是在写谁,是吧?”彩子把杯子往右推开4厘米。
仙道歪歪头。
“哦——你的经济人要我告诉你一声,你再不回去,他就要试试日本海到底有多深了。”
“哦。”
“同情你的经济人,怕是不好当吧?”彩子把两手搁到桌上,“和流川签了合同后——签得成的话,我准备好了同情自己。流川的经济人也不好当——我应该要忠心感谢你的推荐?”
仙道笑着看报纸。
“还没进NBA就被报道了这种事——你倒说说我这未来经济人该怎么办?”
“不是你想怎么办,是他们想怎么办吧。”
“噢!”
“不想看看流川想怎么办么?”仙道把报纸揣进上衣口袋:“包你不会失望。”
彩子叫来侍者结帐:“流川怎么不来?”
“今天不用打工,睡觉。”仙道笑道:“叫不醒的啦!”
彩子突然盯住仙道像在鉴别真假文物——一道裂痕是假的,两道裂痕是真的,拿钱的手停在半空不动: “你,到底在这里干嘛?”
“小姐……”一直弯腰等着拿钱的侍者吃不消了。
仙道挡住彩子的手,向她笑道:“我来。”

流川被迫睁开眼。就是全世界的蚂蚁都找不到骨头也不及他此刻不爽的一半。
“看看!”彩子把报纸举到他面前。
仙道在一边看见她另一手悄然拿着的纸扇,暗笑起来。
流川闷哼一声就往床上倒。
“笨蛋!”彩子果然具有当流川经济人的素质,一扇往流川后脑打去,“起来看!”
流川被她一喝,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眼前两个什么人正热烈拥吻。两人的脸上都被打了马赛克——以致成了什么人而不是持有姓名者;可姓名无疑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是持有姓名者。A是A,B是B,谁也替换不得谁。
旁边一条大标题:篮球手的异国之恋?!


十二

流川把上下眼皮睁开2毫米,报纸上的照片映到他瞳孔表面上,模模糊糊地一个方形的影;他再眨一下眼,又闭上了,这下连瞳孔表面也映不到了。眼外物成了身外物。
什么都是身外物,流川连呼吸都不怎么稀罕。要是NBA在月亮上就好了。被太阳照到之时打球,一片暗影时睡觉;开辟三分之二的疆土做球场,余下的三分之一做土地,而且种的顶好是自生自灭的农作物。肚子饿时只消摘下就可直接食用。那日子无与伦比得一览无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原始最纯粹的动物适合最原始最纯粹的生活,流川骂“白痴”的频率势必减半。
“白痴。”流川被强行拖起后就是一声。
“要我做你经济人的是你吧?”彩子不知是哭是笑,他怎么还是老脾气。
流川眼珠转向她1毫米:“哼。”
仙道走上去揉揉他的一头乱发,对彩子笑道:“让他醒一醒。”一把拎起流川的上衣后领把他拖到卫生间,彩子跟过去正看见仙道拿起滴水的湿毛巾兜到流川头上。
“2分钟后会醒的,”仙道笑着走出来:“但要离他3米以外才安全。”

“啊?”
仙道却躺到了床上,两手枕着头,闭起了眼不知在想什么。他脸上的微笑平伏了三次。仙道想事情的时候习 惯闭上眼。开始想时唇是平的,想好了是弯的——事情的结局好坏也罢,他的唇都是一枚如钩的薄月。
屋子里静极了,彩子简直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连他们起落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呢?这屋子像是飘在轨道之外的自由落体。
仙道在她面前不过4米的床上,悬在床外的一只脚还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阴影;流川的身影照在门上,可彩子觉得自己和这两人之间横着什么——他们莫不是在地球之外的什么地方不成?像是水里的月亮,看来是垂手可得的,然而手一碰到就碎开了——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月亮。
“我不管。”流川清醒之后说,报纸连瞥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可这会影响球队对你的印象啊!”彩子简直不想干了。
“我要进洛杉矶湖人打球。”流川回答,“其他的不管。”
彩子瞪住他。
仙道在一边静静地笑着。他两眼看着墙,似乎是想望穿了好看到那一侧的世界里去,蓝天白云、绿树红花、 繁华盛世,歌舞升平。那是说不尽的喧嚣,看不够的风景。可眼前却只是一堵雪白的墙。一个浓郁的身影被映照在这雪白的墙上,彩子在对那浓郁的身影讲话:“我说的话你到底懂不懂?我说这件事会影响你的前途……”
流川开始计划自己今天的投篮数,右边45゜一个,左边45゜一个,2分球100个,3分球100个……
“他是不用管的,”仙道悠哉悠哉地开口:“只要签约。”
“哦?”彩子看向仙道。
“这报纸是国内的,可流川在国外,不是么?”
仙道把头朝彩子手里的报纸歪一歪。是日文报——是日本报纸刊登的报道。
“你是说国内有人存心……”彩子张大嘴。
“也许,”仙道说。
“但又打上了马赛克……”彩子又摇头。
“多种原因,也许是内部分歧,也许是要留条后路给他。”仙道闭着眼:“但这里应该也会见报。”
彩子把眉皱紧15秒。
“我看,”彩子眯起了眼看着仙道,牙逢里挤出一句:“那条后路是留给你的吧?”
应该是留给我们俩的。”仙道睁眼朝她笑起来:“你很聪明。”
彩子用端详笼子里午睡才醒的狮子一般的眼光盯着仙道。
他得赶快签约。”她说:“你得赶快滚蛋。
仙道却微微冷笑起来,他把眼睛闭上。
彩子看见他这用这种韵律做出的表情,像是两端绷紧的弦被人从中间拨了一下,一声刺耳的声响。
“流川,签约。”她转头对流川说。
“……哦。”流川回神。最后还要灌篮20个,练习完毕。

一只手抓着合同,彩子还得匀出一只手来抓着报纸。可是她紧张,吻的两人不紧张。流川从不看报,你就是告诉他报上登出科学家发现今时今日的地球是方的,他也未见得会把眼前的报纸拿起来一看究竟;仙道则只对送上门的瞥两下,把眼光滴成沙漠里的清泉,不浪费,连风也不多吹一声。
彩子催他回国,他说不急:“你只要管好流川就行啦。”
一边的流川置若罔闻。
彩子有时会犯糊涂,吻若是有意义的,却决不会在他们俩人身上被见证到。他揉乱他的一头黑发、他抱怨他晚上抢他的被子,他们也许把该演出的亲密都一一上演了,彩子却只觉得他们是两只动物在相互磨挲。
她嗅不到气味,他们嗅得到。流川循着气味往目标前进;仙道眼里没有薄云。
可是他们又这样不自觉地进行着动物式的暧昧。也许当初他们就是这样才会满城风雨吧。

她想问,可他们又离得她那么远。所以仙道说要走的时候她大吐一口气。
“咦!这样道别的吗?”仙道笑嘻嘻地看她一眼就转头去看流川。
“我走了啊!”他去拧他的鼻子。
流川侧头躲开:“滚。”
“耶!”仙道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把唇放到唇上。流川并未挣脱,只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

彩子睁大眼。
“行行行……”她推开仙道:“车在等着……”
仙道回头对流川笑:“签约成功!”
“白痴。”流川翻一记白眼。


十三

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统统奔流入海不复还,流川照样在新闻发布会上一鸣惊人。彩子分不清自己是想把流川暴打海扁呢,还是雇个杀手去宰了挑起话题的记者——“请问你和仙道是什么关系?”
流川高高地坐在长条桌后,无动于衷,好象是没听见。
记者再问一遍,彩子忍不住开口劝阻。
“我们只是想核实,”另一个记者说:“因为我们都收到一张照片……”
彩子连忙接口:“这与签约无关,日后再谈如何?”
“这就是说照片是真的了?”又一个记者问。
“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说今天只谈签约,不说其他的。也包括流川的私生活……”
“可是日本国内都刊出来了呀!据说流川先生与日本篮协关系不好?篮协与签约有关吗?还是请流川先生给 个解释?”
流川果然解释了:
“白痴!”

他说。
彩子瞪大眼看向流川。
湖人队代表张大口。
“如果我耳朵的构造没问题,我听见流川先生说的是‘白痴’?”记者幽默细胞的构造倒是肯定没问题。
“习惯用语!习惯用语!”彩子马上对湖人笑,然后转头企图用眼光杀死流川。
可惜企图只是企图本身,如果真是被杀死,那也是被自己身体里的激素杀死。
记者七嘴八舌,彩子未及开口,流川就先烦了。
“不关你们的事。”流川薄薄的唇里说出一条声线上的6个字。每个字都能用尺子测量其高低位置,不高一格,不低一格,刚好嵌准。也许是太多聚光灯在他面前,他双眼亮得有如倒映着光的镜子。
“那就是说是有的啰?”
“有又怎么样!”流川不屑。

哗……
最后湖人结案陈词:显而易见篮球是手打的,不是嘴打的——所以流川先生就是把莱温斯基给吻了,该跳起来的怕也不是我们。(流川先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捂住嘴的彩子。恐怕流川根本没听过什么莱温斯基,只吃过肯德基。)我们只管签约。并且坚信流川先生能带来奇迹……

提问是小钢炮,虽然士兵们有的放矢,可该成炮灰的与人间距离遥远,瞄得再准也只是隔靴搔痒,不免池鱼就活该倒霉;彩子的感官像被轰掉3分之1,迟钝了,对着当天的日文报做不出反应。被熏陶了二十年的祖国文字,今天要看3遍外加一张照片才能一路传达到大脑。大脑延缓刺激,隔了1分钟“啊”地一声叫出来。
“你们好象是一路货,”她对流川说,“这下有得看了。”把手里的报纸丢到桌上。报上的照片里仙道人丛中独自怡然,仿佛闭着眼也看得到好风景,旁边一条大标题:那又怎么样!
下面密密麻麻的报道文字犹如挥之不去的蚂蚁,整齐的在这方寸之地列阵挽戈,头是头,尾是尾,一目了然。可见小地方也能作大文章,就看你是平视还是侧视。可仙道附视,被问得多了,他说:“那又怎么样!”
仙道的经济人每天掉下的头发够做一个假发套让自己戴——记者问仙道对那张不言而喻的照片有何看法,仙道说:“有人要整他。”问是谁,他回答说你自己分析。
那么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啊?仙道笑道:“就是我呀!
“啊……”
“你跟他……”
“他跟你……”
“你们当初……”
“你们现在……”
有又怎么样!”仙道怡然。
……
记者们正人挤人地挑捡自己掉了的下巴,樱木突然神兵天降。
“嗤!仙道和狐狸!我这个天才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时候不就不清不楚?亲个嘴儿有啥希奇?那时候还…… 哈哈哈!”
这下巴算是捡不回来了。
舆论哗然。“日本篮协内幕?”、“思考!同性爱在日本!”、“你的爱就是我的爱!”、“究竟是‘谁’ 要整流川?!”等等不足而一;更有甚小报者把仙流的陈年新闻添上3勺糖1勺酱油炒了个香气四溢的小菜,由于技术高超,不但隔夜菜的腐味没了,且更香甜可口,其醉人程度就是被炒者本身也势必要啧啧称赞,真不枉被水深火热地炒掉。
经济人要声情并茂的朗诵给仙道听,仙道嫌烦:“随它去。”
“都怪你!”
“我这是推动国民经济嘛。”
“胡说八道!”
“咦!有了刺激才会消费,消费了国库才有钱,有了钱国家才前进,前进了就再刺激……
“你以为是驴拉磨呀!”
“万驴拉一磨!真是壮观……”
“还笑!看篮协怎么整你!”
“顶多停赛两场。”
“你又知道!”
“还要指望我赚钱么,”
经济人保护声带似的沉默了。半晌,他问仙道:“你知道球队肯定会站在你这边,对吧?”
“换成是我也会啊。”
“所以你故意这样说?”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见不得人。”仙道哼一声。
“你脑袋好使得很啊,”经济人缓缓开口。
仙道闭上眼,我也奇怪自己怎么会看得那么透亮。就是现在这一无所视的视野里,也还残留着窗外的枯树、风影、浮云。细小的树枝在浮云中被风吹着,颤抖了5下。云的彼侧是流川。那风或许正拂过流川浏海下的眼。笑的是此刻仙道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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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50 | 人间[1-27未]

人间 14-17 by Hayami

十四

流川在NBA的第一场比赛是首发阵容中的一员。他打后卫,对手是泽北——泽北进了夏洛特黄蜂。比赛初期全体眼光统统集中在两人身上,可是愈到后面眼光愈分散,再后来索性全体解散拉倒——两人都被换下了场 ——因为老实讲光芒不怎么璀璨,就是加起来也不及奥尼尔光头上磔磔的反光来得夺目。
“只是先让他露个脸,”湖人教头如此解释:“他与我们还需要磨合。我们看好他!”
对方教头更加友善:“他们都是日本最好的球员。所以让他们打个招呼。”
然后两教头默契地一起大笑收场。
镜头对准了两个同乡,泽北对着笑了笑,吐吐舌头,向流川挥着手就被队友笑着一把拉走了。
流川向他看看,拎了外套走。记者们在后头叫他,他像是听说过罗得的故事,就是不回头。进了休息室,队友把流川围在中央,拉着手跳起了印地安舞蹈,大叫:“明日新星!明日新星!”
流川莫名其妙的瞪着自己的队友,等他们叫完了,他发表评论:“白痴!”
队友们齐声怪叫:“果然和传闻一样啊!”嘻嘻哈哈的散开了。
流川收拾东西出门回家,谁知道一出门就是一圈人。从其嗓音的尖锐程度来看,定是女性无疑。女性们朝流川尖叫,向他丢五彩小盒子,七色长带子。4个警察跑过来喝住她们,转头让流川快走。流川走了两步,一个队友开车过来向他招手:“捎你一段?”身后又爆发出上升一级的叫声。
流川上了车,那队友笑道:“哎呀,人气很旺耶!”脚下踩了油门加速。
流川把身上的彩带丢到车窗外,突然探出了头去向车后极力望着。
“呀!他在看这边!”唉,把这声音分给哑巴们一半就各得其所了。
“停车,”流川说。
“嗯?”队友没明白。
“停。”
队友莫名其妙地停下车,把头伸出窗外看着流川径直走向那堆快晕过去的人。
流川泰然穿过人堆。
人们齐刷刷的追着他的脚步移动自己的眼光。连警察都有点愣了。
流川在人堆后的一条巷子口蹲下,伸出了手不知在抚弄着什么,然后抱起了又走回来。队友籍着路灯看到一只盈盈的绿眼。
“我看到一只独眼猫。”队友用语言验证眼睛。

