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的世界


by senru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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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1-2 by bleujade

少年游

第一章 江南可采莲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这是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一首诗,描写江南六七月的美好景色,分外贴切,在江南一带几乎家喻户晓,此刻,正从一群采莲少女的喉中缓缓歌出,说不出的写意风流。此时,正是神奈十六年间,在位皇帝称不上是旷代明君,倒也还体谅民间疾苦。十几年轻敛薄赋。虽有山王这一强敌在北方边境虎视眈眈,由于国有名将赤木,太子鱼柱也是跷勇善战,除了边境的骚扰外,两国倒不曾起过大规模的冲突。百姓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江南是鱼米之乡,几十年没燃过战火,生活也就更加安乐,六七月间,时常见到一群群的如花少女荡着尖尖的船儿在塘间采菱采莲。

这时正是苦夏天气,虽然举头绿叶如织,时不时还会洒些小雨,行人却还是感到酷热难当。不过,这群采莲少女的歌声听在耳里,就象喝了一杯清凉凉的雪水,分外舒畅安定,稍退了几分烦躁不安。一阵歌声过后,静了一忽儿,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又惹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岸上正呆呆地站着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背着个青布包裹,夹着把雨伞。他身材不高,白净净的圆脸上嵌着两只精灵可爱的大眼睛。

这时,他正望着湖中采莲欢歌的少女们自言自语:“不愧是江南,和我梦见的几乎一样……好久不见姐姐了,她现在正干什么呢?生意那么忙,想必没空儿来划船唱歌吧?”

岸上搭着个青布棚子,挑着一个大大的幌子:“茶”。这种茶棚常常设在行人络绎不绝的通衢大道边,向来往客人提供茶水点心,在当时颇为普遍。棚中的卖茶老板见少年站在太阳底下发楞,笑呵呵地出声招呼:“这位小哥,进来喝杯茶吧?”

少年闻声回头,见这个棚子摆设虽然简单,桌椅板凳却是一尘不染,一把大铜壶擦得晶亮,足见老板待客殷勤周到。他赶了半天路,也有些疲热,于是迈入茶棚,笑眯眯地叫了声“老伯”,要了一杯茶和几碟点心,在桌旁坐了下来。

此刻刚过响午,天气炎热,行人不多,棚里就只有他和老伯两人。老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下问道:“小哥看着不是本地人,是从北方来的吧?”当时南方富庶,时人颇以身为南方人为荣。江南人把长江以南认作南方,到了中原当地人却把黄河以南都称作南方,到了富甲天下的苏杭,却把本城以北百里外都视做北方。时人羡富厌贫至此。此地正是苏州城外,老板这一问倒不是存什么轻视之意,乃是见他年纪小却是风尘仆仆,故而发问。

少年笑笑,答道:“是啊,我这是第一次来苏州,以前听说苏州景物好,人才也出众,果然名不虚传。刚才的歌子美极啦,我以前可从没听到过。”

老板哈哈笑道:“那是小女和几个同伴在那里摘菱角。乡下姑娘不会别的,只会唱几首曲子开开心。”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接着说,“倒是苏州城当真人杰地灵,陵南王慷慨好客,喜欢交朋友,凡是有些本事的都聚到这儿来了。”

少年也听过苏州这位王爷的轶事。陵南王仙道睿明是今上的堂兄,做人不拘小节,每每行事也不循常理,不顾半点王室的体面尊严。好在今上宽容仁爱,爱他在皇室中难得一见的天真淳朴,暗里纵容他的率性而为,直到朝中古板刚直的大臣联名上奏,才封了他一个有衔无职的“自在王”,把他从京城移到苏州。王爷正是得其所哉,到了苏州继续逍遥快活,以迅雷不及淹耳之势把苏州的第一红歌女萧青衿名媒正娶入王府。听说当年萧夫人虽然是清倌人,才气,艳名早已远播。为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朝廷议论纷纷,最后今上也被惊动了,亲书横匾“天作之合”赐下,方才平息了表面的指责非议。这些早已成为坊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天下皆知。

少年关心的是另一桩,开口问道:“听说陵南王府的小王爷人品武功顶好,可是真的?”

茶棚老板笑了起来,道:“小王爷是我们苏州城里一等一的人物,为人最好,和王爷一样不摆架子。昨天到这儿来摘新鲜菱角在这里略坐了坐就赏了一大锭银子。我一定不要。小王爷没法子,就要帮我打扫茶棚,清洗茶具,还笑嘻嘻地一定不要我帮忙,说是帮忙就是骂他手脚笨。武功好不好我不会说,倒是来往的客人都称赞他,想必也是好的。到底是夫人教导出来的孩子,就是看着和别个公子哥不同。”萧夫人仁厚慈爱,时常济贫扶困,苏州城的百姓都爱她,尊称为“夫人”。苏州城里贵妇数以百计,不过一提到“夫人”大家都知道说的是王爷的原配。这位小王爷即是王妃萧夫人所出,大概人缘很好,老板提起来一副夸赞自家优秀的子侄一般自豪的口气。

少年点点头,思忖道:“看来这小王爷不是寻常纨绔子弟。”

原来这少年叫相田彦一,乃是联号遍天下,富甲一方的大商贾相田家的独子。相田家十几代都是一脉相传,人丁单薄。代代当家人忙着开枝散叶,生意上不免力不从心。到了彦一父亲这一代,除了彦一,只多生了个女儿。谁知这个女儿可不寻常,自小精明强干,十几岁就接管了乃父的大部分生意。相田家从前只是贩些茶叶,丝绸一类的东西四处买卖。相田家的小姐看到天下太平,接管生意后逐渐把银钱投资在固定产业上,没两年相田旗号下的茶肆酒馆,赌坊镖局遍布神州。并且,这盘生意还有个好处:相田家的消息网灵通至极。无论什么街巷流言,宫廷秘闻,只要是在公众场合议论过,都逃不过相田家的耳目——市井之地,本来就是流言传得最快的地方。相田家的大当家——“相田小姐”的名号也逐渐传开了。

彦一是相田小姐的同母亲弟,此次来到苏州就是奉姐姐之命来见,除了姐弟重逢要叙叙亲情之外,还有接受考察,看看是否能够接管家业的意思。彦一知道最近几年家里的生意已经秘密转向收集和出卖情报上面,因此一路留心沿途奇异物事,借以锻炼自己。这时,他从茶棚老板口中听到这么一桩感兴趣的事,不禁精神大振,待要继续追问下去。忽觉背后如针芒刺背,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凉棚边缘的桌边,正冷冷地望着他二人。

老板倒是见到这个少年进来,但见他也不出声招呼,想是只进来坐坐的客人,便没有停下话头。直到他说完这些苏州的典故轶事,方见桌旁的少年抬起头来,一双寒如玄冰的眸子闪电般扫了自己一眼,竟是心中一凛,讪讪地走了过去,问道:“这位客官,要些茶么?或是清凉饮品?我们这儿有玫瑰露,莲子羹,红豆汤……”

少年截断老板话头,低声道:“凉水。”

老板怔了怔,疑惑地看看他,只见他身着青衫,一双厚底靴子磨损得厉害,背着个包裹,上面也尽是灰,嘴唇干裂多处,头发也被风沙吹得污糟糟的。老板想了想,还是倒了杯凉茶出来,放在少年手边。

少年却不立即喝茶,摘下背后的小包裹,打开数了五文钱递与老板。

彦一在一旁瞧得真切,少年身上虽然灰扑扑的,一双手倒是洁白纤细。半开的包袱里搁着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刀,刀柄缠着布条,刀身露出一截,有些锈,还沾着些泥土。彦一打量着这个和他同龄的少年,习惯性地琢磨着他的来历。这个少年已经双手端起了茶杯,缓缓啜饮。他喝得很慢,眼帘半阖,像是疲倦之极,又像是在全心全意地享用这杯茶。——这杯普普通通的凉茶,茶叶是乡下人自用的,不知已经淋过几滚沸水,他饮来却好似在用琼浆玉液一般,仔仔细细地啜着,一滴也没有从嘴边杯沿处漏出来。

彦一方自琢磨,忽觑见一个娇娇俏俏的人影闪进茶棚后的布帘,跟着眼前一亮,看见一个身着杏红罗裙的少女站到了面前。少女也是十四五年纪,鬓角乌鸦鸦的,齐肩长发旁梳着几条细细的小辫子,形容甚稚。少女飞快地看了一眼喝茶少年,拿起一支小茶壶,来到彦一桌边,给他续了一杯茶。彦一明白这是方才老伯说起的女儿,歌子唱得极好,欠身道谢。少女嘻嘻一笑,转身来到那个少年桌旁,只待为他添茶。

少年放下茶碗,站起身,拿了包裹就走。待他走出茶棚时,老板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嘿,先等等!”

少年一滞,看向老板。茶棚中的三个人都是一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冷冷地,说不出地疲倦,也说不出地漠然,似乎阳光底下的诸事与其无缘。老板向前几步,把手里的铜板递给少年,道:“凉茶不要钱。”

少年摇摇头,指向茶棚一角“五文一碗”的木牌,道:“凉茶,也是茶。”


罗裙少女看两人僵持不下,转身又进了帘子,不一忽儿捧了一个褐色桑皮纸包出来,过去递给少年,笑道:“热茶五文,凉茶算你两文。这些点心三文钱,以后还请多多光顾我家的生意。”

少年显然不愿接,但少女更是固执,手伸在他身前就是不让。少年只得接过,嗫嚅一会儿,始终没说出个“谢”来。少女先笑了,道:“我叫晴子,赤木晴子,你叫什么?”