流川抱着猫穿过人堆,坐回车上。队友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猫,比较一下生物类别。
流川横队友一眼。
队友不解,“啊?”
“你在孵蛋么?”流川哼了一声。
“哦哦!”队友反应过来,发动车子。
流川只低头用手磨挲着猫被逢上的右眼,嘴角不自觉的往上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漫天暗云中现出了明月的 一角,姣洁的光芒倒映在晶莹的猫眼里,什么都晶晶的一片——也许晶莹的是月的眼。
于是第二天的报纸上又讲了:
……从其对待动物的态度看,是个善良的男孩子,从其对待球迷的态度看,又是个骄傲的男孩子;从其对待篮球的态度看——当然现在还不得而知,希望是个真正会打球的男孩子,而不是靠花边新闻来体现人生价值。
这龙身倒还是排比句润色的,只可惜点错了睛:同性也爱,动物也爱,篮球爱不爱?
美国的同性恋组织气不忿跳起造反了。其组织头脑在闻讯而来的电视采访中指天划地:“他们这是歧视的写法!在把同性恋和动物比!我们已经受到了太多的不公正待遇!同性恋就不能追求事业么?同性恋就不能天长地久么?我们绝对相信流川先生与仙道先生的爱情!”
每天更是络绎不绝的记者把流川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彩子要流川搬家——也应该换个好些的地方了。可流川一口回绝“不搬。”
有吃有睡,搬什么?流川对于物质上的高低级别犹如色盲般的没有自觉,每天也只是两点一线的往返在家与体育馆之间。人间吵得再厉害,也只是人间的事。他是在月上呼吸的,隔着重重距离望过去,只看到尘土飞扬,却并不清楚人们是为了窥探他的影子吵架。只有一次记者差点又把猫给吓到,流川火了。
镜头里流川海浪般的眼光层层汹涌着,连旁边的灯光都显得暗淡了。仙道正和同学在大学餐厅里吃午餐,同学抬头看到电视画面,连忙推仙道:“看!看!你的小枫枫哎!”
仙道“哦?”未及抬头,早有一圈人围过来盯住电视。镜头摇晃着从人丛中伸过去,正拍到流川一拳打向一个首当其冲的记者,身后一只黑猫咪咪轻叫着。镜头晃了几下,突然就灭了,只听见满耳大叫。
“啧啧!”餐厅里哄起来:“不得了!果然不是平凡人!”
仙道只静静地看着,不知眼底撮起的是笑意还是电视的反光,也不知脸上未铺满的黯然有没有人查觉。他觉得这黯然正一层层的往四周铺出去——当流川眼里翻腾的波涛滔滔地涌入了自己眼里时。

爱情不劳而获,甚至谁都没花费一滴心血就轻轻松松成了爱的样板,好象他们只要记得让眉目来来往往就足以天长地久了。若他们拥抱,他们抱住的那一个满怀就是全世界的满怀;他们分开,隔开的那一个海就长过了银河。
伟大爱情就等着被铭刻给后人树碑立传了——不爱也得爱。蓝眼睛看着、黑眼睛看着,各色人等都看着,同性恋团体要籍此争取公平、道德委员会趁机大呼社会沦陷、有记者升官、有濒死小报上演大逆转、甚至有某议员就此事表明自己赞成众生平等,尔等不如投吾一票云云。
时代需要他们的爱情。

他们连球都不用打,只要爱给大众看就能立于不败。
实际上两人现在也的确都没的打——流川因为打人成了被告;仙道则如己预料,被篮协通知“休假一段时间”。仙道看看长方桌那一端满脸黑气的主席,微微笑起来。主席要他好好想想,他说是呀,辜负了那些马赛克了。主席一时语塞,仙道站起来走了。
下午去大学上课,导师通知:“我们这个组要和同期研究组进行定期交流。仙道!这次你再不去,学分凑不满你就是把篮球板打个窟窿也别想毕业!——一起去美国!”


十五

流川打了人,新闻界差点把他以前那条“虐待”罪也楸出来。彩子坚决不让流川再和传媒打照面,每天俨然保护二战时期的国家元首一般弄了一大帮人围在他身旁进进出出。流川不胜其烦,索性呆在体育馆不出来了。反正种种不能做的却做了的事和能做却不做的事流川都做了,彩子也免让自己多喝水,只每天送日用品给他——顺便去照顾他的猫。
体育馆管理员说流川沉默得像个哑巴,除了练球就是睡觉——“实在看不出打人那么狠。”彩子点着头苦笑起来——那个光荣的记者青了两只眼圈、肿了一只鼻子、逢了3针、另有四颗牙光荣牺牲。彩子把流川训斥一通,流川默然地看着她,两眼里是干干净净的过滤了的水。彩子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流川的世界里钞票是废纸,废纸是金子——不可理喻的事倒成了一览无余的地道。
而流川看她的眼光显得陌生。他看什么都显得陌生。彩子全然想象不出流川来美国的第一年是怎么过的,老实讲以后会怎么过也想象不出。
同样是出国打球,泽北就走得风风光光——就对欢送会上那一张张比克隆羊尺寸还标准的笑脸视而不见。流川却走得这样决然——这样绝然他难道要只靠球过完一个那么聊远的人生么。他自己恐怕从没想过,好象他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倒在这里替他穷打算。
彩子把车泊到停车场,提着包往体育馆侧门走去。走近了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独自做着上篮动作。再近两步,那人转过脸来,是泽北。
彩子奇怪地走上前去,泽北向她笑起来:“你也别进去啦,亲密爱人在里面呢。”
“谁?”彩子睁大眼:“仙道?”
泽北点头。
“啊?——啊!”
彩子的叫声是传不到体育馆内的,就是传到了也白搭。流川听不见,他睡着了;仙道也听不见,他失神了 ——看着流川周围一地四散的篮球失着神。流川就躺在篮球中间睡着了,右手还抓着一个球。
他额上全是汗,仙道伸手去抹。灯光太亮了,他的手在他额上投下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印子,他的呼吸就好象是这手印在起起伏伏地呼吸一样。什么都各有各的生命。
仙道撩着流川濡湿的浏海,又去蒙上他闭着的眼睛。其实不蒙他也看不见。流川是对人世想视而不见就视而不见的动物……他的眼睫毛在仙道掌心里安然休憩,仙道手心里也有一只眼,一只视而不见的眼……那看得见的眼内满是喧嚣,两只瞳孔都盛不了;蒙住了,却从手心里淌出来,身边一地的人和事,蔓出去、蔓 出去、再蔓出去……

撤开手,流川两眼晶晶地看着他。
仙道对流川笑笑:“醒了?”
流川转开了眼光看向天花板,坐起身,右手抓起篮球向球筐远远地丢出去。离得太远了,一个篮外空心。
仙道看着那滴溜溜滚着的球,伸出手揽过了流川抱着。
手底下是一样的血和肉,摆在一起却摆成了不同的血和肉。揉在一起,下场就是血肉模糊;血肉模糊才能揉在一起。被揉痛是悲哀,揉不了也是悲哀,眼泪滴下来,滴下来就揉碎了,滴下来就揉碎了,一生伤痕研成胭脂。这双重悲哀须要双重承受——谁叫这群居的人本能却是要保留着自己……

“那个倒霉的记者。”仙道在耳边说:“打得好!……可是,你不该打人的。”
流川不说话。他的心脏在他胸前跳着。
仙道静静抱着他。
“哼,”流川说话了,“我偏要打。”
“我是说打也找个人少的地方才爽嘛,”仙道笑起来,“呀,我怎么这么阴险。”
“我要打球,谁让他们闹个没完。”
仙道侧头去看他,他两眼里的不以为然填得满那照进眼的光华。
“他们活该,是吧?”仙道笑起来。
“活该。”流川一语定乾坤。
“活该。”仙道辅佐。
说完他笑着收拢了两臂把流川抱紧。流川抓起手边的球往他身上砸。
“很痛耶!”
“活该!”
“哼哼。”
“不许抱那么紧!”
“你活该呀!”
……


“我才是活该。”彩子这时候正拿这句话回答泽北。她拿了给流川带的饭团自己嚼上一大口,问泽北:“你要不要?”
泽北看了看,想了想,接过一个吃起来。
泽北也还在读大学,一大早就碰到一群黑头发,其中一个头发朝天的高高长长,再一看就是仙道。聊了几句,知道他是来大学里跟做研究的。再说几句,说到那个饶地球一周的花边新闻,泽北就带着仙道到了体育馆。
“近来记者把这体育馆当碉堡在轰。”泽北指向侧门,“那边应该走得通吧。”
仙道微微笑着进去了。
泽北说要是被记者逮到自己就只好算多管闲事活该,彩子说自己才活该——哪根筋搭错了做流川的经济人,自讨苦吃。
“流川好象不变的,”彩子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什么都在变,连我打他头的纸扇都变旧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他怎么不变的?”
“他的球技在变呀,”泽北回答。
“你们都只知道这些东西。”彩子又像苦笑又像嘲笑地说,“又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泽北看看她,一嘴米饭地回答:“当时我离开国内的时候也没少花气力。”
彩子默然半晌,好象自言自语地说:“人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受到一级保护的,他这样……”
这样纯粹的不是人间;这样纯粹的不像是人类——只是籍着本能生存的原始动物。然而人太多了,欲望太多了,捻不碎自己,就被砸碎;碎片拼凑着的是一个分明的自己,不期然遗落了两小根眉毛、弥散了身上的气味、细小的碎纹一点点裂开去,缝隙间满是人间觑觎的眼了,岁月长了,碎纹细了,最后砰然裂了,无数个碎片在风里飞扬着往下坠,埋了一片心,再埋了一片心……一个凄美的,艳丽的收梢,无人观赏。 观赏了也未必会博得一声叹息——谁都这样碎了。
“吃了流川的饭,他不会吵么?”泽北看看彩子身边空掉的纸袋。
“他才不管哩!”彩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不过现在我也不管啦!让仙道去管。走,去看看他们两个在干吗。”
他们一进体育馆就听见砰砰的运球声,站在高处的大门口向球场中间望去,三支聚光灯把球场一端照得雪亮,四周向黑暗揉了进去。两个影子在那雪亮的球架下此起彼伏着。离得远,彩子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只觉得身边有柔曼的海水层层起伏着,荡到身上,荡到身上——那汹涌着的是他们的快乐。
那分明是他们的快乐。



十六

流川的打人事件不外乎庭外和解——嘴里少四颗牙讲话不利索,不如在家里运动两个数钞票的手指头;一颗牙粒子就是一张钞票,怎么都算是金牙。恩赐给他金牙的上帝也正逍遥无比,每天打球睡觉睡觉打球,离故乡天堂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就差在仙道身上——纵然仙道本人并没迈那一步——哼,那也要怪在他身上。
彩子照例每天一见流川就问:“仙道在哪里?”好象他们天生就该如胶似漆,永不分离。怎么仙道应该天天待在身边不走的么?流川回答说不知道,就是仙道自己也并没粘粘乎乎的呢——据比赛时碰到的泽北说是他在焦头烂额地做实验。仙道自己并没打过电话来,大概是做实验把他顶天的头发做塌下了——流川想到此就把手里的三分球瞄准投出去,空心入网——就当是砸中仙道的脸,报复了一小下。
流川篮球技艺的进步像是计划好的,每星期前进5%,教练对此满意得不得了,大拍胸脯要让流川在周末的比赛首发上场。
“还是休息两天吧,放松放松。”彩子劝流川暂别苦行僧生活。
于是第二天流川睡得人事不知。送去的早餐形影相吊苦捱到中午,又和午餐泪眼相望,原以为晚餐也该打下地狱的,谁知道流川的猫成了救世主——它把他吵醒了。流川闭着眼抓起床边桌上的杯子丢过去,“喀啦”一声,它跑了而他醒了。
流川三餐合一席卷一空,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呆,只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歌也似地过去,一段又一段的,他就出去了。


时间是晚上7点多了,仙道闭着眼歪在宿舍的床上默背拗口的分子公式,风声磕托磕托地敲着窗。他看过去,正看到一个人影印在窗玻璃上——“仙道,找你哦!”玻璃上那人影一脸的挪揄直透到黑沉沉的外边。
“流川,”一眼看到他身后的人,仙道依旧慵懒的歪在床上笑道,“怎么想到来。”
“不知道。”流川也不客气,就一屁股坐到床上。
仙道只枕着头,翘起的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碰着流川的后背。流川呆头呆脑看着窗。时间在流,血在流,无尽地迂回,把温度从高流到低,大概地心引力也流走了,把一个留在北极,一个流向南极。
流川在外面走了一圈,累了,于是他开口:“仙道,起来。”
仙道以为他要做什么,喔了一声起来站在床边。
流川躺下拉起被子就闭上眼。
“喂喂!”仙道不满意了,“我睡哪里呀?”
流川翻过身去不理他。
仙道看他那样子是不想把床分给自己一半了,就硬挤进去,一边满口的CO2、O2
……流川手肘顶了他一下叫他不要吵。
他说:“你又过来又不理我又霸占我的床又抢我的被子又不准我背书又打我。”
催眠。
哪边暖和就往哪边靠,这一点是什么动物都是一样的;流川翻了身睡到仙道胸口,头发在仙道鼻子尖探头探脑。仙道打喷嚏了:啊嚏!
流川马上翻身。
“啊!你还嫌!还不是你害的!”仙道受伤了,他去扳他回身。
流川挡开他,他偏要他回过身。
“恶心,不许碰!”
“偏要碰!”仙道抱紧他。
流川抓住他的两手要掰开,可是流川的手太冰了,仙道一触到就自己缩开了手。
“好冰!”仙道说:“外面那么冷么?”
流川不置与否。
仙道把他的两手收藏到自己衣服里:“这样子。”
“猫常这样子。”流川眨巴着眼睛说。
仙道笑起来——流川白他一眼。报上说流川抱着猫的神态“让人十分嫉妒那只猫”,他毕竟是宝贝那只猫的吧。
“你的猫好么?”他问他。
“吵。砸出去了。”流川闭上眼。
“……干嘛?”
“……”流川想睡了。