“……流川风。”这是少年走了很远后微弱地传来的一句话。



第二章 始欲识郎时

彦一再看到那个奇怪的少年,是两天后在苏州城里远近闻名的青楼“萍聚居”门前。

“萍聚居”不象青楼,倒更象是个茶馆歌楼。这里你可以听到最耸人听闻的故事,最灵通的消息。这里的琴师拉出的曲子,是你心头的一根刺,让浪子想起寒夜里母亲为自己掖被子的那只温暖的手,豪侠忆起武艺未成时师傅严厉的鞭打和斥骂(过后师傅又会悄悄让师娘,师姐师妹,师兄师弟来看自己)。这里的姑娘不是城中最美的,却一定是城中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常常有四海为家的能工巧匠,快意恩仇的侠士豪客,浪迹江湖的奇人异士来到这里,拉着她们的手,喃喃地说着一些只有喝醉了酒,对着水一样温柔的姑娘们才会说出的话。而这些酒后私语,清醒后便象阳光下的积雪一样,不知其踪。利用别人脆弱时脱口的秘密,这在江湖上即使不是找死,也会失去别人的信赖—这里的姑娘都谨记着这一点。这里的姑娘不卖身——至少不为钱卖身。她们看中你,或许是因为你年少英俊,或许因为你身世堪怜,或者只因为你曾路过她的家乡,见过村子东头那个壮实的大牛哥哥的新嫁娘,可决不会因为你有钱,即使有很多很多钱也是一样。

而此刻在“萍聚居”里,围坐着几个少年公子,彦一也在座。相田小姐已经把他介绍给了苏州城里的贵胄公子与世家子弟。

酒过三巡,人已微醺,几个稚龄歌女正在倾慕地望着他们。他们却似毫不觉察,正在兴高采烈地谈着他们的坐骑。

名驹,美人,醇酒,本来就是每个热血少年郎的梦想。

青骢马速度不够快,骅骝马没有后劲,红鬃马性子太劣,桃花马寿命不长,菊花青不饮酒则无力,饮则不服管教,乌雎马不与同伴为伍。……

只有一匹马没有受到指摘。其主人却不见欢喜,正微蹙着眉头,带点儿温柔,带点儿忧虑地瞧着楼下自己心爱的坐骑。

“仙道,静园过两天莲花会,你带哪家千金去呢?”终于有人注意到小王爷的心不在焉,向他发问。

“还不知道人家答不答应呢,再说大概也要陪母亲吧,不一定有空。”答话的人梳着一头朝天发,温文尔雅地笑。

“得了吧,谁能拒绝我们的仙道呢?”有人揭底。

“王妃风华绝代,又通情达理,有这样的母亲我才不会理城里那些千金小姐们呢。”有人羡慕。

“你和你的‘和风’不去,今年的莲花会可就没意思了。” 有人惋惜。

“‘和风’这两天大概中了些暑气,总是萎靡不振的样子。”朝天发又瞧向楼下,却看到一个奇怪的少年,背着个小包裹,即使从楼上这里也能看出他的潦倒困顿,正在抚摸爱马的鬃毛,嘴唇轻启,似乎在自言自语。

楼下看门的赵老儿大概又多喝了两杯,蹒跚着走了过来,嘴里一边呼喝,一边作出手势,要将少年推开。少年见他远远地过来,退了几步。赵老儿很是满意自己雄风尚存,对少年又说了句什么,少年忽地朝楼上看来,正正地撞上朝天发的视线。

朝天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空间似乎被拉伸又被缩短了。两人似乎距离很远。少年虽然处在楼下的闹市中,身侧人来人往,他却觉得少年呆着的地方是一片荒野,没有半点生气。少年身后的酒家店铺感觉都不存在了,少年脚踩着的土地自四面八方延伸到天际的地平线。一望无际的空阔,一望无际的寂寞,一望无际的无助。两人却又似乎感觉上距离很近。中间相隔的人群,栏杆,甚至空气都不存在了。他能看到老赵头儿嘴巴一张一合,看得见楼下车轮滚动,马匹走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或者说,其他任何声音和他没有关系了,只看得见这个少年,只看得到他不屑的眼神清澈明亮。他和少年对视着,觉得四周景物在旋转,很奇怪地想起了小时候摔裂的一只名贵的翡翠手镯,那是母亲最心爱的首饰。父王知道后震怒,要狠狠地责打他,母亲却笑着替他求情,过后郑重地说,彰儿,越是美丽的物事,就越是脆弱,没有把握拿稳拿牢,就不要去碰吧。许多年过去了,他也不知弄坏弄丢了多少宝贵物件,都没放在心上过,不知怎的,今天突然就无端端地想起了母亲的这段话。

朝天发兀自在这里发呆发痴,想着自己的心事。那边少年却被老赵头儿唠叨的心烦,转头就走。朝天发蓦地一惊,纵身翻过栏杆跃下,轻飘飘地落在少年跟前。

四周响起了一片惊讶赞叹声。朝天发笑笑,问这个少年:

“小兄弟,你也喜欢在下这匹马?”

少年摇摇头,转身要走。朝天发在背后追问:“那为什么看了又看?”也不知怎么,和这个少年对话,很容易忽略掉虚文客套。

少年停了停,转头答道:“它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它不就是中了点暑吗?怎么会要死呢?”

少年眼中露出一丝讥诮,道:“中暑?中毒还差不多。”

“什么毒?”

“飞燕草。”

接下来……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朝天发笑嘻嘻地非要和他交个朋友,一群公子哥跟着起哄,然后少年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陵南王府,住了下来。


飞燕草的毒很容易解,用绿豆,黄连,甘草,生姜,红糖煎水后喂下去不两天“和风”就恢复了。少年告辞要走时,却被小王爷留了下来。

“反正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先在这儿玩上一段日子吧。”朝天发一反常态地认真坦率。

“……行。”反正没有家,哪里还不是一样?何况也确实疲倦了。

“……我叫仙道彰。”

“流川风。”

这是第一日的对话。

第二日。

“枫,你看,我叫人栽了一棵枫香在院子里,挨着我那棵樟树。人家说名字和树相同的人,会受到树神的佑护。那棵樟树还是我出生时父王亲手栽的呢。你看这两棵树排在一起……哈哈我比你高……”

“流川风,不是流川枫。”

“喔……这样的啊……”

第三日。

“小枫你看,要不要把这些飞燕草都拔掉?真是可惜呢。夏天里那么绚丽的花,叶子那么清秀,居然有毒,真是没天理……”

“风,不是枫。”

我知道,可是你以前的名字又是流水又是刮风,一点可靠的感觉都没有啦。现在你有家啦,象那棵枫香一样有根啦,所以叫枫没错啦……

“白痴。”所谓家,就是前一段旅程的起点,下一段旅程的终点吧。又怎么能和树木的根相比。

“你又骂我……到底要不要拔掉这些草呢?伤脑筋……”

“马在哪里养着?”

“……马厩。”

“院子里的草怎么会毒到马?”

“……我的马叫‘风’嘛,风自然是无所不到啰。”

“白痴。别拔草。”

“好吧。枫说留就留。连几棵花草都容不下也不算是陵南王府了吧?……”

“白痴。”王爷都是这么白痴的吗?

仙道没有深究爱马中毒的原因,只是叮嘱马夫草料要仔细,不能随便摘些草喂马。在他看来,“和风”没有大碍,倒从此结交了新朋友,整件事有喜无忧,不值得再去责备下人。他倒是对流川的来历非常感兴趣,整日里刨根问底,问他怎么会给马看病,怎么懂得医术,怎么认得那么多花草树木。流川虽然不爱说话,却不是个有城府的人,何况十五年的生活本来就没什么秘密可以隐瞒。十几天,仙道每天听流川断断续续地叙述一些生活片段,大致也知道了这以前流川的生活。

流川是个弃儿,自小长在太行山山坳里一个小镇子上。发现并抚育他长大的老伯在他五岁时去世,从此他一个人生活在老伯留下来的一间瓦房里。镇子上的人对他都很和气。郎中叔叔教他诊病开方,药铺的姑姑教他辨识草药,私塾先生教他读书写字,木匠老爹告诉他树木的种种用途。铁匠大哥教他拳脚和刀剑功夫。这些本事在以后的流浪生活里几次救了他的命。十五岁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很厌烦,就拿着一把铁匠大哥送的刀,谁也没告诉,一个人离开了小镇,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出了山谷,走出了太行群山。一路上在沿途人家打打零工,赚到了差不多够到达下一个村庄的铜板就上路。渴了喝些山泉,溪水,饿了就检些比较无毒的野菜野果来吃。那几下拳脚功夫总算没让他给野狼吃掉。然后,就这么来到了人烟阜盛的苏州。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川和仙道也慢慢熟稔起来。王爷出外,王妃在城外的庄园避暑,陵南王府就成了两个少年人的天下。两人都没有兄弟姐妹,像这样一天到晚跟同龄玩伴厮混玩耍,没人干涉也没人拘束还是头一次。每天仙道不是翻些自己的好玩物事出来现宝,就是反复问流川一个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流川不擅言词,仙道问上十句,他或许短短地答上一句,可是两人都不觉得厌烦。一眨眼已经到了中秋,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了。

王爷事先遣人捎书回来,说中秋一定回来。于是阖府上下都忙碌起来,比往常更加十二分用心的打扫整理。夏去秋来,到了该换衣物的季节。婢女们忙忙碌碌,拿些秋冬的被褥,衣物出来拆洗晾晒。这天仙道看府中已经摆好食案,准备晚上赏月,庭除也打扫干净,便吩咐准备车马,和流川一同到城外庄园接母亲回府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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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51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3-4 by bleujade

第三章 长乐少年游

已是中秋节令,城中虽然暑气犹存,城外却已是初秋天气。清风习习,流水涔涔,林间繁叶间漏下的点点光斑,在斑斓的落叶层上跃来跃去。马蹄踏着一地的落花“的的”地行在石板路上,空气中也带着丝丝甜甜的香味。

流川却很不耐烦。他不会骑马,王妃的銮驾虽然舒适精致,他却嫌憋气,再听得仙道在车外低声轻唱,心中不爽到了极点。他蓦地拉开车帘,跳下车来。

仙道正陶醉在秋日清晨的美景和自己的好心情中,却听得旁边“咚”地一声,低头一看,却是流川跳下车来。他不明所以,下马拉起流川,问:“怎么了?”

“不喜欢坐车。”流川倔倔地说,抬脚就走。

仙道拽住流川,转头吩咐了一声车旁的下人,看着下人们簇拥着王妃的銮驾浩浩荡荡地向前去了,方才回过头来,笑道:“那我们就一起骑这匹马吧?”

流川犹豫着,动也不动。他自幼独居,从没和别人这么亲近过,心中不安。

仙道见他不动,不知道他对自己尚存戒心,还只以为是不会骑马的缘故,又笑了笑,把流川拉进怀里,揽住他的腰,用力一举,流川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鞍上。随即跳上马,拉过缰绳,塞到流川手里,道:“来,试着控辔。”


“拉住缰绳,脚伸进马蹬里,用力向下踩……缰绳不要拉得太紧,放松些……放心骑吧,有我在不会摔着你的……啊哟流川那才是马蹬,这是我的脚……流川你身子不要用力向前倾,要向后仰,靠着我,‘和风’和你不熟会欺负你,它一低头你就栽下去了……”

流川突然用力一夹马肚,正徐徐前进的“和风”箭一般地冲上前边的岔道。仙道出其不意,仓促间一把抱住流川的腰,一手探向前,想要抓住缰绳。这时“和风”早已冲出石板路,闯进路旁密林。两人正手忙脚乱间,没承想前方眼眉高处一枝粗大的矮树枝拦住去路,两人砰地一声栽到了地上。好在两人都有些武术根基,林间落叶又厚,除了擦伤外,倒无大碍。这时“和风”没了重负,早去得远了。

仙道倒在地上,双手仍紧紧搂住流川,惊魂卜定,埋怨流川道:“你搞什么鬼?不会骑还骑那么快。‘和风’全力跑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流川大半边身子趴在仙道身上,眼睛弯成了月芽儿,道,:“你不是很会骑马么?还说什么有你在不用怕,结果还不是一样摔下来……”

“要不是怕摔坏你,我才掉不下来呢……”

“谁叫你,那么啰唆,马儿才被你烦得快快跑的。”流川眼中笑意盈盈。

“好啊,流川,你故意整我,你好……”仙道哭笑不得,双手放开流川,突然探进他的衣襟里,抓住了流川的腰。

“放开我。”流川没想到他会耍赖,想挣扎起来,却被仙道反身压住,无力动弹。

“你笑啊,你再接着笑啊……”仙道咬牙切齿地说,一边动手搔着流川的痒。流川人很瘦,肌肉却很结实,最是怕痒不过,一边躲,一边禁不住地笑。两人直到俱已筋疲力尽,方才住手,喘着气躺在地上,望着对方。

仙道突然道:“流川,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每天应该常笑才是。”

“哪里有那么多可笑的事。”流川认真地说。

仙道诡笑道:“那好,以后我天天搔你痒,天天让你笑到死……”话未说完,流川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两人又扭打起来。


笑完闹完,已是大约辰时时分,日头已高,两人又饿又热,便也不回大道,就从林间觅路,牵着手走向十里路外的庄园。

到了王妃的庄园,流川抬眼望去,只见门口栽着两棵银杏,看树姿雄伟,树龄少说也有五十年。树下金黄的银杏叶洒落一地。树后一溜儿白墙青瓦,朴素无华。一扇木门不宽,可容车马通过,黑魆魆地,阳光射在门的一角处竟似有瑰丽的花纹隐隐流动。流川心中一动,来到门前,轻轻抚摸木门,发觉门上没有涂漆,那种乌黑竟是木头本身的颜色。轻轻扣击,声作金铁声。流川想起当年木匠老爹教他辨识木料时曾说,滇南密林深处有一种树心紫黑色的黑黄檀木,又重又硬,用神兵利器方能斫砍加工。一小块黑黄檀放到水里立刻沉入水底。用黑黄檀制成的木器,耐火防虫咬,寻常刀剑不得损其分毫。因为采伐加工如此困难重重,一小块黑黄檀就几乎价值两倍体积的黄金,制成的木器更是价值连城。流川还记得当年老爹曾深深叹息,似乎颇以未能制成过这么珍贵的木器而深以为憾,现在自己却看到这么一大块完整的黑黄檀当作大门使用。

流川在门前陷入了回忆,仙道这里却疑惑重重。王妃虽然慈爱随和,身边侍女青桐治家可是一丝不苟,下人们从不敢有半点偷懒。像今天门前树叶落了满地无人打扫,看门人不见踪影的事从未发生过。仙道上前推推门,原来门是虚掩的,悄无声息地开了。仙道一拉流川,两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倒有几个仆人婢女,见了仙道都赶上来恭恭敬敬地施礼。仙道认得其中有王妃的侍女青苹,便问:“青苹姐姐,我妈妈身子可好?”

青苹诧异道:“公子路上没遇到王妃的銮驾吗?上午刘安带了人来,禀告王妃说公子和朋友在后头,王妃便命人立刻收拾东西登车,想是思念公子,不愿公子枉走路程劳累吧。走了有一个时辰还多,眼下大概已经快到城门了。”刘安即是与他们一起动身的小厮,年纪不大,为人精细,来到府上不到一年就得到了王爷的信任。

此去苏州只有一条官道。仙道心中有数,必是自己和流川在林里嘻闹错过了。他点点头,示意下人散去,且不急着动身追赶母亲一行,携了流川的手,穿过一排桂花树,曲曲折折地来到后进东侧的一座雕花月亮门前。流川见门上镌着几个字:“彰的家”,字迹童稚,用词无赖,想必是仙道幼时杰作,王妃宠溺儿子,便叫人刻在上面,不禁心中莞尔。

进了门,院子里疏疏朗朗地植着几株玉兰,碎石甬路尽处是一座精致玲珑的木屋。仙道推开门,见里面家具书籍器具都是一尘不染,暗暗感激母亲对自己的拳拳爱心,拉了流川进门,笑道:“这是我的屋子,你先歇会儿,我叫人弄些茶点来。”说罢出门离去。

流川环顾这间小屋。这间屋陈设布局类似王府中仙道的卧室书房。和仙道混了这么多天,流川也大概知道屋里的物件精致珍贵,俱是仙道心爱之物。桌上摆着竹制笔架,水注,古铜镶的笔筒,哥窑笔洗,玉兔镇纸。一叠硬黄纸放在桌对面的楠木架上。架子上还摆着一面铜镜,一个小巧的紫砂壶,一些书和一只铜香炉。。窗边床前吊着一顶藤皮茧纸缝制的帐子,绘有几枝梅花。床上铺有红藤蕈席。床头放着一个镂空金属圆球,大约是熏被褥之用。流川早已困顿不堪,径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仙道出了“彰的家”,迎面遇上青苹,见她捧着一个蓝绸包袱,后面跟着几个丫环,一个拎着一个盛热水的大铜壶,一个提着一个楠木食盒。三人见他过来,停步施礼。

仙道笑问:“青苹姐姐,有没有我最爱吃的银丝卷儿?”

青苹抿嘴笑道:“连女儿红也有呢,就是怕公子不敢喝所以没拿。”

原来江浙一带人家,女儿出生时要藏一坛酒在地下,待女儿出嫁时掘出招待客人。这种酒就称做“女儿红”。仙道小时曾问母亲:“我们天天给客人喝女儿红,人家会不会以为我们天天嫁女儿?”让父母笑了很久。合府上下都知道这一典故。青苹与他熟稔,常以此相嘲。

仙道笑道:“今天过节,青苹姐姐都这么小气吗?”突然想起一事,问,“怎么今天没看见看门的思贤?”

青苹笑道:“今天过节,青桐姑娘昨天就给大家放了一天假。今天她随王妃回府,下人们待她一走都玩的玩,回家的回家,反正王妃和桐姑娘不在,也没有什么事可做。”谈笑间,四人步入“彰的家”,来到屋前。

透过纱窗,仙道见流川在床上正睡得熟,便接过丫环手中铜壶食盒,只和青苹进了屋。青苹放好包袱,推开窗子槅扇,拉上窗边丝帘,从壶中倒了些热水在铜盆里,备好梳洗之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仙道趴在床边椅上,看着沉睡的流川。眼前是一张单纯可爱的睡脸,面色白皙,几绺乌黑发亮的头发柔顺地趴在汗津津的前额上,盖住了平时那么倔强寒冷的双眸。仙道看他睡得可爱,只觉自己也是倦极,轻手轻脚地给流川脱了外衣和靴子,把他挪到床内侧,拉拢帐子,揭开一床丝棉被盖在两人身上,就此沉入梦乡。

待仙道再睁开眼睛时,地上日影已经东移。他正要起身,发觉无法动弹,低头看时,却是流川双手搂着自己的头颈正理直气壮地呼呼大睡,被子则早已全到了流川身上。
仙道苦笑,这小子倒睡得自在,难怪自己睡得不踏实。连忙拉下流川双手,推醒他。两人洗过手面,将食盒里的点心饭菜一扫而光。仙道瞥见一边的蓝绸包袱,打开见是自己的两套半新衣衫,递给流川一套月白的,自己换上了一套浅蓝长衫。

两人换好衣衫,来到庄园马厩。马厩里养着几匹骏马,却不见有“和风”在里面。仙道问赶上前的马夫:“‘和风’没回来吗?”

马夫道:“‘和风’想是贪吃路边青草,回来迟了。这一路没有别的人家,不会有事。公子不放心,我叫人去找找看。”

仙道见天色已晚,便挑了一匹骏马,马夫备好缰绳马鞍,两人骑着离开了庄园。


第四章 乐极生剧变

两人行至路半,日头已半坠西山。林间秋风瑟瑟。两人坐骑虽然不如“和风”神骏,也是千里挑一之选,疾驰处只觉肋间习习生寒。仙道双手探到流川的体前抓牢缰绳,身子与他越贴越紧。流川感受着耳旁颈后的热气,觉得有些痒,便侧过脸来,看着仙道。

以前从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他。仙道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漆黑深邃的双眸闪闪发亮,鼻梁挺秀,薄薄的双唇微蕴笑意。棱角分明的面厐映着落日的余辉现出淡淡的红晕。流川看着他,心中暖洋洋地,一阵迷糊,又是一阵欢喜。仙道感觉到流川的视线,回眸冲他微微一笑,侧过头来,轻轻靠在流川肩上。两人的发丝在夹着花草芳香的晚风中缠绕飞扬。两人只觉陶然若醉,心中说不出的温馨宁静。


突然,胯下骏马一个趔趄。两人始料不及,身子向前一倾,见马儿侧首倾听,神情不安。仙道跳下马来,弯腰查看,见马儿绊到的是一大块青瓷片,旁边散着一株紫菊,已经被踏的枝叶零乱,根茎不全。仙道心中砰地一跳。他知道母亲素喜莳花,培育出新的花种总要带回府里与父亲一同欣赏。只怕这盆紫菊就是母亲携着上路的。他直起身,环顾四周。马上的流川突然一指西边密林,道:“那边枝叶有些零乱,树干也好象遭过大力撞击。”仙道点点头,当先走向密林丛中。

林中道路纵横,矮树丛生,黑魆魆的,不辨方向。流川跳下马,仔细辨认着四周。马儿突然悲鸣一声,“得得”跑向前。仙道拔出佩剑,抢在前面。

二人随马儿来到林中一片空地,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五男两女。王妃的銮驾翻在一旁,车轴被砍作两段,车舆也被击裂。流苏,丝帘被撕做一条条的,与碎木块陷入了泥里土里。二人骑来的马儿正在一边低头翻弄着一具马尸,不断悲鸣,想是它在园中的伙伴,不知何故毙于此地。