说他是宝贝那只猫,他却又不大在乎,猫几天几天的不回来他也没去找过,那次还想扔了——说他不宝贝,他又为了被吓到的猫打人——他根本就是个懵懂的小孩,不大珍惜手上的玩具,可是一旦旁人染指了他又本能地要去保护;保护的方式也像小孩:三拳两脚,譬如是玩警察抓小偷。
流川两只手藏在仙道衣服内,睡着了。
他似乎是特地跑了半小时路程去仙道的宿舍睡大觉。
于是仙道也睡着了。
被子一角耷拉在地上,一个枕枕着两个梦的边界,大概是疆土划分有分歧,两人都换了个姿势;暂时议和, 继续睡到柳暗花明——有人恶作剧进来偷看也不晓得。
……
第二天流川自然苏醒,枕边一张偌大的白纸上只点缀着四个字:我去上课。难得仙道颇细致地把牙刷毛斤放在桌上。流川脑袋全无斤两地起床;难解球瘾,梳洗后出门回家。一出学校大门就看见彩子急急忙忙充军似的迎面走来,后面一个全身花里胡哨得像广告牌的也正急速移动。
彩子看见流川大摇其头:“果然在这里。”
后面的广告牌就笑。
“还是看见学长不叫的!”还把两条眉毛高高扬起以证明自己的不满。
“不要闹了,快回去啦,”彩子推推学长,拉拉学弟,“出来都不知道锁门,被偷了知不知道?”
流川愕然看一眼彩子。
“反正他家里一样值钱的都没有,”学长笑道。
彩子想把流川塞进车子,“仙道呢?”
“上课。”
“跑来又不待在一起,你到底来干什么……”
“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学长从车里拿出一只篮球看向流川,“最值钱的给你带来了,去玩一局吧?”
流川想了想,点点头,四处一望,两人向附近的露天小球场走去。
彩子也懒待再讲什么有名无实的戒律,只对学长说:“待会把流川弄回来。”好象流川是什么敲不碎砸不烂的金刚石一样。
学长挥挥手。
“这个三井……”彩子开车走了,还得去处理流川家的烂摊子呢。

三井打了半小时就喊停。
“腿不行啦,”他弯下腰拍拍腿,“就是这样才不打的。”抬起头对流川豁然的笑起来。
流川看着他没说话。
三井高三时的选拔赛的确是入选了,可运动量的加大让他的腿不胜负荷,愈合的旧伤终于又复发了。新人不断的来,他避之不及,像海滩边的沙砾被后来的浪花冲了一波又一波,从缺个角到一身斑驳,终于被淹没在异乡;可异乡也是人间的异乡,也要三餐裹腹,就进了个差不多的公司。每天西装严整如国防军上下班,他厌恶之极,如狼似虎地抢了休假在外面乱晃,无巧不巧被宫城逮到,逼他来美国好带情书给“阿彩”,他反正去哪里都一样,敲了宫城一顿竹杠就来了。
“现在只好看你们打球啦,”三井直起腰看向流川,“彩子说你明天正式出场。”
流川点点头。
三井抬头眯眼看着薄云中的太阳,笑着。
“喂,弄张票给我。”三井下命令。
流川点点头。
太阳透过薄云出来了,一地麦穗似的金黄。三井侧过了头好避开直射到脸上的阳光,倒停住了:
“那是仙道?”


十七

仙道站在阳光里,耷拉着眉毛看着走向自己的两个人。
三井是一点不见外的,两年未见的人倒像是昨天还在聊天一样:“你这个算是什么表情?”
“搭挡那个傻瓜,让他切青蛙居然切到我脸上,害我还要找地方消毒——他自己还吓软了。”仙道用手背蹭蹭左耳旁一道狭长的伤口,“就是用脚我也不会切到这样啊!”
三井呵呵笑起来。
流川白三井一眼。仙道一眼瞥到,嘴角弯弯地笑起来。于是流川又白仙道一眼;仙道马上垂下眉毛,流川瞪住他。仙道抬起眉毛就笑起来。流川这次狠狠瞪住他。
“调情——”三井拉长了声音说。
仙流两人愕然看向三井。
三井笑着眨眨眼——四周皆是眼。一双双阳光下的眼。侧光代表轻视,睫毛上的灰尘是挪揄;逆光代表嘲笑,那从睫毛上扬走了的是不屑;顺光代表无谓,清静的睫毛只是旅栈。人来人往,眼光如焰火,冷得太快了——可一刹那燃烧的温度又太灼人了,烧成一个个迹子慢慢渗出血,凝成模糊的疤——在自家身上独立出去,自成血肉。

“这种伤贴块什么就好了嘛。”三井摸摸自己的耳朵说。
“哼。”流川突然冒出一声。
三井听不懂:“你要说什么?”
“我又舔不到,”仙道倒是心领神会地看向流川,“以为我是蛇啊?”
流川走上一步,凑到仙道耳旁一口上去。
仙道唔了一声,笑道:“好痒。”
三井睁大眼。
“手还是这么凉,昨晚白暖和你了呀。”仙道握住流川的手。
流川要挣开,仙道偏握紧了不放;于是流川转移阵地,一口咬向仙道的耳垂。仙道皱着眉,笑,索性把手握得更紧。流川一边扭来扭去挣着手,一边把仙道的耳垂大加咀嚼。
两人如此轮回着动物链。
“……”三井在一边笑。他们根本就是两个在斗气的小孩;你换手上篮,我就来个三分球——谁怕谁?!灼灼的灯光下优美的弧线划过、划过、划过,化开了,落到身上,就是身上的汗水——从他手里流过的——他的17岁。他的18岁、19岁……在20岁的阳光下,回头望着的17岁的阳光——在同一双三井的眼里……

“变态,”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往前走。
三井回过神。
“你说什么?!”三井朝那声音叫起来。
“****。”那人回头皱眉看三井一眼,显然鼻子是看不见黄金分割的,所以长得俨然是一根下水道管子。
“够胆再说一遍!”三井走上去。
“说什么关你屁事!”下水道转身要走。
三井一把揪住他衣领:“不关我屁事,关你屁事?!”把他拽起来。
“干什么?!我说什么是言论自由!”下水道一把挣开了,“全是变态啊!”眼里的不屑足以称斤论两。
“那么大家自由。”三井牙逢里低声挤出一句,抬手就要一拳上去。
仙道一把拉住三井手臂;三井回过头:“干嘛!”
仙道抿着唇,朝他摇了摇头。
流川目色如冰,站在一边。
三井慢慢放下手。
仙道仍是看着三井。
三井松开下水道,把他一搡:“走吧!”
“疯子。”下水道整整外形,开步走了。
“脑子全都有问题,还打球?!”走了两步又说。
三井自言自语:“说什么?”一个跨步就要迈上去。
而流川已搭上了下水道的肩膀。
“干什么?看上我了?我又不是同性恋!”下水道回过头来,一声嗤笑,“SORRY啊!”
仙道按住流川的手。
流川侧头看向仙道,两眼已全无温度。
仙道却笑起来:“我是说,我来。”
就一拳吻上下水道的脸部出水口。
“嗷”地一声倒在地上,下水道捂住脸。
“喔——”一边的三井看看流川,再看看仙道,不无恶意地笑开了,“嘿,这才般配!”
于是流川开路,三井断后,仙道兼顾前后,三人扬长而去。


晚上7点多,被三井弄回家的流川只关心猫,听说猫没事他就练球去了;彩子坐着在看报。一整版报纸说樱木如何大闹日本篮坛——如何耍宝、如何盖帽、如何灌篮——如何抢到终场前0.5秒的篮板球把球队送上胜利之途,又如何冲入观众席企图与一眉清目秀的小姐庆祝,结果被一虎背熊腰的“大猩猩”(樱木语)当头一拳;以及樱木对着镜头咬牙切齿:“仙道!你就洗好脖子等着吧!”——“明星球员仙道彰因绯闻事件目前在休假中。仙道君,请尽早处理好问题,回来一起演出‘双龙会’吧!”
“没有皇牌比赛是很难打的,”三井接过报纸看后得出专业性颇强的结论。
“这意思大概是篮协要仙道回去……又算是在野党了,”彩子自言自语,“仙道人呢?”
“还在学校。”三井回答,“你不知道……”于是把学校里仙道英勇出手那一段告诉彩子。
“他就是打破别人的头也不算什么,”彩子说,“他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是他手里的掌纹,仿佛与他一握手就染到了——什么都染到了他的印迹,成了他计算中的一环,哪怕是失控了,出轨了;哪怕是失控出轨也在他计算之内。反正他有能力在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气氛里用适当的手腕把一切又摆回适当的地方,中间突出去一段又有什么要紧?他清醒得像造物主——过于清醒的另一种动物,清醒得只好瞻仰。瞻仰的路上满满的都是眼,结果人挤人,谁也没看清那高高在上的动物虚实如何——说不定他根本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噢,是几时造物主离了驻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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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45 | 人间[1-27未]

人间 18-20 by Hayami

十八

P.M 2:18 助攻 85 :87
P.M 2:05 助攻 90 :91
彩子心如雷鼓。
P.M 1:00 投篮不中 95 :95
P.M 0:15 盗球后急停跳投、遭犯规后罚球 97 :96
三井汗透全身。
P.M 0:05 犯规 97 :98
天堂到地狱。
P.M 0:02 配合失误 97 :98
P.M 0:00 97 :98
在地狱站稳脚跟。

终场: 97 :98

流川第一场正式比赛:一分败北。头顶华灯耀眼,身边人流汹涌;哨声长鸣后球场喧哗不已。双方球员乱哄哄地走来走去高声说着话,流川两手撑腿,弯着腰站着,喘气。
“嘿!”队友们一个个的拍拍他肩膀,七嘴八舌地,“你还好吗?你做得很出色!”
流川侧头看看他们,抿着唇喘着,没说话。
一个对方球员过来朝流川笑:“那个盗球我现在还莫名其妙呢。小子,你干得不错!”
另一个过来大声笑:“你今天算是栽在新丁手上啦,回去好好补补课吧!”两人扭着走开了。
流川直起腰。
彩子朝他叫:“流川干得好!”
红粉啦啦队大举响应;一些未退场的观众鼓起掌。还有人叫:“嘿!东方小子干得好!下次准能赢!”于是球场再次喧闹起来——输了球还如此兴高采烈倒还不大听到。
而流川恍若未闻,径自走向休息室。
……
彩子与三井在休息室门口左等右等不见流川出来,问人,才知道他已被教练拉去参加新闻发布会了。
“完了,又要惊天地泣鬼神了,”彩子连忙赶到现场,只见记者围成一圈,闪光大作,她吓了一跳,挤进去一看,流川趴在桌上,居然乖乖地睡着了。可总不能睡过夜,既然身为经济人,彩子甘冒生命危险把他叫起来,他朦朦胧胧跟着她往外走;一头撞到门,说:“对不起……”彩子一愣,大家都笑起来。

外边等着的三井把流川塞进小轿车后车厢,自己再坐进去,流川迷迷糊糊的把头歪到他肩上去了。
三井笑着拍拍他:“喂喂,”
“讨打,”他模糊地威胁一句。
“讨什么打,我又不是仙道。”三井说。
于是流川自动歪到另一边的车窗上。
“咦咦!这小子果然只认仙道啊!”三井叫起来
,“哎,彩子,仙道怎么没来?”
“不知道,你问他,”彩子发动车子,头向流川歪歪。
“算了。”三井一口回绝,我的医疗保险只在日本管用……
车子在沉沉的蓝夜里飞弛出去,唯一一片透明的云朵忠心耿耿地一路追随着。一天前,同样沉沉的蓝夜里,另一片埋伏好了的云朵下,仙道问流川:“你说我还要不要回去打球啊?”
“谁管。”流川自顾自大嚼热狗。
“耶!我没球打了只好你来付帐买东西吃啦。”
“我付就我付。”
“呵呵。”
“呵你个鬼。”流川白他一眼,不过是身上没带钱,才迫不得已让你垫了2块钱,就拽起来了。
仙道只笑着,热狗拿在手里,也不吃,也不说话。
流川啃完自己的,仙道把自己那份递到他面前,他老实不客气,接过放到嘴里。
仙道看着他,一直笑一直笑。
“你脸神经坏掉了啊!”流川被他笑得火起,窜出一句。
仙道仍是笑着,没回答。