仙道又惊又怒,见那几具尸体都是仆婢服色,母亲并不在内,心下略宽,认得其中有一个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兼王府管家,叫做青桐。她随夫人嫁到王府,看着仙道长大。王爷经常出外,王妃慈爱随和,不免娇纵儿子,对仙道的管教督导大部分却是由青桐完成的。她与仙道份属仆主,情同姐弟,今日却不明不白横死在这里。仙道心中大恸,泪水不断滚落面颊。

流川在一旁检视尸体,忽道:“他们是给毒死的,用的是川乌。”川乌是四川生长的一种植物乌头的根,性极毒,提炼出的汁涂在武器上见血立死,无药可救。因为它过于歹毒,虽然乌头是常见植物,江湖中很少有人用它,因其不分敌我,中者无救。

流川又道:“这二人不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一起来了九个人,三个死在这儿。马先是中了别的毒,后来又叫人一剑刺死。”

仙道回过神来,蹲到地上,看那两具尸体,认得是父亲的亲随,武功也是颇高,平日与父亲形影不离,摸那尸体时,从一具尸体怀里掉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一小包茶叶。仙道嗅嗅,知道是徽州特产“碧螺春”,想必他们是回家后来不及换衣服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不幸惨遭毒手。其余仆婢身上也无甚特别的物事。青色的车舆被击裂,黝黑的车轴却是用利器斩断的,切口处光滑如新。仙道心里一动,过去翻看马尸,见伤口外无血,伤痕扁圆,比常用剑的剑痕要宽一些,正是父王佩剑留下的痕迹。

仙道知道父王佩剑“有所思”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宝剑,剑身扁平,稍稍有些宽,是先皇所赐,父王珍爱无比,总是随身携带。母亲不喜张扬,銮驾比起苏州城里的豪门贵妇出门乘坐的马车来显得朴素无华,却是由父王亲自监制,选用的俱是珍贵的木料。车轴用的就是黑黄檀木,等闲良刀良剑不能伤。想必是父王遇到母亲后骤逢强敌,逸逃时亲手用佩剑斩断车轴,又刺死马匹,使敌人不能追赶。马匹事先中的毒自然是敌人所下,欲父母不能疾驰。仙道知道父王剑术曾遇明师指点,在江湖中已是一流高手,又有利器防身,虽携母亲同行,也当可无忧。只是车舆是由降香黄檀制成,虽然硬度不及黑黄檀,也是坚硬异常,而敌人一击而裂,这份功力实在惊人,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敌得过?

仙道正在左思右想间,忽听得流川叫他,抬起头来,见他站在空地南面密林处,道:“其余的人是从这里过去的。”

仙道沉吟道:“向北是苏州,往东是庄园,父王他们逃向南方当是要引开敌人,不让他们加害家里人。南部丘陵众多,密林遍地,父亲对地形又熟悉,应该是避难的好地方。但不知仇家是谁?”想到父王平日洒脱不羁,或许是惹上了什么厉害的对头,只是江湖中有如此身手的人物当自恃身份,不该向不谙武功的奴婢下毒手,心中计算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翻来覆去地想,只是不得要领。

流川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语。仙道回过神来,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强笑道:“看来父王与母亲他们已去远了。我们先回王府,叫几个人来把他们的尸体收敛下葬再做打算。”

流川静静地说:“你还敢回去?”

仙道明白流川的意思。敌人若是找寻不见父王与母亲,一定回头来对付他来要挟父母,他的武艺自然比不上父王,能使父亲回避的强敌对付他自然绰绰有余,不过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父母引开强敌的心思却也不便向流川明言。当下淡淡地说:“我们已经在苏州城住了二十年,自然有自保之策。不如流川你去代我向相田小姐送个口信,她手下的能人异士甚多,说不定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流川眼中又露出仙道熟悉的讥诮,道:“只怕你牺牲了自己,也救不了你父母。

仙道叹道:“那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黄泉团聚就是了。流川,咱们从此别过。日后你一个人行走江湖,要多多保重。”说罢,不再看流川,转过头来,施展轻功,掠出深林。

仙道在官道上展开身形,奔向苏州城。他将马留在林中,一来是嫌马儿行动迟缓,二来也是想留给流川乘坐。仙道想起母亲自小就坚持让父王给他延请高手教他习武,不知是否预料到总有一天他要和人交手。他从小聪明卓绝,每个师傅的武功都得其精髓,却不拘于一招一式,常常从师月余就已明了师傅绝艺的关键。经常师傅们自愧学寡识陋主动辞教。但也正因为他过于聪明,旁骛太多,各种武艺都不到火候,要不然早已是武林中一位顶尖高手。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弱点,但行事向来从心所欲,不屑为成就一身武艺而违心而行。是以依旧我行我素。反正他生来是要承袭爵位的,江湖的生活只是一种消遣,武艺高不高也无人理会。今日仙道却不免暗暗后悔。想到父母平日对自己的恩情种种,仙道更是忧心如焚,恨不能立刻赶回王府,放出消息,让贼人放过父母,来对付自己。

进了城门,已是薄暮冥冥。仙道心中焦急,却知道不能轻举妄动。他想敌人若是尚未找到王府来,就要及早疏散下人,提醒大家一切留神;若是敌人已经来到,贸然回府只会自投罗网而与事无补。他这样想着,夹在一群在街头赏月玩乐的游人中慢慢走近王府,仔细察看着四周动静。

王府门口并无异样。清晨挂起的彩灯飘扬在大门上方。门口和庄园一样,也不见看门人,不知是否因为时逢佳节,下人们都去了花园饮酒作乐。突然,仙道心念一动,想起了有什么不对。

当时习俗,中秋节除了一家人团圆赏月,吃些时新果品外,还要在门上洒些茱萸酒,表示秋冬祛百病的意思。王府的茱萸酒是用仙道最爱喝的女儿红泡制的,格外香醇。往年都是正午时由王府管家分别洒向大门及各处角门,日晒后酒香氤氲,老远就闻得到。日落后余香袅袅,挥之不去。仙道记得早晨和流川出门时还看见小厮们抬出了两坛女儿红,现在却不闻酒香,不见酒痕,定是府中有了变故,这些小事也没人去管了。

想到此处,仙道迅速离开大门,溜到王府西南门外的一座小树林中,施展轻功,攀到最高的一棵杉树上,向王府望去。王府里面没有半点灯火,黑漆漆的一片,虽然中秋月光甚是明亮,仙道极尽目力,也只看得见一重重的院落,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丝声音,心中不免抱怨父王,干么把个王府建得那么复杂,叹一口气,情知今日势必要孤身面对强敌,有些紧张,想到日间良伴忠仆死得那么惨,胸中又油然升起一股怒气与豪情,溜下大树,潜往王府,自一处略为低矮的墙角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下人聚居的房屋,仙道辨清方向,穿过一个夹巷,借着粉墙与回廊处的阴影,开始迅速搜索府内的花园院落,楼台亭榭。

所到之处竟是人迹全无。别说仆人婢女,就是猫狗也不见半只。仙道叹一口气,自嘲道:“就算是过节,就算是父王母亲都不在也用不着走得这么彻底吧。”

只剩下前面的大厅未到。仙道停住身形,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从仙道藏身处到大厅,中间是一座院落,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一段照得雪亮,无可遁形。往年今日,月上柳梢头,仙道不是和父母在花园赏月喝酒,共话家常,就是约了一班少年流连青楼楚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恼恨如此迷人的月色。

仙道正自转着念头,突然听到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声:“公子既已回府多时,何不进厅坐下来,见见远道来的客人?”声音柔和舒缓,有一股懒洋洋的意思。

仙道知道行迹已露,长笑一声,从藏身之地步出,缓缓前向大厅,一面也是缓缓长声答道:“中秋佳节,能蒙贵客光临敝府,蓬荜生辉,不巧家严家慈远行,彰本当拥箒门前迎客,不料途中变故横生,未能亲迎,劳累夫人空等,实在心中不安。”

女声轻轻笑道:“公子太客气了。自家人何必那么多礼。快些进来,让阿姨看看萧妹妹养的好儿子。”

说话间,仙道已走至大厅门口,厅里倐地亮起灯来,照得厅中一片通明。

仙道见厅里一切摆设如常,过节的食案,醇酒也摆在了一角。案上堆满肴馔茶点。另一角站着十几个府中仆婢,见他进来,人人眼中射出喜悦热切的光芒,脸上却惧色尚存。仙道顺着他们的眼色看去,见一个中年美妇,穿着奇特,色彩艳丽,似是川蜀一带服饰。坐在大厅主位,笑盈盈地看着他,身旁一个锦服少年,面向美妇站立,捧着一盏灯台。原来刚才是他燃起的灯火。仙道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似乎非常熟悉,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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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50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5-6 by bleujade

第五章 客从远方来

仙道来到美妇面前,深施一礼,道:“适才夫人自称长辈,在下年幼识浅,从来没有听母亲谈到族中尚有长辈健在,请夫人明示。”

美妇笑了起来,道:“世上有我这个人,你母亲大概猜也猜得到。我的姓名来历,她十有八九,就不会知道了。”语声中虽然带笑,听来却似有无限伤心,无限怨恨。仙道大奇,萧夫人宅心仁厚,连句使人难堪的话也不愿讲,一生从未试过与人口角。像她也会结下深仇大恨,实在稀奇古怪。

美妇旋又笑了起来,道:“我是你父亲王府外的妻子,说起来我与你父亲成亲还在你母亲前面,你该叫我一声‘南姨’。”说罢转头吩咐面前少年:“烈儿,去见见你弟弟。”

锦服少年转过头来。仙道大吃一惊。登时,为什么敌人似乎预知到王妃的行动和路线,为什么敌人对王府了如指掌,为什么之前‘和风’会误服庭院毒草,这许许多多盘旋在他脑海里的疑团都得到了解答。原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深受王爷信赖,和他与流川一起出门的刘安。

少年过来,待要施礼,仙道侧身让开,淡淡地道:“彰虽然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能有个兄弟姐妹,可是加害父母,毒杀忠仆的兄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认的。

美妇笑道:“你父母没有死,只是见了我心中有愧,远远地躲开了。那几个仆婢不认我做主母,还对我好生无礼,我就代你父王管教管教,我和他们份属主仆,要了他们的命也算不得什么。”