他们是坐在一座哥特式老建筑的大门台阶上。夜色里哪里都是一片蓝幽幽的,蓝得太浓艳了,直染到身上去了。这蓝的夜,蓝的眸子,应当是带着些暧昧的温柔,像是微露了一条缝的薄唇距离你的耳朵只有2毫米——才对得起这一片蓝,也配合了提供给他们的风景;就是看在这夜色的份上,谁也都不该辜负谁——至少是今晚,不可以辜负。
怎奈流川就是不解风情:“再笑就揍你。”
“唔,你老是挑拨我。”仙道仍是笑笑的。
流川白他一眼。谁挑拨你了:“大白痴。”
“流川,我想,下星期我就要回国打球去了。”仙道说。
流川看看他,过了2分17秒,他说:“哼,那些老头很坏的。”
仙道笑出声来。这个逻辑倒是一点不含糊:纵容打球的是好人,阻碍打球的一定是坏蛋。
“不许笑!”流川有些火了,怎么我说的是笑话呀!
“那是因为我们犯规了,”仙道靠到墙上,侧头看着流川,“所以要被罚球嘛。”
流川瞪住他:“犯什么规?!”
仙道一只眼向他眨一眨:“你的嘴唇吻过我呀。”
流川瞪着他半晌,说:“嗤!明明是你吻的!”
“哎呀,明明你吻过就不要不承认嘛!”仙道拉拉自己的耳垂:“喏喏!这不是吻痕?还是新鲜的呢!这不就是你吻来吻去使劲吻的结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冻疮哩……”
流川跳起来就朝他一拳上去。
仙道抓住他手臂顺势拉他到自己的怀里,流川挣开;他伸出两手一把抱住他,他索性往他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哎喲!”仙道叫起来。
流川侧头挑战似的望着他。夜色沉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双眼闪着一弯蓝光,盈盈的,似乎是那蓝色在笑。
“你这个算是技术犯规!”仙道笑着摸着脖子说。
“大白痴,这是罚球。”
仙道搂着他的肩;在夜色里沉默下来。而夜色沉沉地走着,走着。
“连我们都在相互惩罚,何况是坏人。”仙道忽然微笑起来;“对吧?”
“也不知道他们罚的累不累!”又嘲笑似的说。
“哼,大白痴。”
“对,就是白痴。”
“哼,说你呢。”
“啊?呜!”
于是他们又安静的靠在一起坐着。有夜,有风,有影子,有人世的一切。

“啊!恩爱完了吗?”三井夹着篮球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笑嘻嘻的。
流川白他一眼;仙道笑。
“我球也打累了,你们也恩爱过了,流川,可以回去了吧?明天要比赛呢!”
“你明天比赛吗?”仙道看向流川。
流川点头。
“那可不要技术犯规哟。”仙道笑嘻嘻地站起来,“好啦,我再不回去做实验可又要被罚了呢。”
于是在那片埋伏好了的云下,流川被三井弄回去了。

流川输了一分比赛,赢了七分观众。隔天的报纸杂志电视赞美一片。于是原先惨遭荼毒的同性恋组织转而声势大壮,这个宝算是压对了地方:果然是个绝佳的形象代言人。“坏人”们哑了半截;“显而易见篮球是手打的,不是嘴打的——他的唇吻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果然是没关系。
那么他和仙道就是蒙着眼看都像是一对儿。身高匹配、相貌匹配、头脑匹配——甚至连性别都匹配了;真是世纪钻石恋人。海枯石烂都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分离。同性都如此了,何况是异性。于是又有人呼吁 “人们善待感情,珍惜感情!这才是人类社会立足之本——不管是哪一种感情!”口号像模像样,还颇为大气,不知是哪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栋梁的杰作。可听在耳朵里就是隔了一个夏夜的米饭,不怎么是味儿。
因为这未免不是另一种惩罚。若分不开了,那就永远在一起。你们开创风气之先爱了,就爱给我们一个天长地久。罚你们永远呆在一起,粘在一起,绑在一起,纵然灵魂嵌不到对方身体里;纵然把你们揉到分不清谁是谁,纵然你们血和着血往下淌。
纵然你们自己都不甚清楚灵魂的居所到底有几个平米;哪里,又是去向。



十九

也许篮球场上你来我往的攻防战就是世间你死我活的袖珍版。仙道在球场上指挥若定得久了,精通的不仅仅是球场的战术、领略的不仅仅是教练的暗示,甚至还看得到那么多双眼睛背后的眼睛。皮肤上曾遗留着的、正滋生着的,那么多视线的轨迹——他只一笑,然后拂掉了事。
了了了事,你可也轻易不要惹他——起码做好心理准备再去找他单挑。他偶尔看着你,唇咧开了,笑了,就免不了要换手上篮,身后传球——他的教练就在旁边说:“呵呵,不要觊觎仙道。”不要觊觎!纵然那动物在打盹儿。
可惜这样的时间太少——少得仙道只记得与流川交手时自己的徜徉。真是的,流川只不过进了两个球、说了两句白痴、翻了两记白眼,自己就头上长角和他斗在一起了……可他又是个随时抽身的人。他在月亮上玩着细沙,笑着,月光般的无害于世人——只要,没惹火他。
一定不要惹火他。

惹火了就是那下水道的下场。下水道捂着泛滥的出水口恨恨地找到仙道的导师告状;导师把半边脸颊扭成几何学上的角度“啊?!有这种事情!”把仙道叫过去。
仙道往沙发上坐了,说:“我干的。怎样?”
“咦!你承认得倒挺快!不可以打人的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打!你白长了个天才脑袋啊!”
毁坏的出水口是呈堂证供,被告供认不晦;下水道瞪住仙道的法官导师。
导师瞪住仙道。这小子昏了头了,闹那种有伤风化的小道消息不算,还出手打人——打人还不算,他还承认得堂堂正正——你就不会拐个弯周转周转呀!平时的聪明都去国务院支援那些看着稿子期期艾艾朗诵的议员了么?!
仙道向下水道看了一眼,微微笑起来:“他说一句,我就打一句。他要是现在说,我还打。”
“你你……”导师大惊。
下水道发火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小心。”仙道冰冷地说。
下水道伸手要揪住仙道,导师急忙冲过来拦着,一边又说仙道“不要胡说了!”
仙道坐在沙发里,动也懒得动;歪着头似乎是在看一出闹剧。
导师和下水道拉扯着,突然一起转头看着仙道。
仙道只看着他们,不笑,也没动作,空气却一触即发。什么动物正在匍匐、踢土……下一刻……
两人慢慢松开了手。

“算了算了算了……”导师挤出笑脸对下水道说:“大家都让一步,一定让仙道作出一定补偿,好吧?”
下水道对着仙道怒目而视。补偿什么?!
而仙道冷笑起来。
下水道用自家脸皮证明光的色彩原理,变了又变,白过青过红过黑过,又变紫了。

“哼,唔!哦……”下水道转头对导师说:“哼哼!也好!我会再来的!”
然后大摇大摆地摔门走了。到了门外脚就发软。补偿?虎口余生就已经是补偿了——还要那老虎拔颗牙送你做纪念不成——还是明天再来找导师要其他补偿吧——柿子要挑软的捏,此乃真理。

仙道其实早收到篮协要求他回去打球的通知了。可是他不愿意下一分钟就收拾铺盖欢天喜地的奉命回国参拜——篮协让他休假,他也让篮协休假。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嘛。再说大学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自然应该以学业为重。
打球、赚钱、球星——成就不用说是可敬可畏的,可又未尝不是一个包装得金壁辉煌的玩具。计算之内怎么奖励都不在话下,紧钓在眼前的诱饵根本不是一根胡罗卜那么粗鄙,那钓的是女子房子儿子——人生三大曲子。可仙道偏偏不在乎那些东西。那些就是不靠打球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稀罕不起来。
他稀罕的是同类的气味;厌恶的是人类的捕捉。可他是善良的野兽,不轻易伤害世人——可以容忍你撩拨两下。
想想攀山涉海到了另一个大陆统领的也是人类——我拿你赚钱——你拿我赚更多的钱;犯规都要受罚。
哪里都一样,哪里的规则都不会改,就连迁徙也成了徒劳。
樱木在联赛里闹腾起来,自己那个俱乐部有些压力;篮协又想借此扩大影响,两者互相通融一番,仙道马上就能搬师回朝。至于给自己的惩罚,大概另有花招让自己消受。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因为合同未到期呢——不管怎样,先打完这一季度球赛再说吧。
仙道懒洋洋的笑起来。真的,那些老头很坏的呢。

彩子也要回国一次。流川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了——那她要处理自己的事了。自己的事就是宫城的事。
她接到三井“千辛万苦”(三井语:一直放在口袋里,重得要袋穿孔了!)捎来的情书,又想哭又想笑。篇幅长达10页零3行、温柔缠绵、水乳交融、难得宫城最后还画了八十个心表达自己的痴情,只可惜写了五个错别字,煞了三分之一不到一点的风景。
其实说起来彩子也算是半工半读。她成绩好、脑袋活、又能交际,所以重心倒偏在工作那方面。宫城填大学志愿时只想化做口香糖,她到哪儿他到哪儿;被她奋起神功教训了一顿,宫城捂着头说“我一定会做出成绩给你看。”居然自此不知所踪。
谁想到他又会叫三井带情书来;信上说自己在医学院麻醉科学习。彩子想不通,他什么时候脑袋瓜进化到能学医的地步了——又是什么时候对医学感起了兴趣?彩子倒根本没想过要宫城做什么丰功伟绩,她当初的意思是要宫城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毕竟那是一辈子的事。谁想到他挑了那么一个顶呱呱的行当,倒是有点古怪。
彩子想来想去,决定亲自回去视察一番。三井比他晚走三天,她叮嘱他看好流川。
“咦!你怎么对学长说这种话呢?”三井故意皱起了眉毛回答,“要说拜托学长看好流川。”
“好好,拜托拜托!”彩子说着开车走了。

彩子出了机场就听见有人叫“大姐头!喂喂!大姐头!”四处一望,居然是樱木军团。四人统统的衣着花哨,灿烂得有如祖国的花朵。
高宫接过彩子手里的箱子,号召她跟他们走。洋平嘻嘻笑着,其余两人怪叫起来。
“喂——”彩子看向集团老大。
“别看我,不是我,”洋平笑说,“是宫城逼我们来的。”
“大姐头,做好思想准备啊,”野间甩一下手,“开路!”
于是彩子被带到湘北的篮球馆。
进门就是宫城红得有如他手里的玫瑰的脸;接着是晴子的笑及樱木的叫。彩子接了硬塞在她手里的花,宫城开始表白:
“阿彩我现在在大学,里读得很好功课全,及格也没放弃篮球我苦,苦等了你5年一直没有,变心就算你在美国,请你一定不要看上美国人我,长高了3公分你这次回,来我开心得不得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所以我仍然选了这里来,迎接你回来可是我不小心被,花道那个笨蛋听到,他也来凑热闹影响,了情调,你打我也不要紧没你打,的日子真是难受无比……”
逗号乱点,没有重点。
樱木在一边早已经不耐烦了,叫起来:“彩子!告诉狐狸别得意!我马上就会过去打败他!”
这句倒是简洁明了。
彩子一人奖赏一记扇子。
樱木军团在一边大笑起来。晴子捂住嘴。
未及说什么,彩子的手机响了。


二十

三井不高兴住酒店,说是管头管脚像在身上套了个麻袋。于是他硬在流川家里的地板上睡了三天——流川两眼一瞪不让他睡床。三井想想也是,自己又不是仙道,人家凭什么和自己同床共枕。
于是他临走那天早上梳洗完了,终于忍不住嘲笑起来:“就那么喜欢仙道呀!连床都没让我碰一下!
流川朝他翻白眼。
“干什么!喜欢人很正常的嘛。像你原来只喜欢篮球才是怪胎!”
“白痴。”
三井行李很少,就随身一个皮箱。他自己拎着下楼,知道流川的脾气,也不指望他送了,可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喂。”
流川一边穿着外套看向他。
“你投三分的姿势很好……”三井顿了一顿又说,“好好干啦。”
流川点点头。
三井回身下楼。
流川这次倒跟了下去。
“干吗?送我啊?”三井回过头笑着问。
流川摇摇头。
“那干吗?”
“练球。”
“唔。”三井应了一声继续走。
“学长,”流川突然叫了一声。
三井回过头。
“再见。”流川眨着眼说。
三井一愣,哼了一声,挥挥手走远了。
流川这一声“学长”可不在他意料内。流川大概是听了自己那句“好好干”才叫出来的;又大概是自己那一声好好干里头盛满了遗憾,满得流成川了——才让流川这种笨笨的动物都会笨笨的嗅到了自己伤口的气息……还笨笨的安慰了一下?——什么嘛!
啧,其实脸上还有个流川的旧作呢——就是那年自己带了人去闹事时留下的。那时的自己只会把伤口掩起来,以为埋地三尺把伤口放在真空里就会愈合了,遗忘了,而它却在那里悄悄地入骨吸髓——可现在却能去想这个伤口,甚至无意间把这个伤口暴露出来让人看见了——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算是年华留给自己的进步。纵然滋味像一杯苦艾茶……温度恰好入口。
三井苦笑着摇摇头,坐进出租车。付钱时想起出租车的车费也是自己挣来的,此乃长大的证据之一吧?

长大若需要证据,流川就永远拿不出。问他要人生计划,就是NBA的总冠军,全世界的总冠军。至于奠基的柴米油盐一概不作考虑。就是小孩子玩办家酒也比他考虑多些,会拿些碟啊碗啊的放着做样子,他不会。那次拿了唯一的白瓷杯砸猫,砸碎以后就没杯子了,他也想不起要去买只新的用。他索性就不用杯子喝水了,彩
子也想不出他是怎么喝水的——结果还是彩子买了一只新杯子来的。
他去仙道宿舍抢床睡觉时家里被偷,彩子问他少了什么好去报案,他想了半天交了张白卷。彩子好笑又好气的问他,多了什么没有?流川大概听出是在逗他,翻翻白眼说了一声白痴就走了。

这些事流川可以不管,不管也算了,反正是小事。
可是有些事非得他自己管。拿他孩子般的眼去看人世,用只会打球的双手去抉择,把追逐梦想的双脚洒上红尘。

打给彩子的那只手机是日本篮协。彩子与篮协约了时间谈了一次。众人看她谈完后脸色不善,问是怎么了。
彩子不理,默然了一会,突然大骂篮协的官员们混蛋白痴卑鄙下流,要用扇子狠狠揍他们一顿。
樱木洋平等人无不骇然:“果然是大姐头。”
唯有宫城喜不自禁:“阿彩发飙的样子好漂亮……”
彩子权当练兵,啪地一记朝宫城下去,宫城如得甘露,摸头傻笑。
樱木就怪笑:“良田你真笨!肯定是狐狸出什么事了嘛!哈哈!活该!”
晴子一听紧张了。
于是樱木又开始咬牙切齿。
彩子没反驳,因为樱木说对了。
篮协正值改朝换代。新的要上野,老的偏偏不肯下野。于是篮协分成三个派系,美其名曰:从龙派、少壮派、民主派。
从龙派乃五六十岁的老臣子们构成。既有现权又有门路,摆弄个什么人什么东西易如反掌。可亏就亏在还要廉洁奉公给大家参观,所以这个掌就不免翻得偷偷摸摸,结果不无心痛的流失了50%的权利到了外野。老臣子们上下折腾半辈子才捞到这点权力,实在是痛心疾首,想尽了办法要捞回本垒。
可外流的权利就是滚出了手掌的珍珠,人人见而抢之。顾名思义少壮派是年轻力壮的,所以呼啦一下子抢了40%的权利尽情享用,可这权难免稀稀疏疏像是野火刚烧过的野草,既不算多也不算匀。并且看惯了篮球赛上的攻防战,且三四十岁的后辈不免信奉“进攻就是最佳的防守”,所以举起了大旗昂然宣战。
民主派最理智、最中庸、最知天命。只把自己手里10%的权利用到极限。“我们最民主。怎样对篮协好就怎样。一切为了篮协。”你说从龙派是出土文物,他说不错;你说少壮派是刚出厂的次品,他说正是。就是墙头草也站得比他们牢靠些。反正乐得作壁上观,说不定一分气力不用出倒得了天下。
得天下必要天时地利人和。天与地是一整块的,没法划土为疆标榜成国家互发签证,那么只好从人下手。一个人就是一个筹码,抓的愈多愈有胜算——仙道流川这种超重量级筹码岂有不抓之理——只有抢不到之理。
篮协的少壮派人士告诉彩子,流川几个月前被刊出来与仙道热吻的照片“大概有些背景”,只等彩子接口问,他好麻袋倒米一路说下去——偏偏彩子不开这个口,只扑闪眼睛。于是他只好另起炉灶:
“流川先生在那边情况好象很好呢,请他好好打球为国人争气啊。”
“好的,一定转告。”
“其实我们是很赞成流川去那边打球的,而且也想和他合作几件事,让他多多回来,讲讲话什么的。”
“倒也好。不过……流川讲话的本领我们都有数的呀。”
“呵呵……这个倒也没啥。不过让他现身说法,宣传宣传NBA的情况罢了。我们也是很通情达理的,总想创造一个好点的环境让大家发展……”
彩子恍然大悟。原来少壮派要流川在大众面前唱赞歌歌颂他们,籍此在社会上扩大影响、促进消费、施加压力、才好早日大权在握。
“现在他在国内的影响你也知道,不算太好,我们也弄得很辛苦……”
即是说要么定期回来参拜上帝飞向天堂,要么就只能被打下地狱见撒旦老儿。
彩子回答说要和流川商量,告辞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碰见从龙派,老头子对她细陈厉害,七绕八弯的陈了半天彩子得出结论:为了确保祖国田地的兴旺发达必须肥水不流外国田——回来打球,方可保其人权与名誉。
彩子再次恍然大悟。从龙派是想赚流川的钱,拿钱做根基好永保权利不老。
这一来流川无疑成了兵家必夺之人。只是流川本人远在月上,夺起来倒是人间硝烟弥漫;也害得人家民主派白白浪费温柔一笑——彩子被烟迷了眼,没看到。
这事与哪派同流都分明是与虎谋皮——而且彩子认为流川根本不稀罕——白额金睛虎也好,金睛白额虎也好,流川哪张皮都不会要。
樱木听后大为不爽:“啥?这狐狸有那么重要么?什么抢来抢去的!拽什么?我才是皇牌耶!我去NBA打败他!”
“你鬼叫什么?”彩子盯他一眼,“你以为你会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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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40 | 人间[1-27未]

人间 21-23 by Hayami

二十一

偏偏流川这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耕耘外国田。赛事打了一圈,湖人8胜3负;这次又对上了夏洛特黄蜂。基于流川在上几场比赛中的上佳表现,教练仍旧让流川首发上场,盯牢泽北。
流川虽说输了几场比赛,却似乎没什么感觉,也没听他和谁提起。只有仙道偶然说起时,他哼了一声,也没下文了。眼光是阳光下的浪涛,流光溢彩。他全身都是兴奋的气息,周围5尺的空气都紧绷起来,缩小了呼吸的尺寸。
仙道开他玩笑:“放松一点啦,都不能呼吸了。”
流川回答他:“憋死你。”
仙道伸手撸了撸他的黑发,笑起来。
“比完这场去理个发吧。”仙道说,“前面长得都看不清东西了。”
流川伸手拉了拉自己的浏海,两眼朝上翻着看了看,点点头。然后瞥瞥仙道,哼了一声。
“呵呵,你这小子。”仙道知道他在想什么,笑起来,“好啦好啦,我也一起去咔嚓两刀好啦。我等你散场吧。”

于是仙道现在坐在看台上。他那个怪头让人不注意也难,注意了就发现了身份,发现了就引起轰动。尤其是流川亲卫队,笑的哭的不哭不笑却叫的和不哭不笑不叫跑过来的,俨然丈母娘看女婿的派头。可是女婿不识抬举,倒不甚中意丈母娘;仙道脸上时而出现的笑像冬日的阳光,薄到让人觉得白白接近一场。想着那握到手心里的总该暖和了,可还只觉得凉嗖嗖的,直从手心里泻了出去——原来冬日的阳光竟是这样的清冷,清冷得像是照在月亮上的阳光。
好象流川和他是专供瞻仰的生物——那么只好集体瞻仰。

体育馆闹哄哄的,只见人头躜动;灯光亮得像落了几万颗流星一般。
赛程已经过半,湖人客场落后黄蜂5分。流川任后卫,每节比赛上场5分钟左右。泽北也是后卫,基本打满每节。这时候正是第3节开场。
仙道这次表现上佳,直到这时候才开始走他走神的第一秒。他是第一次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去观看一场球赛;无须他亲自左右什么,也无须他从旁关注什么。身份给了他充分享受发呆走神的自由。
也许是灯光太亮了,他的双眼分外清楚的看到球场上来来往往的身影争球、运球、投球,脑袋里跟着本能的判断——假动作——封堵——突破——补位——跳投——卡位——一切顺理成章——仙道把身体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这篮球像是程式化的东西——眼光胶在篮圈上拉不下来。那篮圈涂了一层桔红色的油漆,色泽饱满的有引人害色盲的嫌疑,大概是隔一段时间就叫人涂一次。某人用刷子涂油漆为生。某人把球投到某人涂了油漆的篮圈里为生。
仙道笑了一声。原来篮球,是饭碗。
是——饭碗?
那篮圈圆圆的正如一个悬得高高的碗口,要跳,要抢——抢篮板!

流川抢到篮板。
(仙道由我来打败!)
流川运球进攻。
(比赛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的!)
流川传球助攻。
(分数又拉开了!)
流川防守。
(和这小子比赛果然很有意思!)
流川挤位。
(这都是为了打败你!)
流川抢篮板。
(这小子真了不起!)
流川罚球。
(和我比赛吧!)
流川卡位。
(你并没把那种才能很好的发挥!)
流川汗透全身。
……
第3节结束。
湖人94 :90落后。
仙道有些愣的回不过神。曾几何时,自己也曾以这样的姿态流过这样的汗……是樱花开着的时候?是夕阳落下的时候?……是那时候。是他看到了道路,却双脚泥泞的时候;是他扬起了翅,却遗落了羽毛的时候。
是篮球,还未成饭碗的时候。

仙道闭上眼。
第4节比赛开始。
“你怎么不发力?”泽北突然问流川。
流川哼一声:“你怎么不发力?”
泽北眨眨眼。
“流川,我们是来这里做皇牌的吧?”泽北弯低了腰笑了笑说。
流川白他一眼。
开球。
球马上到了泽北手里。
流川弓下身。
泽北晃。
流川跟。
45゜角。
泽北急停跳起。
流川封堵。
泽北出手。
得分。
96 :90
全场欢呼如夏日里下午1点的密林蝉声。
“哼!流川还他一球!”奥尼尔不屑泽北。
“白痴。”流川不屑奥尼尔。
“啊?你说啥!”这两个日文奥尼尔还是听得懂的——呜!这小子不识好人心……
开球。
流川得球。
泽北封堵。
45゜角。
流川跳投。
泽北封。
流川转手传球。
奥尼尔跳起。
空中接力,入樽。
96 :92
奥尼尔指指流川示意好。
流川翻翻白眼,算是回礼。
湖人个个都是进攻高手,可是各自为政;人家结一树大小均匀的果子,它营养不匀的东结一个圆的,西挂一只扁的。太阳零零星星的切割成几块施舍着光明。需要有人疏通道路,把阳光匀匀的洒上一层——需要有人组织。
流川组织。可是他初来乍到,配合不熟。有几场比赛就因为这不熟送掉了半熟的鸭子。
黄蜂队不乏人穿针引线,就是穿了半天绣不出龙凤来——太匀,匀得都成了凡鸟。泽北做龙凤。
流川与泽北的角色根本不同。
所以这场比赛是田忌赛马。
98 :95
99 :100
104 :100
107:110
112:110
终场:112 :110
黄蜂主场以2分胜出。
主场观众庆祝国家成立似的欢呼。流川亲卫队讨伐邻国失败,大标语军旗也萎靡不振了。垂头丧气的志愿者们不约而同的想看看仙道的表情,四处一看,仙道居然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
于是一片哄闹声里,双方队员握手道别。
“季后赛见。”泽北笑着对流川说。
流川“哼”,翻了一记白眼,再说:“白痴。”

赛后流川与泽北照例被拎去参加新闻发布会。
“论个人能力的话,流川与泽北先生还有些微、些微差距。不过流川意识非常好。假以时日,流川先生会成长为一个令人感到非常恐怖的选手。”黄蜂队教练严肃得像在做政府工作报告,好象宣布的是什么未暴光而将暴光的国家一级机密一样。
记者对日后令人感到非常恐怖的选手提问:“你对自己这场比赛的表现有何评价?”
“等着看好了。”流川无表情的说出世纪大预言。
“什么?”记者们真是笨得无愧于吃烟火长大的,居然听不懂。
流川不理,偏偏对记者们身后的什么东西起了兴趣,居然瞪了瞪眼。
记者们忙不迭地回头寻找兴趣来源:仙道倚着门正喝着饮料,看见流川瞪他,他歪起了头,朝他懒洋洋的笑起来。



二十二

流川丢下一句“去理发”就和仙道走了。记者们咋舌不下,突然猛的一起省悟过来:这是模范情人首次在公开场合一起亮相。哗!赶快对着两人的背影大拍其照;就是背影也无比契合,似乎他们从背部的弧线到迈步的速度都是全宇宙最完美的典范,多2毫米就是白了的头发,少1厘米就是剪了的指甲。围绕这最经典背影又可以作出四五百字不等的文章了。
可经典本身似乎不甚在乎经不经典。仙道慢慢吞吞的,一路走在流川后面。
流川不耐烦说:“快点。”
“流川,赢了还是输了?”仙道在后面问。
流川白仙道一眼,回过头继续走。
“喂,我真不知道啊。”仙道笑起来,“半途走开解渴去了。”
“输了。”
“唔。”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在一排敞亮的路灯里。灯光太亮了,连影子都看得见发肤,它跟着自己的主人迈着步子。听见行人1秒的心跳、1秒的心跳、1秒的心跳……擦肩而过的心跳。
也许在某一秒某人的心跳与某人的心跳以某个数字相等,经过了某一秒后又以某个数字不等,可是某人和某人却永不知道,只是1秒再1秒的擦肩而过。也许再亮的灯光,再短的路途,再近的呼吸也抵不了这相差1秒的心跳的距离……

流川突然回头看着仙道,灯光下两眼像冬夜的月亮。
“仙道,和我比赛吧。”流川说。
“哪有球啊!”仙道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笑起来。
流川变戏法似的从ADIDAS包里掏出一只球。
仙道对着球瞪瞪眼,拿过放在指尖上转起圈来:“哎呀,你要抱着它吃抱着它睡,它是你的饭碗你的枕头。是吧?”一个一个字轻轻巧巧的一点厚度都没有。
流川抢回球,拉了他掉头走。
仙道懒懒的被他拖着。
两人一直走回流川比赛的那个体育馆。一个人都没了,流川开了六盏灯,把球抛给仙道,自己弓下身。仙道看看他的眼,看看手里的球,嘴角不断的向上,向上,花费30秒弯成了一个笑。
“来吧。”仙道说。
流川屏息。
仙道游走。
球声与心跳同步。
回响。回响。
4秒。
流川矮身盗球。
仙道掩球侧身。
11秒。
手再次抄向离地30.5厘米的篮球。
中指指尖离球2毫米。
仙道换手。
流川瞳孔如镜,映出仙道的笑。
18秒。
仙道侧身向前。
流川封堵。
20秒。
仙道急停。
流川多移4分之1右脚。
仙道直起身,笑了。
流川哼了一声,也站直了身子,拉起了领口擦汗。
“如果是泽北就会出手投篮,是吧。”仙道拍着球笑。
“你就不一定。”流川接着说。
仙道不置可否的笑着投了个3分球。
流川,你不觉得传球比硬梆梆的投篮好玩?一个好的传球可以同时骗过5个人的眼睛,很有成就感呢!”仙道歪过头向流川笑着。
流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没说话。
“干什么?是不是在回味当初怎么被我骗啊?”仙道把手伸到流川面前晃来晃去。
流川一掌打掉他的手:“白痴。”
隔了3秒,流川不紧不慢的说:“我会超过你们。”
仙道收了笑容,盯住他看。流川毫不客气的回盯。
……有什么沉没了,有什么萌芽了。
一瞬长如岁。
“怎么我看着你的时候……”仙道缓缓的开口。
流川等着他往下说,他却不响了。
哼,不说拉倒。流川迈开了步子要去捡球。
仙道拖住他手臂,拦腰抱住他。
“啧!放开!”流川一愣,抬起手肘捅仙道。
仙道侧了头蹭着流川耳边的发鬓,低声笑道:“我看着你时,就觉得篮球,是理想。”