原来这美妇是蜀中人氏,叫做南红曲。四川气候湿润,女子大多皮肤细腻,貌美如花,尤胜苏杭。南红曲少年时生得更是肤如凝脂,闭月羞花。当年仙道彰的父亲仙道睿明去到蜀地,与她有过一段孽缘。川妹子泼辣刁钻,越是心中爱恋,越是骂得人发昏,打得人生疼。仙道睿明起初还新鲜日子一长就觉得吃不消。何况双方不是明媒正娶,只是花前月下私订终身,王爷虽然没有存着始乱终弃的心思,却也没想把南红曲娶做正室。然后适逢有事,王爷回到苏州后遇见了清丽可人,温柔明慧的萧青衿,惊为天人,几不知身是何人,身在何乡,更别提其他人事了。及至与萧青衿成亲后数月,派人去接南红曲回府,不料人已不知去向,只听说她诞下一子。后来仙道睿明又多次探访蜀中一带,也命属下明察暗访,却是一点讯息全无。王爷与萧夫人婚后琴瑟和谐,得子又是人中龙凤,但每想起当年少年凉薄,辜负的一段深情,心中不免郁郁不乐,深以为憾。

哪知当年南红曲听说陵南王大婚后携子愤然出走,巧遇异人,得传一身精湛武功和毒术。她恨仙道睿明负心薄幸,让儿子随自己的姓,起名“南烈”。南烈天生根骨不凡,蒙异人青眼有加,学得一身绝学,武功与毒艺也只略逊其母。这年南烈年满十八,学成下山。南红曲便携子前来寻仙道睿明晦气。哪知只是暗中见面,当年未熄情火又燃了起来。,因此改变主意,决定谋夺正妻之位。暗中探访间,得知萧夫人也育有一子,在苏州锋芒毕露,风头极健,想起自己成亲在前,母子二人却受尽苦楚,自己不能以王妃的身份出现于人前,儿子的荣华风光也被剥夺,于是十八年的怨毒,尽数到了萧夫人和仙道彰身上,于是命儿子匿名潜入王府,伺机对仙道下手。是以南烈先是毒害“和风”,中秋这天又主动请缨去往庄园。哪知半路跑出个流川,糊里糊涂解了飞燕草的毒,仙道又与他成天形影不离,难寻良机。这天南烈接到王妃离开庄园时,匿伏在近处的南红曲旋即现身,准备等仙道出现后合两人之力生擒,然后以仙道母子性命要胁陵南王。哪知仙道与流川途中行走劳累在庄园睡过时辰,二人等来等去,不见仙道彰,却等到了赶来与妻儿相会的陵南王。

陵南王猝见十八年苦苦相思之人,欢喜无限;待到看清眼下处境,又不禁为难:一边是辜负深情的往昔恋人和十八年未尽片毫养育之责的儿子;一边是情深爱重的妻子。双方势成水火,他却既难调和,又难选择一方加入。无可奈和间,只能带萧夫人远远避开。他知道儿子身手不凡,计谋百出,伤人不易,自保却是不难。他却不知这母子二人已经练成了罕见的用毒功夫,仙道万万不是其二人之敌。

仙道心中念头迅速流转,将这美妇和父王之间的大致情形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得悉父母无恙,松了一口气,凝思退敌良策。

南烈显然不愿向比自己年幼的仙道施礼,冷笑道:“仙道彰,你莫要再替你父亲操个闲心,先着紧自己小命再讲别个吧!”声音粗硬,听起来倒是川蜀口音。

南红曲叱道:“烈儿,不得对彰儿无礼。”言词间竟是将自己视做长辈,把仙道当成自己子侄辈看待。

仙道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是夫人真是在下庶母,仙道彰自然该执晚辈礼见过夫人,只是父王不在府内,不知夫人有何凭据能说服在下?”

南红曲听了心中欢喜。她和儿子回到王府,本来是为了加害仙道,一看到仙道武功远远不是自己二人对手,也不忙下手,只是想慢慢戏弄折辱于他,以泄十八年的怨毒。当下从怀里掏出一物,道:“这是你父亲当年给我的订情之物,不知可否做为凭据?”

仙道上前两步,从南烈手中接过,仔细端详,却是一块品质绝佳的上好玉璧,洁白温润,握在手中微有暖意。玉璧正面刻有精致的龙纹,饰以团团云气,背后刻有几个古体篆字,认得是宫中珍藏,民间难得一见的宝物。他曾在父王书房见过样式仿佛的一块玉璧,知道那本是一对,为先皇所赐。想必手中这块就是父王当年转赠与这位美妇人的,心中有数,对南红曲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把玉璧还给南烈。

南红曲见仙道神色,知道他已经相信,心中得意,柔声道:“烈儿,给弟弟倒杯茶来。”她欲收服府中仆婢,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定要仙道以母子之礼相见。当时习俗,将长幼尊卑看得格外严重,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男子娶妾入门,儿女要向庶母敬茶,表示尊敬父亲及庶母,不敢偏向生母,心存怨望。虽是庶母,正室不在,也可对嫡子行使管教甚至生杀大权。

南烈见大厅东侧角落放着一张食案,上面堆满茶点,过去斟了一杯茶,单手递了过来。仙道不接,摇头道:“请你拿给南姨。”

南红曲怒色乍现还隐,微微笑道:“既是彰儿叫你拿过来,你就代他拿来,算作是他的心意,也是一样。”南烈走了两步,奉与母亲。南红曲接过茶盏,微微笑道:“这杯茶一喝,我们从此就是一家人啦。”说罢端过茶杯,揭开茶盖准备喝茶。

仙道突然喝道:“且慢!”南红曲一怔,将茶盏拿离嘴边,问:“什么事?”

仙道大声道:“南姨已经承认是我父亲外面的妻子,对不对?”

南红曲点头道:“那又怎样?”

仙道淡淡道:“皇室规矩,重嫡不重长。既然你已承认是父王侧室,南阿姨,这便请你行过嫡庶之礼,见过王府主人。”原来仙道看出南红曲计算用长辈身份折服他,这样他即便动手也有所顾忌,便想到以嫡庶尊卑之礼回击。仙道是王府正室所出,落地便受御封,地位尊贵无比。南红曲只是王爷侧妃,论尊卑还要向他行礼。仙道本来不是刻薄无情之人,只因他深恨南红曲母子杀害忠仆,也令他好端端地和游伴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才如此不留情面。他算到南红曲母子要入王府,取得嫡位,必然不能立刻要他性命,最多只是受些皮肉之苦。他却不晓得,南母子的毒艺高明,手段毒辣,又是深深恨他,落入他们手中受苦倒的的确确是生不如死。

南红曲被戳中痛处,气得只是发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稍稍平息愤怒,这才缓缓开口道:“彰儿真会说笑。我与你父亲成亲在前,论理我才是正室,你该向我行礼。”说罢长袖一挥,直向仙道击来,喝到:“我来替你父亲管管你!”

仙道早有防备,知道南红曲必定不忿动手,见她衣袖微动,立即几个翻身,掠向大厅一角,正正落在食案旁边。

南烈飞身扑到厅门处,防止仙道逃跑。

仙道向南烈望了一眼,心道:“这是我的家,你还能拦得住我?真是笨蛋。”突然想起一事,灵机一动,面向南红曲,微笑道:“南姨,你已中了在下的毒,想不想要解药?”

南红曲一怔。她知道仙道睿明不敢与她动手,府中又另无高手,是以托大,没有带有解毒灵药,脸上却不动声色,甜甜笑道:“是么?你倒教南姨个乖,说说是怎么下的毒,用的是什么毒?”

仙道微笑道:“寒舍简陋,也没什么罕见的毒物,只是令郎用飞燕草毒我的马儿,我就依样画葫芦,也请夫人试上一试。”

南红曲眉头微蹙,道:“你是怎么下的毒?”

仙道笑道:“南姨第一次来王府,想是对地形不熟,刚才我早已来到厅上,向茶盏里加入药物,想必夫人大人大量,不去计较在下无礼之处。”

南红曲沉吟道:“你会用飞燕草制毒?”

仙道微笑道:“在下用毒本领自然比不上夫人与令郎,只是拾人牙慧罢了,几段茎叶的毒汁想也奈何不得夫人,只是对夫人行动有所限制而已。令郎武功高强,只是一面要管自己,一面又要分神看顾夫人难免会有些疏忽吧?”

南红曲终于变色,怒道:“你要怎么样?”

仙道道:“不敢,只想请夫人早移莲驾。解铃还需系铃人,以前种种请夫人直接与父王明言。母亲与家人无辜,就不敢再劳烦夫人惦记了。”初时,他见南母子二人举动如常,心想父亲即使力有不敌也必会令二人挂彩,既然二人好端端地,自然是仇人见面后却没有动手,想必旧情难忘,父王性命可望无忧。他哪里会下什么毒,只是看见南烈想起“和风”,又想起流川,自然而然地将飞燕草的知识用了出来,不指望吓退敌人,只存万一希望,想用此计套住敌人,设法令其日后不得再向母亲家人出手。

南红曲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久才静下来,道:“仙道彰果然不负智名。不过终究还差了一点点。”她一面笑,一面举起几上茶杯,道:“你听说马儿中了飞燕草之毒,只道茎叶有毒,是不是?哈哈,哈哈。这杯茶要是有毒,我立刻就走,以后再不来为难你母亲。”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揭开茶盖,一饮而尽。

原来飞燕草枝茎花叶俱无毒,只是深埋在地下的花根才有剧毒。是以流川当日才不叫仙道拔去。仙道本来态度镇定自若,对答如流,倒骗得南红曲信了几分,只是他对毒物所知太少,问答之中,不觉露出马脚。

南红曲放下茶杯,步下座位,紧紧盯着仙道,柔声道:“好孩子,跟阿姨去见你父母,别再淘气了!”


第六章 骨肉何必亲

仙道见南红曲莲步款款,慢慢向自己走来,衣袂飘飘若仙,脸上虽然笑容可掬,眼睛却紧紧盯住自己,知道她当下就要动手,看南烈站在门口,虽然离得较远,似乎没有加入的意思,却知道他已经封死了自己的去路,从大门口万万逃不脱他的纠缠,别的出口又离得较远,一刹那脑中滑过几十个念头,却无一能保他逃出此地。

突然,南红曲身形微微一滞,脚底略有浮动,竟似气息不继的样子。仙道何等机灵,瞧出她的情形不对,虽然不能断定是否是她的诱敌之计,不过既然已经走投无路,只好冒险一试。当下身形一晃,到了南红曲跟前,右手成掌,一招“波撼岳阳”,斜斜击下。

南红曲衣袖拂动,仙道知道她精于使毒,连忙闭住呼吸,,左足踏向右前方,跟着右足向前跨了一步,身体一转,已到了南红曲背后,左手握拳,一式“画栋飞云”,右手变招,换作“天涯比邻”,向南红曲背心击出。

南红曲并不回头,双袖向后翻卷,吞吐不定,似生了眼睛般,点向仙道脑后死穴。仙道一招未出招式已变,脚步轻移,正是“如影随形”步法,贴上南红曲身子,左拳变指,戳向她背心要穴,南待要移动,忽然脚步又是一滞,就这眨眼工夫仙道手已经戳到,连点数穴,南红曲一口气再也上不来,缓缓软倒地上,一双娇媚的大眼睛又是愤怒,又是诧异。

仙道惊喜无限,又有些奇怪,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制服了这个杀害家人,逼走父母的女煞星。他却不想仙道睿明并非敌不过,而是不愿和她动手。转头见南烈走近,喝道:“不许过来!”