“白痴。”讲的什么怪话。
“呵呵。你第2节比赛第4个传球才是白痴。”
“你倒传传看,”流川大不屑。
“我传左路,你们的8号3分投得准。”
“他们篮底又没中锋防守,干嘛不能传?!”流川侧过脸反驳。
“8号投进就能打平结束第2节嘛,这对第3节比赛很重要。”仙道往流川耳旁亲了一口,坐在地下,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向流川示意,“而且他们那里有两个……”
“嗤!我们这里也……”流川故意擦擦被亲过的地方,(仙道垂下眉毛,呜!)也坐下画起来
……
一分钟就是一天一地的光阴。
他们似乎是真的经典。要求他们呼吸一致也好,心律一致也好,他们还真的一致了。说呆在一起是惩罚,他们便似乎对这惩罚心安理得的承受着。裂痕也许有,可只要把两个指头捻捻眼睛,捻落两根睫毛,就是从天裂到地也能视而不见;预期中的血未触目惊心的滩在眼前,没有命案发生。打扫的人们白白守候一场。爱如城堡,比童话还童话,好象所有现实的惩罚都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遥不可及——但愿不要镜花水月一般的易碎——却无人祈祷。


另一边,勉强流川去与虎谋皮的可能性、以及与哪只虎谋皮,怎样谋皮,谋什么皮都要回美国与流川商量了才能决定,彩子决定先放一放不想它了——唉!流川百分百回绝的……
宫城见机不可失,诚邀彩子去家里去视察,结果去的是一帮。并且彩子只和晴子嘀嘀咕咕,好象根本忘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宫城看着反客为主的众人,实在无处发泄。不好意思没来头的打别人,只好打樱木;踹了他一屁股,居然没反应。问他,他只傻乎乎的抓头。
“干什么?又不是向我表白!”宫城怒火冲天。
“不不不是啦,彩彩彩子在问晴晴晴子喜不喜欢欢我。”樱木脸红红的回答。
“她要喜欢你,彩子就喜欢我。”宫城不知所云。
难兄难弟看着自得其乐的樱木军团发呆。
“洋平在哪里?”难得樱木还看得出少了灵魂人物。
高宫回答:“打工啦,刚好排到他。”
“洋平在打什么工?”彩子突然插口问。
“全是零工。东打打西打打,再把打来的钱去打小钢珠,打光了再去东打打西打打。”大楠笑。
“樱木还欠他一大笔小钢珠钱哩!”野间摸摸小胡子补充。
樱木连自我辩护也不做了,只楞楞的看着阳台上晴子脸红的把彩子推一下。
“咦!良田,你的书怎么那么新?读了两年的吧?”彩子顺势进到房间里,翻着写字桌上的一叠叠的医学教科书问。
高宫推推精光咋然闪现的眼镜片,食指冲天一指,摆了个讲话的预备动作,被野间一把捂住嘴。
晴子笑着转身进了洗手间。
彩子点着头颇有意味的看向宫城。
宫城要讲话,樱木先冲过去轻声问彩子:“晴晴子怎么说?”
“她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彩子奇怪。
“耶!你不是是在问她喜不喜欢我?不然她干干嘛脸红?是不是喜欢欢我?”
“她脸红是因为我跟她说流川的事。”彩子瞪樱木一眼,“自做多情!”
“啊!?你不是在问她喜不喜欢我?”刺激得连结巴都忘了。
“咦!她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我来问?你叫我问过吗?”
“啊!!我以为你在问嘛……”樱木举起两手捂住头。
宫城冲过来拖了樱木的后领口把他摆到大门外边。樱木军团唱起歌洒起纸跟了出去。
“阿彩……”宫城奔回来对着彩子摸着头,脸红。
“咦!樱木他们呢?”晴子出来问。
彩子歪着头,一下一下点着脚看着宫城。
晴子捂着笑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窗外两只不知是什么鸟的鸟一路吱吱喳喳,热热闹闹的锻炼着翅膀。那羽毛拂走的是一寸一寸西下的时光,蹉跎了的是少年脸上的笑容。这个时候,会觉得似乎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似乎在耀目的阳光里,所有逆光的东西都能视而不见,就是见了,也没人不在乎它究竟在不在。


二十三

仙道的经济人近半个月夜夜不能寐。翻个身听到枕头边的老婆大人正用呼噜声标榜自己寐得有多自在,他就不爽;再翻个身想到仙道这混小子大概——可能——应该——肯定——百分百——抱着他的流川也正寐着好梦呢,他更不爽。主人不爽,头发也只好跟着一起不爽,明明是35岁的冲天大树,头顶却像被入侵的原始森林。尤其是前天接到美国传真来的一纸文书后,这头发就不无惨烈的做好了几十年不发芽的准备:NBA的波特兰拓荒者邀请仙道彰加入。
照理仙道能被NBA看中是求也求不来的喜事,自己也该跟着高高兴沾沾光的,可是偏偏喜不逢时,碰上日本篮协大对决;又偏偏仙道乃超重量级人物——连他喝过的纸杯都是值钱的,所以绝没有轻轻松松就能飞到NBA去灌篮的道理。
还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去,自己没好果子吃,不去,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好果子坏果子都到不了嘴不说,还被喷上一脸杀虫水也大有可能。篮协那边难做人,仙道这边也难做人。真是生不逢时,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更头痛的是他这个经济人根本影响不了仙道。自己是堂堂东大毕业的,不算笨了吧,可往仙道身边一站,好象他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粮食。你苦口婆心,他耳朵去旅行。你愈激动,他愈冷清;对你温文的笑,可不会照样去做。
他猜仙道是想去NBA的,凡打篮球的谁不想去?再说流川在NBA,想去的理由更充分。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不如打电话给彩子探探路。第二天打了7个电话,一个没通,彩子关机了;要打给仙道——仙道是根本不带什么手机在身上的,抓不到他。只好算了,反正再过三天他就得回来了。

其实仙道在梦里已经回国晃过一圈了。他梦到自己在海边钓鱼,可是钓杆愈来愈重,握得手酸得不得了,酸着酸着就酸醒了。侧头一看,流川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得天昏地暗。
昨天NBA常规赛最后一场结束。湖人赢了密尔沃基雄鹿6分。流川全场只取10分,助攻翻一倍有余,传球看得全场观众心跳加快一倍有余,双目成心的女孩多了一倍有余;流川不屑再翻一倍有余。
排下来湖人在西部名列第三,挺进季后赛。
流川翘了鲜花、尖叫与镜头横跨两个区直冲仙道的宿舍,先用眼神威胁仙道与他比划了半天的传球,然后倒头大睡至今。
他睡到了天国,仙道可得返回尘世了。10:30约好去导师处交报告的,已经睡过头了。交完报告晃了一圈回来,一开房门就看见流川坐在床上,揉眼睛。
“了不起,居然能自己醒!”仙道笑着把门关上说。
流川继续揉着眼,没回答。
仙道在床沿坐了,笑着看着他。他头发修过了,一簇密一簇疏的覆在眉梢,侧光下深深浅浅的影子颤着疏的一簇,又颤着密的一簇;他一个劲的揉着眼。
“好了,再揉就揉痛了,”仙道拉拉他的手。
“……”放下手,流川呆呆的把眼睛眨巴了3下,嘟嘟哝哝的冒出一句:“我的眼睛好干涩哦!”
仙道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向前往流川唇边吻了一口,又拧拧他鼻子,往床上一倒,睡在他腿上。他大概是没睡醒,任仙道睡在腿上,没动。
仙道只闭眼躺着。过了一会,流川抓抓头,再抓抓头,嘟嘟哝哝的又冒一句:“仙道,我要洗澡。”
仙道闭着眼手往左面的盥洗室一指:“敬请光临。”突然什么东西软软的覆在了脸上。伸手抓了睁眼一看,是流川的T恤;再看流川,他举着两手,使劲往上拽着脱身上穿的另一件T恤,层层的衣服褶子埋住了脸,底下一大段身体裸着。一片阳光照过来,皮肤像瓷,阳光下泛着肌理稠密的滢白。
他动一下,这片瓷的肌理就跟着四面八方的蜿蜒一下。呼吸一下,那蜿蜒的肌理便一寸寸的跳起舞来。光和影成就了这一片梦幻般活跃的肌肤。
然而这肌肤在仙道眼里也就是肌肤。若这肌肤是照片,他看平面;这肌肤是现场展览,他便绕着弯看肌肤的前后左右——也就完了,他想不起要做其它的什么。他记起他们曾消失了的,正消失着的下文——下是什么文呢,偏偏记不起。言语是摆设,动作成虚无,只此便已满足。
流川终于脱掉了T恤,可只坐在床上发呆。知道他仍在瞟渺状态,仙道懒去叫他,只调整自己的睡姿好躺得更舒服;再躺十来分钟,流川先打了个呵欠,再打了个喷嚏。
仙道笑出声:“快去洗澡。”爬起来拖起流川,往他身上丢了件T恤披着,看他仍杵着发呆,推着他往洗手间走。流川捻捻眼睛,又捻着鼻子嘟嘟哝哝的移着脚,大不乐意起来走路。
仙道俯了头,他耳边低声笑着:“走1步拿2分走2步拿4分走3步拿6分……”两手搭住了流川的腰,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

流川只觉得仙道的气息吹在耳里痒痒得很,刚抬起了手握起了拳要揍人,就听到有人大叫:“仙……啊——啊——”
仙道转了头看去,是自己的同学。脸红得像鸡冠,人直得像天线,一动不动钉在房门口。
“干什么?”仙道莫名其妙的说。
“打扰、打、打扰……”鸡冠牌天线摸着头说,“打扰你们……雅兴!”
“干什么?”仙道松了搭在流川腰间的两手,站直了身体问。流川则继续他的捻眼睛捻鼻子大业。
“导师叫、叫你……”鸡冠牌天线回答。
“现在?”
“现、现、现在。”
“唔。”仙道点点头。鸡冠牌天线忙不迭的鞠躬道歉,90度90度90度……而后保持90度退出门外,把门关到0度。
仙道把梦游的流川送入洗手间。

洋平对这年月日说不上满意,可也没不满到哪里。左手伸出去是烟,右手拨开了是雾,怎么看都是迷朦一片。那年考大学,他是考进了的——虽说不是名牌,可好歹是个大学,可他开学那天去看樱木比赛,错过了开学典礼,索性再没开过学。他也不怎么稀罕大学生活。考进了大学而不上大学,大概找遍全日本也只此一个笨蛋了。
他打零工、打小钢珠、再偶尔打打架,在便利店上班,闲下来时远距离观赏街对面住5楼的男人与住4楼的女人吵嘴。5楼的男人在阳台上给3株“罕见得比安室奈美惠都值钱”的难看花朵浇水,水滴到下面阳台上。偏偏下面阳台的主人好象以打劫服装店为生一样,天天晾满奇形怪状的衣服。故此天天较量一番嘴皮子。而且每天准时5点39分开骂,不早1分钟,不晚1秒钟。你来我往的台词也坚持不懈,没一人没一天变过;谁都号称要搬走,可谁也留恋忘搬,花盆衣架1毫米也没移动。出太阳吵,下大雨吵,吵完6分17秒准时散伙,第二天又默契无比的准时报到。
洋平托着头,观赏得腻了,开始打呵欠。高宫重了3斤、野间剃了胡子又留了胡子、大楠新染了2次头发、樱木还没追到晴子。
日子便如此这般流过。流过洋平的脚,轻而缓的,既不粘也不腻,他感觉不到重量。时间是钝了,连带着未来也钝了。披上一身红尘,洋平倦而散的等待白头。
今天他等啊等的,倒等来了一个红头。
“花道,今天很拽嘛。”洋平笑。
花道哈哈狂笑。
高宫在一旁敲锣打鼓宣传道:“嘿嘿,天上下红雨,花道选入国家队了!”
花道指天划地,得意一番。
“做笨蛋还真幸福。马上忘记要和人家对决了。”野间唉声叹气的补充。
“什么呀?”洋平问。
“人家仙道不仅入选国家队,还当选队长啦。樱木不服气,要和他对决哩。”
“对啊对啊,而且流川也入选了呢,这下有的看了。”
“我们赌一下……”大楠兴奋的说。
“呼!你们这帮奸人……”
……
……也许——真的离白头还远,因为玻璃墙外的斜阳,是那样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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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35 | 人间[1-27未]

人间 24-26 by Hayami

二十四

云是天空的泪珠,海便是思念的眉目。仙道想去看海了。以前在神奈川用鞋子走半小时,现在在洛杉矶用轮子走半小时。要是流川在车上早该睡着了,可是流川不在。海是仙道一个人看的。
码头边的海,浪是细雨,碎碎密密的一层层湿了衣服。若在日本,仙道便拿了鱼杆坐着,直到或斜阳或浮云把他吞没了才想起归程,迈一步就是一只远去的鸥。可鱼杆没带到美国来,他没想到会在美国羁留那么久——导师给他看才发下来的通知书:还要再做两个星期的实验,因为实验的是个热门项目,问他有没有时间跟做到底。仙道想了想,答应了。
天有点阴,有浪汹涌。闭着眼站着,在海风里呼吸。仙道听到浪起浪落的声音,微微笑起来,这一部分的生命在这里就此怡然。
而关于海的言语无处可诉。坐在海边的仙道也坐在寂寞的边上。海浪溅湿他的衣服,寂寞溅湿他的身体。
他已寂寞有年。