南烈冷笑一声,来到食案旁边,并不走近,忽地身形晃动,已经到了案旁阴影处,一掌击出,只打得角落里灰尘弥漫,门窗摇晃。一个瘦瘦的身影跃了出来,一刀斩向南烈。南烈叱道:“是你这小鬼!”掌下更是毫不留情,招招紧逼。

仙道看见那人竟是流川,一颗心几乎从胸膛中跳了出来,又是欢喜,又是惊骇。见南烈招招夺命,流川闪躲得辛苦异常,已是险象从生,连忙纵身过去相助。这时南烈一个大手碑,流川闪躲不及,脸上被掌风扫到,火辣辣地疼,身形不免慢了一慢。南烈见有机可乘,一脚踢出,双手握拳,击向流川脑侧两旁太阳穴。仙道恰好赶到,袍袖拂上南烈后背,南烈觉得背后风声飒然,知道是仙道来袭,向旁跃出。仙道一把抱起流川,跃往一旁,再回头看时,南红曲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

南红曲运气解开穴道,压住体中翻涌的血气,内力极为损耗。她却不动声色,拂了拂身上浮尘,又整了整容妆,坐回座位,凝视着仙道怀中的流川,柔声道:“乖孩子,告诉阿姨,你用毒的本领是谁教的?”

流川挣扎了两下,从仙道怀里脱出,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大厅中央,倔倔地道:“开药铺的姑姑教的。”

南红曲显然不信,笑道:“小小一个药铺老板娘,也能有如此本领?好孩子,你老实说,是不是一个白白的,容貌美丽,脾气急躁,喜欢骂人,又会做很好吃的饭的女子教的?”

流川不耐烦了,道:“姑姑就是姑姑,哪来那么多废话。白痴。

仙道听见流川又犯了脾气,对着这么一个美艳如花的女子骂“白痴”,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过去揽住他,向南红曲道:“这位小兄弟的师傅是武林毒术,医术第一人。武林规矩,师长名讳不得随便向外人提及,想必南姨也知道。不过夫人既然是毒中高手,也该明白此人是谁。”他心思敏捷,猜到南红曲对某人有所忌惮,就想吓她一吓。与流川重逢后仙道心情舒畅,只想胡闹一下,寻寻开心。

南红曲果然又是诧异,又是憎恶,道:“堂堂陵南王之子,竟然自甘堕落,与‘一治就死阎王医’的传人混在一起,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原来南红曲口中的“阎王医”是一个风尘异人,最得意的本事是“以医入毒,以毒入医”,一生都在研究杀人的毒物与治人的药物之间相生相化之理。一般药草,在别人用来是救人的良药,他用起来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别人当作是毒药的,他却能生白骨,活死人。他医人从不用普通医案,都是以毒攻毒。若是有人中了毒,来求他医治,他必然用更毒的药物来解,有时能治的好,有时却留下后遗症,有时病人死得更快。他治病前,事先说好,治好不取分文,治死治糟不负半点责任。江湖人讲究一诺千金,事后就算有人想找麻烦也因顾忌他的出神入化的毒术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医术虽然高超,罕有病人上门,怕的是治死也就罢了,最糟是整得不死不活,还不如死了痛快。因其行事诡异怪诞,不通人情,江湖人对他又恨又怕,视其为毒蛇猛兽,恶煞阎罗。

仙道微笑道:“就算是“一治就死”本人,也不见得会向手无缚鸡之力的仆婢下手,父王大概宁可我与他的传人交往,也不愿让我和夫人,令郎这等人物结识。”

南红曲冷冷道:“小王爷,你真是有胆量。”

仙道道:“不敢,倒是夫人刚才的话怎么算?茶中既然有毒,就请夫人早移莲驾,从此不敢再有劳夫人前来指教。”他始终微微笑着,言词却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

南红曲无话可说。她虽然报仇心切,行事毒辣,不过“言出必行”这种江湖人的骄傲还是有的。凭她功力,化解流川下在茶里的毒虽是不难,也要费一番周章,何况听仙道说他是“阎王医”的弟子,只恐毒性有所变化反复。她看看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温文尔雅,挥洒自如,一个倔强孤傲,绝世独立;一个是心上人的爱子,一个是大煞星的高弟:两人杀又杀不得,擒又擒不住。她心念一转,有了主意,从椅中站起,步向大门,道:“烈儿,我们走,今后有机会再向两位请教。”

南烈却很是要强,对流川道:“好,我记住你了,下次见面,你也小心我用毒的本领。”

流川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不屑回答。

南红曲盈盈笑道:“不用等那么久吧?”话音未落,两点寒星从袖中射出,直打流川胸膛。流川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笑着笑着就动手,根本不及躲闪,一时间,只见两点寒芒有如流星,直射流川要害。若被打中,再有十个流川,也都一命呜乎了。

仙道却一直紧紧盯着南红曲,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已看出南红曲外表温柔,却是有仇必报的性子。流川在茶里下毒,让她功败垂成,自己又点中她的穴道,让她吃了个大亏,这女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俩。可是暗器来势太快,不容击打,只来得及猛推了流川一把,把他推仆到地上。哪料到暗器中途突然转向,“咻”的一声,没入仙道胸口衣服,南红曲身形晃动时,已和南烈出了大厅,远处传来她的盈盈笑语:“小兄弟,你来解解这毒,看看可解得开?”

流川拉起仙道,解开他衣服查看伤口,幸好没中要害,只刺中左肋灵墟,神藏二穴,流川找了块吸铁石,给他吸出银针,用小刀割开伤口,看看流出的血微微有些暗淡,摸脉象倒是不浮不沉,节律均匀,听心跳有些间歇,似是中了一种罕见的含羞草的毒,它与普通含羞草不同,叶间结有籽实,平时也将叶片紧紧卷起,果籽极少外露,只有月圆之夜的子时,叶片才展开到天明。由于这个特点,它又有个别名,叫做:“珠胎暗结”。幸好这种含羞草虽然罕见,又有剧毒,毒性却是慢慢发作,不比川乌,中者立死。流川心想这又有什么难解,命仆人取来几味苦檀子,叫仙道嚼碎服下。

仙道苦得龇牙裂嘴,心中却是愉悦万分,拉住流川,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流川忽然哼了一声,一把推开仙道,仙道见他脸有怒色,一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中惶恐,不敢再劳烦面前这位大国手给自己处理剩下的伤口,自己取了纱布,金创药包扎停当。流川看他动静,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他看。

仙道看他脸色,搭讪的问:“流川,那个刁妇用毒功夫高明的很,人又狡猾,飞燕草怎么制得住她?”

流川冷冷道:“不是飞燕草。”

仙道怔了怔,奇道:“那你用的什么毒?”

流川不耐烦起来,道:“你家那么大,毒死人的东西还怕找不到?”说罢,扭头就走。

原来流川下午骑马匆匆赶回,找了一个角门溜了进来,当时仙道已入王府,南红曲母子二人只顾窥视仙道行迹,瞥见他时,看他武功低微,也不放在心上。流川也想用飞燕草下毒,只是手边没有称手工具,飞燕草扎根又深,一时拔不出来。好在后庭栽着几棵喜树。流川记得药铺的姑姑说过喜树的种子也有毒,却忘了毒性强弱。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了一堆,拿到厨房榨了一小杯药汁,悄悄潜入大厅,溜到食案旁边,把药汁倒入茶壶。当时仙道与南母子二人正是针锋相对,三人心思都在别处,竟无人发觉。他听见仙道胡诌什么“飞燕草”,不禁又气又笑,心中情不自禁,又骂了几十声“白痴”,却也佩服他的急智和过耳不忘的本领。飞燕草与喜树种子毒性相反,南红曲才听得“飞燕草”之名时,暗中运气,封住飞燕草毒性作用的几个重要穴位,哪知反倒加快了喜树种子的毒性发作。也是南红曲自恃毒艺精深,没有浪费内力封锁周身大穴,若是如此,凭南红曲的内力和解毒功夫,单靠流川临时制出的一点毒药断不会令她受制于人。这番道理流川是懂得的,却嫌解释起来太复杂罗唆,又还在生仙道的气,因此并不与他多说。

仙道怔了怔。这时大厅里的仆婢早已围了上来,仙道耐着性子听他们一个个从头说起事情经过,大约与自己推断的大致仿佛,便安慰了几句,吩咐第二天去密林收敛尸体,交代若是南红曲母子再来一定不可冲撞无礼,心中挂念流川,便来到自己所居院落,走向西侧一间卧室,推开房门。

门一推即开,仙道靠在门上,并不进去,看着流川不响。流川坐在床上,正用一块碎布擦拭自己那把刀,见他进来,理也不理,将刀缠好,放在床上一块青布上,背转身去,解开衣带,三下两下脱下身上那件月白衫子,扔在一边,拿起自己带来的衣服,迅速换上,接着把包袱扎好,甩在背上,拔脚就走。

仙道越看越是心惊,一把抓住从身边经过的流川,问:“你做什么?要去哪儿?”

流川哼了一声,又瞪他一眼,道:“关你屁事。”

仙道大声道:“怎么不关我事?我们一起那么久,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流川冷冷道:“我是你家仆人么?离开还要赎身?”

仙道一时语塞,想起自己硬把人家拉进家里来,确是没有什么理由不放他走,手不觉松了。流川又瞪他一眼,脚底如飞,去的远了。

一刹那流川早已到了大门前,正要出门,仙道忽然赶了过来,挡在他前面,牢牢抓住他的双肩,也瞪着他,大声道:“你知不知道我轰你走是为你好,是怕你死?”

流川被抓得肩膀生疼,却不甘示弱,回瞪着他,也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死?你那么有本事,最后还不是我救了你?”

仙道气道:“我怎么知道你除了会医马,还会下毒?你武功那么烂,连我都打不过,让人毒死怎么办?人家已经弄死了七个,你要是也被毒死了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到处游来游去?”