暮色四合时,仙道载了一车独自悠游的海风回宿舍。傍晚5点多,宿舍里冷冷清清,人都去寻欢作乐去了。仙道躺倒在床,沉沉睡去。偏偏刚要在梦里大嚼牛扒时被人叫起,可惜这牛扒只差了2厘米就到嘴了。
“哼。干什么?”仙道揉揉嘴角问。
“有人找,”看门老头儿指指门口。
仙道睡眼朦胧的看去,自己的经纪人摹仿古代美人,在门口俨然遗世独立。
“咦!你来干什么?”仙道坐起身。
经纪人怪笑两声:“嘿嘿!”
经纪人其实是逃来的——波特兰寄来邀请书请仙道,仙道又荣任日本国家队队长,这事明摆着在斗法。他腹背受敌,两不讨好,只能逃为上计。
仙道听他先阴阳怪气的向自己恭喜祝贺,然后愁眉苦脸的诉起冤枉,最后忠心不二的表示一切随自己做主,显得颇不屑的微微笑起来。他站起来把窗开了,风进来了。对面房子在夜色中蠢蠢的高站着,三两片云缩头缩脑的半遮秀脸,黑沉沉的一派莫名其妙的风景。
“觉得自己倒霉是吧?”过了半晌,仙道倚着窗框开口。
“哪里!旺得比太阳还红呢。”经纪人眉毛一高一低的回答。
仙道看看他,笑道:“那么,就是我做主,你被解雇了。”
经纪人瞪大眼看着他,过了一会,苦笑:“多谢你体谅我处境,还我自由。”
仙道这次懒懒的笑起:“不过合约什么的还要你来弄。”
“行行,放心。”
原本心里一块大石只拿一根退休的青丝吊着,让经济人终日惶惶的怕被砸死——他还有一家四口要养活呢,总不能为了仙道丢饭碗,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可是仙道大大方方,不要他做挡箭牌,他又觉得自己像逃兵——又觉得仙道脸上的笑很嘲讽。
可是……可是又有什么其他选择么?想当初也是意气风发过的,后来换了几次工作,娶了妻生了子,风发的只是窝囊气了。像仙道这样看来潇洒,又能得什么好?心里面又不甘又叹息又……有一些些的嫉妒。这陈杂的五味搅得他坐立难安,起身要告辞。
仙道也不留他,打个呵欠想要继续睡觉。
走了两步,经济人回过头来,向自己的良心寻求弥补,说:“哦!你不知道吧?你的……你的流川也入选国家队了。大概,大概……也没那么简单。你们想想吧。”
仙道看看他:“哦?”
流川像是长了顺风耳,说到他,他就到现场,拿着篮球杀进门来。仙道的经济人马上丑媳妇不见公婆似的飞速逃走,真有点自作多情——他根本入不了流川的眼。
流川只看得见仙道:“一对一!”

流川后天便开打自己在NBA的第一场季后赛——对方是芝加哥公牛。将面对的是当世王朝,流川心中的兴奋直烧出来,烧得双眸雪亮。
仙道看着流川眼中的光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两手在裤子口袋里放着,笑着往床上一躺。
流川看他一副了无兴趣的样子,不爽起来,哼,非得和你一对一么?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呀——”仙道在身后拖长了声音说,“怎么说走就走的嘛!”
流川不理,打开房门。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肯定就舍不得走。”仙道笃笃定定的笑道。
“哼!谁稀罕!”流川嘴里说了,脚下倒停了停。
“你说我进波特兰拓荒者打球好不好?”
“白痴。”流川侧了头说。
“到那时我在场上把球传来传去,又把你逗得团团转。”仙道两眼闭着,一副神往的样子,“我传球你以为是投篮,一个转身就晃过了你……”
“你有本事就试试。”白痴,明摆着是挑拨,流川回答得波澜不惊。
“流川,你想象得到那时的赛场么?”
流川不懂他怎么说得有模有样的,呆起来了,把眼睛眨巴了3下。仙道看他那样子,笑起来。不明白他干吗笑得眉眼弯弯的,流川火了,走过去抡起了拳要打,仙道一把握住了,按他在床沿坐下,在他耳边轻声说:“就像当年IH赛时一样。”
流川一愣,可是眼前的仙道两手把头一枕,这么悠悠然然的笑着,微蓝的夜光在他的脸上写满了柔,点点的反光一滴滴的,是那时的汗珠——那光芒万丈下的赛场,他们两人的地方。他们的汗滴、呼吸、他们的脚步、律动、擦身的热度、他轻扬着的嘴角、他侧眼中的灯火……似乎还有掌声,还有喝彩,还有其他,其他加其他,有也罢没也罢——他们两人的地方!就算是在NBA,也只有他和他……只有他和他!只有他和他!
仙道望着流川。仙道鼻子里嗅到了同类动物的气息,眼神是遭遇同类时释放的咖啡因。
流川看了仙道一会,两眼愈来愈亮,突然凑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仙道咦了一声,摸摸被他吻过的唇,不无惬意的笑起来,把眼向流川的脸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干吗亲我?”眼里的笑关不住的流了一室。
流川两眼一翻:“爱亲就亲,你管不着!”脸孔一板,拍着球出去了。
仙道恹足的轻轻笑叹了一声,闭上眼——因为就只能闭一小会。
果然流川的叫声过来了:“白痴!那么懒别想打赢我!”
仙道笑着缓缓起身,走出去应战。


彩子知道流川进了国家队,就明白没自己好日子过了。这是夺流川大战正式拉开序幕的标志。
“哎呀阿彩别想啦!看看我嘛!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嘛!”宫城一肚子酸醋,每两个人就可以分配到一瓶了,倒完一肚子,刚好分完一个日本。
“谁不要你?”彩子回答,“从来就没要过你啊!”
宫城泪汪汪。
“耶!还哭!你是不是在骗我什么事?你怎么不去上学?”彩子看向宫城,“你老实对我说!”
“呜啦啦!”窗外有鸟轻描淡写的飞过。


二十五

是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便是沙漠的白昼也没有这样清晰,清晰到仙道看得见流川走动的发丝,看得见流川眼神中熊熊的讯息……幽暗角落里蓬勃欲起的火焰熔了尘土,丝丝的燃烧起来——仙道的年华欲待燃烧。
正燃烧着年华的是这一分,这一秒。
流川今晚的对手是23号。
23号向流川笑着打招呼:“你很不错呀!”
“哦。”流川照例木无表情。
仙道坐在远远的看台上,看到流川的无表情,微笑起来。

“也许你赢,可球队输。也许你输,球队赢。但他是例外,一旦他得分超过30,球队就必胜无疑。”
仙道拍着球,在夜风中说着。
“你打算怎么做?”
仙道投了一球,在路灯下看过来。
远远的街头,有霓虹闪亮。

满场人声。
流川站定位置,等待开球。
弯下腰,眼在浏海中朦胧一片。

“哼。”流川把球从仙道手里抢过来。
仙道静静的笑起。
“你不也没办法么?”流川说。
仙道想了想,嗯了一声。
“白痴。”

流川运球,缓缓往前。
四方影动。
有声在耳,SWITCH。
流川晃,再晃,眼移手动,球传中路。
奥尼尔接球,对方中锋郎利贴身紧逼,奥尼尔侧身运球,突然转身,勾手投篮。
一击不中。
科比与花花太岁跳起抢篮板,花花太岁揽球在手,两脚落地便是一个长传前场。
科比暗叫,左眼瞳孔球嗖然往前飞去——右眼瞳孔23号身形如梭。
两名湖人队员一起追去,身旁对手不离不弃。
湖人篮底空虚!
23号接球高高跳起,身影被聚光灯拉长变形,滑翔在地,冲向篮筐。
空中分明的弧形飞行轨迹!
喊声如雷。
弧线骤然反向运动!
球被盖掉!
哨声长鸣。
23号落地。
而另一双脚,在稍后2秒内砰然落地,脚的主人直起身,长长的浏海遮住了眼。
满场的喧哗声中,流川默默举起手,示意自己犯规,服从裁判。
公牛有人过来拍23号肩膀,湖人队员冲过来喝彩。
观众席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像是成群的蟋蟀,密密麻麻一场迷惑。
“啊?!他盖了他的帽吗……”
“这个事情!希奇!”
“他妈的!他没睡醒啊!被这种毛头小子盖帽!”
23号站到罚球线准备罚球,回头向流川看了一眼,点点头。
流川面无表情的看看他,仿佛那个灌篮不是自己出手盖掉的一般,静得与世无关,衬得全场喧哗不已。
远道追随而来的亲卫队忠心耿耿的甩起大旗,惟恐流川看不见似的跳起舞,齐声高唱原创赞歌,一时之间竟抢了不少属于偶像的风光去。
偏偏仙道正巧坐在她们后面两排,这齐刷刷扭腰摆臀的风光尚可入眼,耳朵可要起义了,他一手捂住了耳,歪着头靠在扶手上,一派闲散,看上去和流川一样没把那盖帽放在心上。将获自由的经纪人正坐在他身边,看他这样,奇怪起来,问:“流川那个盖得不好么?”
“开场48秒就一犯了,好什么?”仙道一笑。
“他盖的可是23号的帽呀!激励士气的吧?”
仙道缓缓摇头:“无需士气,只需恰当的温度。”
此时23号已罚进一球。

“想和他对决吧?”仙道问。
“……”流川不置可否。
仙道歪歪头:“这可难办了。”
“哼。”流川侧了脸看了看他,“我知道。”
仙道笑道:“把自己埋在泥里——”咦, 好像谁说过这句话?池上还是越野?脑神经短路导致记忆不起……
反正流川明白:
也许没有正面对决的机会。

错失1秒,23号已摆脱流川直捣黄龙。
湖人两名队员飞速补位。
空中换手,23号轻松将球送入篮圈。
这已是第1节比赛快完结时。
20 :24
湖人落后。
湖人进攻火力集中在奥尼尔与科比两人身上,教练只分配流川助攻。于是进攻时流川不断的传球。SWITCH,SWITCH。
防守采取S.T.T。
做为控球后卫,攻守之间的尺度流川把握得还算平衡,场面上并不难看;所以在两队水平明显有高低的情况下,第1节结束时湖人只落后4分,算基本完成了任务。
队员们或拍自己的手或拍流川的肩表示满意,啦啦队马上大举呼应,而流川一脸漠然,走向休息区。
观众席上,仙道的经济人啧啧赞叹:“嗯!不错不错!流川打得不错!”言语声调动听得像春天的鸟儿合唱,而且唱腔还是花式的,兜兜转转,一会儿拔高了,一会儿又拔高了。
可是唯一的观众:仙道,闭起了眼,一手托着下巴靠着椅背,摆明是浪费了欣赏的机会。
经济人白费唾沫倾情演出,忍不住低叹一声。
“你今天好象特别开心啊,”过了一会,仙道终于回过头来,微微笑着说道。
经济人一愣,打着哈哈说:“瞒不过你呢……”
仙道又一笑,懒去问。
过了一会,经济人说:“我呆会先走,回国了。清田信长认识的吧?”
仙道歪歪脑袋,想不起。
“一个低你一年级的小鬼,刚在联赛中出道的。”经济人解释:“做他的经济人,比你好应付。”
仙道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依旧闭着眼。
闭着眼,一幕幕的回看着第1节的比赛战况。
在仙道看来,湖人的开局并不算好。公牛是一支慢热型的队伍,愈滞愈醇;湖人却状态时高时低像经济危机前的股票曲线图,加之实力本就不及公牛,若在比赛开端抢不到分数,之后的比赛就会很难打。
可比赛节奏却非常难把握。这节奏不仅仅是攻防之间的转换、球员状态的稳定,更是对之后3节比赛的整体展望与控制。
因为对方的23号,是个无法用尺度去衡量的选手。
这场比赛,没有胜算。
也许流川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所以他默默的坐在一边,闭着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几个来回之后,仙道说:“行啦,就到这里吧?”
流川运着球,突然一个灌篮,篮圈吱吱直响。
仙道在一边哈哈笑起来,这小子自当了控球后卫便很少尝到灌篮的滋味了。
流川瞪他一眼,拉起领口擦汗。
“……NBA和国内联赛有很大不同啊,”片刻后,仙道似是自言自语的说。
霓虹闪闪烁烁。

第2节比赛开始。
一切如故,只是一次流川与科比配合失误,将球传到了他屁股上。
仙道轻扬薄唇,流川大翻白眼。
全场轰然大笑,气氛竟是千万分的和谐,犹如阳光下的绒绒草地,由暗渠灌溉。
54 :54
平手,第2节结束。

19点15分,仙道呵欠连天的与流川凑在桌子前,把杯子盆子碟子摆来摆去。
时而仙道说:“你输了噢!”
时而流川说:“你觉悟吧!”
断电一小时。
昏昏的烛光下,两人比划着控制能力。

第3节哨声吹响。
公牛竟然一开场便全场紧逼,湖人卒不及防,比分瞬间拉开。
55:62
奥尼尔犯规4次,被替换下场,暂时雪藏。
科比独木难支,流川被牢牢盯死,湖人全线崩溃。
60 :75
23号至此已独取31分,且在不断增加中。
观众情绪被挑拨到最高点,兴奋得像遭到刺激的野生动物一般。流川的啦啦队身处逆境而斗志不减,齐声大呼流川加油。
汗滴下地。
一滴、流川呼气。
一滴、流川吸气。
灯似魔魅,人如梦魇。
流川发现自己的脑袋突然空漫得如同午夜12点月亮上的沙地。
所有伎俩在23号面前失去了价值。传球也罢突破也罢,怎样都是浪费。那么多那么多的经历突然间统统不值一提,好似出生至今的胜利全为了这一分钟的失败垫底。
把掌心中的茧输尽。
滴落、3秒。
滴落、2秒。
滴落、1秒。
第3节结束。
64 :82
湖人落后18分。

经济人向仙道告别,他没有听见;向他看看,他闭着眼,没有表情。于是经济人只好向自己挥挥手,不带走美国一片云。
云朵飘走了,仙道也睁开眼了;缓缓叹出一口气,仙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纹长成了眼,开开合合的看着身旁的世界。仙道忘记自己有多久没看掌中的纹了——忘记了掌中的纹。
也许是这双手曾满是把握——所以对着满溢的可能视而不见——轻易麻痹了眼睛,把水晶也用做碎玻璃。可只要兴致起了,就一定要去遭遇暗夜中一闪而过的雷电……那或许是某些动物的某些本能,如此才能不断进化。