流川脸涨得通红,大怒道:“你怕死,就以为别人跟你一样?滚开!”用力推了仙道一把。仙道不提防,踉跄了一下,即又站稳,一只手紧紧拉住流川不放。流川转过身,一拳击出,狠狠地打在仙道脸上。仙道没料到他说打就打,而且出手不凡,又快又狠,痛得“哎哟”一声却仍不放手,另一手一拳挥出,正中流川小腹,下手也是毫不留情。两人就在王府大门处你一拳我一脚,砰砰砰砰打了个天昏地暗。最后还是仙道仗着年长强壮,武功高强,将流川压住,骑在他胸膛上,扼住他的脖子,狠狠地瞪着他,道:“投不投降?”

流川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哼了一声,倔强地闭眼不答。

仙道瞪他片刻,突然噗哧一笑,松了两手,倒在流川身旁,喘着粗气,一时笑得说不出话来。

流川也无声地笑了起来,放松身体,把两手压在脑后,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

两人笑了很久,流川忽又转过头,瞪着身边的仙道,狠狠地说:“刚才你要是还笑得象个白痴,说些废话,解释个没完没了,我就一刀捅死你拉倒。”


仙道笑着起身,拉了流川起来,两人回到仙道房中。

仙道翻出一套衣服,抛给流川,走到檀木架边,揽镜自照,见自己眼眶乌青,头发零乱,衣服上也沾满草屑与尘土,叹道:“刚才他们两个都没碰到我衣服分毫,你一个人就把我打成这样。流川流川,真乃神人也。

流川在他身后换衣服,看见他那里自赏自怜,模样滑稽,听他说话有趣,忍不住微微一笑。仙道并不回头,又叹道:“人家说美人一笑,倾城倾国。我第一次见你笑,被你从马上摔了下来;第二次见你笑,被你打了个鼻青脸肿,下次再见你笑,怕是要死在你手上了。

流川笑容一敛,又瞪起眼睛,冷冷道:“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达成心愿。

仙道对镜扮个鬼脸,不再说话。二人换好衣服,各自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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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9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7-8 by bleujade

第七章 相思摧心肝

流川一脚踢开房门,不觉一呆:只见一床藤茧纸帐已经被扯得稀烂。仙道蜷在床上,咬着绣枕,一条薄薄的丝棉被紧紧裹住身体,脸上滴落大颗大颗的汗珠,竟似在强忍着无限痛苦。仙道听见门响,见流川冲了进来,脸色突然发白,吃吃道:“流……流川,我……我可不是故……故意吵……吵醒你的。”

原来流川贪睡,谁若是将他突然惊醒睡眼惺松中必定饱以老拳,被揍到的人只能自认晦气。仙道起初不知,曾趁流川熟睡溜到他的房里恶作剧,想吓他一下,谁知遇到流川撒起床气,被嚇到的却是自己。魂飞魄散之余,自嘲原来古书上记载的曹操梦中杀人原来真有此事。以后都小心翼翼,遇到流川睡觉不得不叫醒时,总是打点十二分精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温温柔柔地将他摇醒,再换上一张谄媚恭顺的小媳妇面孔,心中拼命将太上老君,和合二仙,三清天尊,四大天王,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七位仙女,过海八仙,九天玄女,十殿阎罗都求了个饱。遇到流川心情好,不与他计较,就要记得烧香还愿。此刻他身上正如万蚁噬骨,万剑攒心,一阵奇痒,又是一阵剧痛,犹记得不可惊动了流川。见他冲了进来,气势汹汹,不禁心中大叫苦也,自叹时乖命蹇,祸不单行。

流川此刻已无暇骂他白痴,一把揭开仙道身上的被子,原来仙道仅着一件绣绢单衣入睡。流川拉住仙道衣襟,嗤的一声,一件薄薄的丝衣已经从下到上,裂作两半。流川看时,只见仙道白皙的肌肤底下显出赤豆粒大小的斑点,密密麻麻,布满全身,色泽如血,甚是魅惑诡异。伸手探他胸膛,只觉胸口体温一阵灼烫,一阵寒冷;心跳一时急促迫人,似是万马齐奔,一阵缓滞无声,好象枯井死水。流川手足冰冷,呆在当地。

原来南红曲银针上浸的乃是含羞草,女萝,相思子,合欢皮,玉簪花合制的毒汁,普通这几样药草,仅有轻微毒性,服些寻常药物就可解毒。但南红曲选用的却不是寻常药草。川地沼泽中长有一种女萝草,旁边如有高大乔木,必附而生长,缠在乔木身上,吸收乔木汁液,直到托生的植物枯萎方休,再向远方蔓延,寻找下一个牺牲品。它又有一种特性,茎叶能分泌剧毒汁液,过往虫蚁沾者即死,尸体又会成为这种女萝草的绝好养料。当地人因此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倾国”。那相思子也不是凡品,生长在滇贵森林。滇贵毒虫蚁兽众多,生长植物也大多含有剧毒。这种相思子,一颗种籽上两种颜色,红处赤红如血,黑处漆黑如墨,比别的相思子娇艳可爱,毒性却也非一般相思子可比。否则生在密林丛中早被众多鸟虫蚁兽当作食物吃掉,更不用说生根成林了。合欢皮和玉簪花用的是南红曲所遇异人自己培植的珍品。他听说要对付的是陵南王一家才交给南红曲使用,此中自有一番用心,不是一心只想夺回正妃和嫡子之位的南红曲所能体会。

这几样毒物相克相制,白银又为天下毒物所畏,是以银针留在体内时,毒性并不强烈,只显出“珠胎暗结”的毒性,但“珠胎暗结”必用苦檀子解毒,一旦银针取出,体内的这几味毒药同时发作,苦檀子非但不能解毒,还会被这几味毒药裹胁利用,从此汇作一种阴损酷烈的毒药。

当年南红曲为仙道睿明抛弃,伤心欲绝,只欲速死,后幸得异人相救。又将儿子抚养长大。午夜梦回,每每念及仙道睿明负心薄幸不免切齿痛恨;回想少年时无知轻信则是悔恨无地;转头念及当年山盟海誓,抵死缠绵心中又是一丝丝的甜蜜辛酸。往事种种,折磨得她夜夜难眠。苦痛之际,她发誓定要负心人也亲身尝尝这般苦楚。于是费尽心血,配成这味毒药,起了个雅致贴切的名字,叫做“长相思”。如银针不取,苦檀不服,含羞草毒性半月后发作,死得倒也无知无觉;偏是银针一移,苦檀一服,那便夜夜从子时到寅时,三个时辰之中,受尽折磨,其它时刻倒与普通人无异,直到寿数尽了。若是整日发作,捱它不过,求个速死,也就罢了,偏又只发作三个时辰。毒发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毒过后会倍感生活的甜美,只存了得过且过之心,捱到下一次发作,又是生不如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往复。而且中毒时日越久,发作起来就越是厉害。当年南红曲制成毒药后,曾在土人身上使用,亲眼见到毒药发作时的惨状,犹恨毒发时辰太短。不过当年所用毒药中还有两味寻常毒草,只需服下南红曲自配解药就可得救。她这次携药前来,原盼望施在仙道睿明身上,令他忍不住痛苦,对她百依百顺,倒没有害他性命的念头;她却不知毒中草药已换了两味天下奇毒,仙道彰此刻已是无药可救,除非他能拔剑自戗,否则奇痛将长伴一生,倒不负了“长相思”的名字。

流川虽然不明白其中曲折,但是仙道身上的毒已经无药可救他是知道的,心中不禁又是焦急,又是愤怒,又是后悔,又是无奈,只是无计可施,心中翻来覆去地直将南母子二人“白痴,笨蛋,笨蛋,白痴”地骂了千遍万遍。

仙道身上虽然痛不可当,一双眼睛只在流川面上转来转去,见他神情黯淡,眼里露出的竟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仓皇无助,身子微微打颤,心中怜惜,竭尽余力伸出手,捉住流川冰凉凉的双手,又说不出话来,只好向他轻轻一笑。

流川低头看着仙道,见他身子蜷成一团,英俊的面庞虽然痛得扭曲变形,但是一笑之间,整个人都好似在发亮发光,又是平日里那么又温柔又骄傲的模样,心中更是百般滋味,难以言传。突然脱掉自己外衣,跳到床上,紧紧搂住仙道。

仙道一惊之下,忽然感到挨着流川温热的身体时自己身上的苦痛竟似微微减弱,全身松快了许多。
似是一个挑夫挑着千万斤重担行在崎岖的山路上,正是快要崩溃之际,突然泰山般的重担一下子变成了鸿毛,心中畅快难以言传;又似沙漠中行进多日的旅人,正当水尽力竭时,唇边突然来了一杯甘美香甜的泉水,心中无上感激。只是这般畅快未得持续多时,跟着身上又是一阵彻骨疼痛。

原来“长相思”中的几味毒物俱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彼此相畏相克,药性随着时辰推移此消彼长,此长彼消,作用在心脉上。喜怒哀乐,愁思忧虑等等情绪的变化都会微妙的影响到毒药发作的效果。它虽然无药可解,发作时如有人相偎相依,却可略略缓和疼痛。正如长夜漫漫,相思成狂,如有知心密友在旁夜话西窗,相思之苦也可稍稍缓解。流川本来不知道此层,只是见仙道痛得浑身发抖,心中不忍,自然而然地想这样安慰他。谁知误打误撞,冥冥之中,竟暗合了药性医理,减轻了仙道几分疼痛。只是友人的安慰虽然珍贵难得,药不对症,也难以起死回生,药到病除。是以仙道的剧痛虽有所缓和,却并不停止。

就这样,仙道痛得轻一阵,紧一阵,终于熬过三个时辰。流川一直紧紧搂着仙道,迷迷糊糊竟自顾睡去了。

朦朦胧胧中觉得眼前明亮,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不知不觉睁开双目,双手揉揉眼睛,才发觉满室阳光灿烂,已是日上三竿时分,自己趴在仙道胸膛上。仙道正在他的头上方凝视着他,见他瞧向自己,连忙举起双手,无辜地说:“我可没碰你,是你自己醒的。”


流川骂了一声“白痴”,径直下床,穿好衣服,心中烦躁,回头将仙道的情况对他自己说了,看他有什么主意。

仙道一呆,意气沮丧,苦笑道:“一次我就快要被活活整死了,这以后还要天天如此,那个……那个……”

流川思索道:“这几味毒都是作用在心脉上的,要是心志坚定,不生杂念,说不定还能有救。”

仙道苦笑道:“像我这个年记,这么健康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生杂念?你倒不如干脆阉了我算了。