仙道抬起头看向球场。

二十六

两队队员陆续走向赛场,各自叽叽咕咕做着双向交流。重新上场的奥尼尔低着头,对着流川不知讲些什么,流川依旧木着一张脸。
再度喧哗。

流川把碟子东摆摆西放放,最后一骨脑儿推开,把一只玻璃杯往那里一杵,烛光下它的影子神气活现的摇弋着。
“哼,”看着看着,流川突然鼻里出气。
“我要睡觉呀流川……”身旁仙道的睡意是迷离的烛光,“睡觉好不好……”一头倒在流川肩上。
流川白他一眼。
我也必须进攻,流川看着摇摇晃晃的烛光,想。


公牛依旧全场紧盯,密得连只飞蚊都钻不进。
湖人不停跑动,撕开防线。
流川却视空隙如不见,只是不停捣手。
最后2秒,流川突然强行出手远投3分。
公牛始料不及。
飞旋着弧度,球居然空心入网。
亲卫队狂叫,载歌载舞一派夏威夷风情。
奥尼尔与科比冲着流川不知在嚷什么,流川摇摇头又表达了什么个人意见,两人听了又一起点头;离得太远,仙道听不见,但他想他猜的到——猜得准,他开始微笑。
公牛进攻,几个转手,球交中锋。
明显试图把4犯的奥尼尔赶下场。
1秒,奥尼尔跳起。
2秒,朗利空中换手。
2.5秒,球接近篮筐。
3秒,奥尼尔两脚离地2.8微米。
3.5秒,科比在奥尼尔身后突然暴起盖帽!
球被远远打向流川!
流川拿球便跑,一个队友紧跟而去。
公牛篮下无人!
眼前只有如飞驰过的五色人影!
突然有声如雷,眼前红影闪现。
不知何时23号早已跟上跳起封堵!
身旁是无人防守的队友,只消转手腕传球便是,然而流川径自高高跳起,空中换手,球旋着往篮筐而去;可自然是被23号一掌打下。
“哇——”全场都是帕瓦罗蒂。
却刚好落在湖人的那个队友手中。
“耶——”帕瓦罗蒂们倒嗓。
擦板投篮,得分。
进球纯属巧合,流川的打法毫无道理。
亲卫队两眼一闭,反正有得分就有表演;湖人队员纷纷表示意见及建议,流川默然。
仙道微笑。
接下去5轮进攻流川如法炮制,每次都到最后2秒才自己出手投篮,球没进过一次篮筐,可无巧不巧每一次都公牛篮下无人,由本方的甲乙丙丁轻松补进,公牛开始人盯人;流川加快传球速度,把湖人队员支得满场飞。
渐渐的,湖人的进攻点多起来。
不知不觉中公牛的全场紧盯已消失于无形。
湖人得到喘息的机会。

蜡烛愈来愈短,灯花结了又结。
一路昏黄的旅途,流川倒在仙道身上同游天下去了。
继续断电。

场上不能缺少奥尼尔这个高度,所以他不能再犯规——所以他也不能是进攻的主力火炮——只有科比一人进攻是绝对不够的——所以加所以,所以流川必须自己进攻。
可他的进攻在23号面前拙劣不堪。
如此只好挂自己的进攻为羊头,卖多点开火的狗肉。
仙道总结流川的想法。
也许流川会说挂的不是羊头是扫帚,可相差的也就是这两个字,其实也一样——仙道闭上眼,笑起。
可这一招用不了几回合便会被看穿,必须另想办法。
然而实在无法可想。
因为不论球队实力还是个人能力都差了很大一截。
仙道睁开眼,看着被逼入死角的流川,运着球,球声如生病的心跳,时疾时缓,挣扎着,挣扎着。

超过1小时了,电还是没来。
流川紧追仙道的步伐,绕了地球一周半,还在继续绕。
梦里面地球是篮球,飞速旋转,他狂奔。

23号让一切都白费。
一次简简单单的灌篮便让流川苦心经营的局势再度崩溃。
观众在轰鸣,篮圈在颤动,心念在流失。
汗滴重申一个事实:眼前的23,是篮球的符号。
最后4分钟。
公牛找准奥尼尔进攻。
3分30秒。
奥尼尔6次犯满离场。
彻底失去篮板。
落后15分。
倒计时。
流川策动着残落的湖人进攻、进攻、进攻。
23号吐吐舌,耸耸肩,变本加厉的还给你公牛丢失的分数。
最后2分钟。
流川再也无力控制局面,他发现自己的能量已经用尽了。
名为流川的中枢神经瘫痪,湖人兵败如山倒,连失8分。
1分钟。
公牛连投带罚又取6分。
完场。
90 : 120
湖人以30分之差惨败于公牛。
观众席上,流川亲卫队不是表演累了就是嗓子哑了,反正没动静了;公牛主场观众大肆庆贺,制造出一个又一个让老天爷颜面无光的人工响雷,居然还有条小型白色牧羊犬窜进球场实地蹦跳了一番。
两队球员陆陆续续走向休息室,23号走到流川面前搂搂他的肩,笑:“你已干得很好了。”
“哦。”流川依旧木无表情,只有汗水心不在焉的为主人不生动的脸稍作点缀。
球场中人都走光了,流川却只站着,抬头向着观众席缓缓的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亲卫队时刻密切注意着偶像的一举一动,看见他这样,齐声尖叫起来。观众被吓了一跳,一起看向流川。
可是流川的眼睛越过了他们的头顶,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停在了某一点上。
离得太远,只看得见流川一动不动的眼神,是深井中盈盈的月,竟然觉得比头顶的华灯还亮。
全场一起看向让流川驻留视线的原点:仙道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着,眼光穿透了一排排人群,默默地望着球场中向他盯着的流川。
刹时万般皆虚无,在去往天国的路上失了五音,只有眼神交汇的步伐数得出脚印。
有盏灯在头顶,把流川照得一脸雪亮,看得见唇上的纹路。
流川突然笑起来。
那是一个确定无疑的笑容,且就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那么那么魅惑的挥洒开了,如飘然而至的飞花一般毫无预兆,微微绽开了一朵、一朵,缓缓的酿成花瓣,点点的弥散在半空里。
而那边的仙道,也笑起来,静静默默的唇弯弯的,徐徐鞠起一把闲散优雅的风,飞旋着,劲了些,又劲了些,恰恰把飞花柔柔的匀在了风里,揉了,舞了,纠结着,漫了一天一地。
几乎有暗香盈袖。
自然而然,全场默默。
……

就是看见小型白色牧羊犬用前爪灌篮也不会那么惊奇,如果听见23号撞到头的声音也不会举起话筒,记者们拼命抵抗着致命吸引力,把镜头不停的从这个人唇上挪到那个人眼里,捕捉着这绝世风景;总之,谁的笑也不能错过。

电来了,刺眼的亮起白光。
仙道醒了,流川还在颈边吹泡泡。
仙道伸个懒腰,笑笑的小心的叫醒流川。流川不爽的翻个身。
“琢磨出来了吗?”仙道朝天躺着,问身边的家伙。
“哼,”流川说,“超过他,迟早的事。
仙道笑着伸手揉揉流川细软的黑发。

信长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流川的笑,就把嘴里的爆米花转移到了地上。
流川不但对着仙道笑,而且还举起手冲着他握了握拳。镜头顺着移过去,仙道正向流川晃拳头示威做回礼,且笑着。
“仙道君是今年国家队队长。流川君也已入选日本国家队了。可他却没有准备回国的迹象,流川君,这里需要你啊!”
“拽什么?!我不也进国家队了吗?!怎么办不来采访我呀!”信长盯着电视,自言自语。
电视上已去报道公牛欢庆胜利的事了。
可是信长的瞳孔里不知怎地,总留着他们两个的脸孔。
他们,似是好到了顶。
登峰到顶,空气稀薄,不知悬崖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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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30 | 人间[1-27未]

人间 27 by Hayami

二十七

洛杉矶若非沙漠,怎么开得出奇异的花朵,或许是盛开得太卒不及防,成了传奇;瞳孔若非骗人,怎会映出那般不可捕捉的的唇、不可挽留的眼色?仿佛是为了度量他们与周遭的距离才拍下那绽放的一瞬,微笑也虚无得成了“海市蜃楼一般的微笑”。
隔天的报纸如此报道:“……甚至有四名女孩激动得哭了起来,整座体育馆近乎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的天下,看上去人们关心他们的脸更甚于比赛本身。”
其实人们关心什么,各自分明。有勇于曝光的同性情侣对着电视镜头甩手敲脑,激动地拉起穿在身上的球衣搂着抱着比划一番——商场老板笑得连做3个飞吻“流川的球衣已经卖空了!”
料理突然风行,究其根源——料理乃是从日本传过来的东西——即:他们的东西;顺带木屐、团扇、茶道等等昔日饱受冷落之物一夜转运,从冠冕堂皇的店家到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无不红火。
某名人就此鼻孔朝天发起议论:“东方人还真有两下子!——噢噢,我可不是种族歧视!哈哈哈!”顿4秒,低下鼻孔,“——哈!”众人对视一圈,遂:“——哈哈??”
另外网络上关于他和他的网站也突然如迎春花般,大大小小开了一串,有他和他自己都未见过的大头照从英文站漂洋过海到日文站,日本国内马上刮起飓风;报刊杂志呼天抢地、亲卫队浮出水底成了堂堂正正的组织——并且大肆抨击篮协,落井下石者乘机一呼百应、篮协内部矛盾不免公开化;进而引发一系列关于体育产业、青年教育、道德问题的大讨论,其间莫名其妙炒红了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
他和他日常如何过日子的八卦便是粉色蝴蝶,十分翩翩然,不知从天的哪一角飞出了一群群的,例如统计下来流川两天才说三个字,仙道的朝天发便是浇了水也不会塌,仙流的房间晚上就是不开灯也雪亮一片;颜色愈飞愈诱惑,行踪愈飞愈迷奇……好似他和他爱天爱地,淹了伊甸园。
他和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姓氏,与这姓氏带来的价值——价值带来的利润。身为球员的他们究竟价值几何,一时半刻未必能够明朗,附加值却马上成了有目共睹、屡试不败的东西;各种手掌用各种手式从他和他身上挖掘到各种利益转手装入自家口袋,仿佛恨不能他们除了是明目张胆的同性恋外,更被猎奇到是外星人的后裔——那样能卖到的钱笃定手指头加上脚指头也数不过来;或许他们不是商品,倒甚于了任何一种商品。
城市纷纷扬扬,哪里是沙漠,谁又稀罕伊甸园里那苹果?

喧哗或许是因为寻不见他们在乎的痕迹。
微笑是因为想微笑、亲吻是因为要亲吻、拥抱是那一刻想念那个怀抱;微笑、亲吻、拥抱,显得再怎么神秘也好,都成了不被这个身体去记忆的东西。
某一个他在窗口处的椅子上坐着,夜的光线照在象牙白的T恤上,随着皱褶一路错落下去,身影斜到墙壁,默默的,倾了一分,更倾了两分去;另一个他倚在墙边,眉眼、脖颈、手臂的关节,一处处分明的凹现在漫过来的光线里,深一层、薄了许多层,淡一层、浓了许多层。
玻璃杯盛着半盏夜光,停留在桌上;球鞋密封在墙角的暗影里;门胶着着。
这门里的一切仿佛被什么拉紧了,紧绷着,从他这一端到他这一端;如同悬在半空的细钢丝,平衡如履薄冰,只存在于分与秒的夹缝里。
气息像细胞一般极度扩张,一口、分裂出一口、一口、再分裂出一口……吸吮着房里的声音、气味、光线、位置……哪个物件也被绷得变了形,不可再动分毫,门一开一切都会爆裂开。
然而那只莹绿眼睛的猫优雅的跃上这一触即断的钢丝,并且在夜光里不屑一顾的叫出一声。
喀啦啦!——所有存在着的关系,声音、气味、光线、位置,顷刻间迸裂了。
有什么紊乱了呢?有什么正行进呢?
……侧影的轮廓在深海似的光线里格外分明。浏海被暗暗的光线剪出丝丝缕缕幽蓝的光,睫毛把瞳孔拢在阴影里,眼窝里窝着一个小小的锐角似的投影,时而张开3度,时而又闭上2度;肩胛处笼着微光的皮肤像是雪化开的,微微的起伏,默默无声的渗着初冬的气息。
这侧影一回头,他便把唇交付了。然而鼻尖在先,它徐徐的探着角度,从他的鼻尖处……缓缓的,婉转到面颊,顺势从面颊的这一边蔓延到那一边,一湾又一湾过去了;流川的睫毛霎霎地蹭着他额头,偶尔微微侧过脸,也似是在找寻着仙道脸上哪里起了、哪里落了、何处是山、何处是水……又放他在脸上四处游走。
这时候起了风,窗外那梧桐沙沙舞起来。夜光把疏离的枝叶描划了一身,斑斑驳驳;风紧了,这身上的影子也跟着浓了,风疏了,便又淡了……浓的影子是融着的霜花,一层层毛毛的向四周渗出去,被风吹散了,淡在哪个转弯处;循着微寒追遁过去,一阵风过来,它在下个转弯处又郁郁了。
猫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突然细细的叫了一声,仙道侧了眼去瞄了一记,那猫紧紧弓着身子,一身乌黑的皮毛泛起蓝光,一只莹绿的眼瞳剔透的亮着,绿光的眸子里忽然浓了、忽然淡了;唰的一下风过去,又烧出粼粼的一束……仙道在他唇边轻轻笑起来。
“哼,大笨猫。”流川低低在他唇边说,气息像把软软的小刷子在皮肤上拂着、扫着,他听了,笑着把额头抵上他的;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他们其实也像动物,摩挲、知觉、触摸、身份……有点危险,太原始。
影摇摇的,窗外那梧桐又舞起来。
……


此文已成万年大坑...死伤无数...不过仙流到这个份上...无论如何都会幸福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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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8-12 23:25 | 人间[1-27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