流川眼中寒芒一闪,忽道:“好,就是这么办!”抓起床边仙道佩剑,铿锵一声,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已向仙道腰间斩下。仙道长声惨叫,声音回旋院中,经久不绝。


第八章 怜欢故在傍

且说流川一剑挥出,仙道只吓得心胆俱裂,魂不附体,大叫一声,一时也不辨方向,向旁一滚,堪堪躲过流川斩来的一剑,只怕这个不识轻重的孩子又要动手,跪在床上,连连作揖道:“流川大侠,流川大国手,流川大哥,拜托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吧。我以后就是痛死,也不敢再抱怨一声啦。”他毒伤发作后,全身无力,流川当真动手他可万万挡不住一剑。

流川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剑插回鞘内,心中得意,暗道:“看你这白痴以后还敢胡说八道。”脸上却不动声色。仙道看见自己一时无虞,稍稍放宽心,想到自己无端端从街上惹来这么一个克星,再要因此变成废人,真是冤乎枉哉,慢慢披上衣服,从床上爬了起来。

流川站在床边,瞪视着仙道。仙道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才想起来自己除一件单衣外身无寸缕,苦笑道:“咳,咳,……那个……我说流川,拜托你转一下头好不好?你要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流川冷冷道:“要命的话,就不要乱出声。”仙道马上闭嘴,迅速找到中衣外袍飞快换好。流川看他着慌的样子,忍不住转过头去,偷偷一笑。

这一笑仙道可没看见。他正在自怜自伤,哀叹自己命苦。想到南红曲手段毒辣,狡猾如狐,不禁打个寒颤;又庆幸父母躲过一劫。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站起身来。脚方才落地,只觉得一个踉跄,脚步浮动,站立不稳,连忙扶了一下床柱,方才立定。

流川看他一眼,忽然道:“你要什么?我拿给你。”仙道心中慌乱,脸上却若无其事,笑道:“我想梳梳头发。”流川伸手拿过架上铜镜,过去右手揽住仙道的腰,左手把镜子伸到他面前。仙道从床头几上捡起一把牛角小梳,才要举到头上,忽然只觉头昏眼花,手臂沉重。角梳“珰”的一声,落在地上。仙道试着运气,只觉得气息虽然通畅,可是四肢无力,不听自己使唤。心中突然明白,不禁脸色微变。流川侧过脸来,凝视着他,眉头微蹙,脸有忧色。

两人均知仙道身中奇毒,虽然不至猝死,但发作起来摧心裂肝,极损身体。仙道虽然勇气毅力都远胜常人,但自身武功不免受到影响。流川看他现在举动,武功只怕余了不到二成,想起昨日厅中他面对强敌从容不迫,进退自如的情景不觉暗暗替他心酸。

仙道从镜中看到流川脸上神色,已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豪情傲气油然而生,又是微微一笑,道:“算啦,不用梳啦。”自己调匀呼吸,慢慢走了出房。

流川放下手中东西,坐在床边,低着头,用心思索解毒的法子。他刚才已经看到仙道身上的红斑消失得无影无踪,隐隐想到必是有药物两两相克,配合时辰发作,才会发作和消失得这么突如其来.只是他生性不喜欢用毒这般不甚光明正大的招数,宁愿去学拳脚功夫.因此当时听药铺姑姑讲的时候也不甚用心."长相思"却是凝聚了南红曲十余年的心血,几番周折才炼制成功.流川苦思冥想,还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间,暗想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慢慢再想办法,不久仙道回来,带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放到流川面前,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几件衣衫,两双靴子和一些干粮面点,,也不说话,走到书架面前,掀动暗钮.书架上的香炉向旁移动,露出一个暗格.流川看着他这些举动,已知其意,也不拦阻,只是冷笑.

仙道从暗格里摸出两本书,抛到流川面前,,淡淡地道:"这两本书一本记录的是内功心法,一本记录的是用剑的法门,你把这两本书上的功夫练全,以后行走江湖就不会轻易受人欺负啦.我这就动身上京找皇伯父.宫里御医多,解毒药也全,说不定会有法子治好.你我结识一场,这些东西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扔了也无妨."

那两本书原是少林秘籍.少林功夫向不外传.当初仙道睿明几次有大恩于少林,少林上下感激不过.后来他携子上少林,希望能让儿子拜在少林门下,成为俗家弟子.方丈见仙道虽然聪明绝顶,但不适合学习注重根基的少林武功,却推辞不过,征得了达摩院,戒律院,罗汉堂全体长老的同意,录了这两本书出来,讲好只能仙道自己修炼,不可外泄.因此这两本书就是连仙道睿明也没翻过一页,委实珍贵无比.仙道心想这些闲话也不用跟流川多说,说了他也不懂.

流川低头看那两本书,见书面上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菩提心经","金莲谱".墨色陈旧,书面倒是洁白平整,没有一丝污损,显见主人对它珍视无比,问道:"这两本书上的功夫你练成了多少?"

仙道道:"我从十岁开始练习那本内功心法,到现在全书已经练完,不过只到了第五层的地步;那本剑谱倒已经学全了."

流川冷冷道:"你用了七八年,把书上的功夫练全练会,还被人治得半死不活;我练了还不叫人一拳打死?."

仙道一怔,叹道:"昨天他们是冲着我父王来的,事出有因;何况像她那种身手的江湖上倒也没几个.你机灵着些,别去招惹他们,他们自恃身份,怎么会来找你麻烦?"

流川冷笑道:"以前是不会,过了昨天就说不准啦."

仙道又是一怔,想起昨天他为了救自己确已和南红曲母子二人结下深仇,一时无话可说。他平时智计多端,今天却是关心则乱,想来想去,竟没有个万全之策,缓缓坐倒在地上,苦恼道:"那怎么办?"

流川缓缓道:"那只有跟着你这个挡箭牌啦.凭你小王爷的身份,他们可不敢杀你;你又中了剧毒,也不会再对你怎么样."

仙道心中大是感动.他平日虽然随和开朗,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有一股天生的傲气,让他接受别人的同情怜悯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也知道,江湖人用的奇毒宫里多半解不开.说要上京只是托辞,其实是不愿再看到流川可怜自己的神色.京城离苏州万里迢迢,像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路上的辛苦就吃不消.他也知道流川跟着自己只是要照顾,保护他,什么不敢杀他,不会把他怎么样都是借口;流川生性高傲倔强,认识他以来没见他向谁低过头,却说出这么一番示弱至极的话来,自是怕被拒绝同行,这番心意可是难得的紧,不可辜负了他.他缓缓抬头,看着流川,,忽然笑道:"流川,你觉不觉得,有时侯你也挺能痴缠人的?"

流川听他口气,知道他已答允,心中窃喜,并不看向仙道,瞧着床上包袱,又狠狠地道:"下次你再无缘无故赶我走,我可不管你是中毒还是要死,拍拍屁股就走,再也不理你."

仙道微笑道:"现在你是老大,以后只有我赖着你的份,到时候就轮到你赶我走啦."不等流川答话,便又出了屋.流川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两人又可以在一起不必分开;忧的是一路旅途遥远,仙道武功几乎全失,南母子若再来袭不知能不能保护仙道周全.他可没去想为什么自己定要留在仙道身边,为什么会觉得有义务保护他,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这个单纯的少年,从小在打猎中练就了惊人的直觉,行事只是由心所愿,从不去费神想个为什么.象这样不知不觉地去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发愁忧虑还是第一次.他想了半天,什么好办法,忖道若真有什么事情,最多把自己的命赔给仙道就是,反正他是为救自己受的伤,赔给他也是理所当然.他却不知,要是他真为仙道死了,仙道情愿死了还会好受些.

等到仙道回来,流川看他手里又提着个包裹,诧道:"是什么?"

仙道笑道:"收拾上路的东西啊.就算我是小王爷也不能跟着流川老大一路白相过去吧."

流川皱皱眉头,不屑道:"多事.这个还不够?"

仙道笑道:"那几件旧衣服是我特意给你找出来的,你现在穿刚好,我穿就……就……嫌太大啦."原来他突然发现流川看着他,神色有异,想起流川不喜欢别人说他个子瘦小,当下迅速改口.他瞥瞥床边的佩剑,心想以后和流川说话可要留神,不要惹得这孩子倔脾气发作,手起剑落,自己身上有些物事可就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流川想的却不是此事, 听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骂了一句"白痴",问道:"我们这就去京城?"

仙道微笑道:"他们像是从川蜀一带来的.我们就先去那里看看,当地说不定会有人知道解法."

流川倒是已经想到此节,只是川蜀离苏州千里之遥,仙道身上的毒伤发作起来却会一日猛似一日,有点忧虑,不知他可受得了?

仙道又笑道:"我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啦.去哪里都没什么分别,何况苏州到川蜀都是水路,一路坐船沿江上去也不辛苦,还能多看看沿途景物,心情好了,说不定伤就痛得轻些."

流川没想到他能一眼看穿自己心事,听他说得有理,也觉自己多事,当下点头答应.

收拾停当后,仙道嘱咐了家人几句,两人就此上路,雇了条船,先顺着运河到达润州,再从润州沿江缓缓而上.流川从未坐过船,少年人好奇贪玩,只觉得沿途景物都是那么新鲜有趣.仙道博览群书,看到经过的古迹名胜就顺口讲些故事给流川听,什么禹娶涂山,息壤堰洪,吴蜀成婚,玉箫殉情,巫山云雨,昭君入宫的典故传奇也不知讲了多少,有些竟连常年在江上行船讨生活的船家都从未听过.仙道口才好,讲起故事生动有趣,两人谈谈说说,不觉旅途劳累.一路上白天行船,夜间就在沿途港镇泊船休息.仙道每晚毒伤发作,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流川总是紧紧抱住他,也不说话.两人相偎相依,一直到天明.

这天正是九月初八,小船恰逢顺风顺水,轻快异常,一日千里,来到了荆州城.荆州地势雄奇,位处要塞,人烟阜盛,又是三国时的古战场,名胜古迹特别多.仙道正想着应该带流川进城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事,就看见船老大进得舱来,笑逐颜开,对仙道道:"公子,大家累了半个多月啦,明天是重阳,两位公子到城里逛逛,玩玩.也让大家休息一下,后天好打点精神过三峡."

原来荆州往前再行半日水路就到了以险峻闻名天下的西陵峡.水上人家有歌谣唱道:“西陵滩如竹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峡谷曲折险峻,滩多水急,为水手最畏之地.仙道也有所耳闻,听见船老大这么说,笑道:"好啊,大家一路上也辛苦啦,就痛痛快快地玩两天罢,后天我们再起程."取出一些银两递给船老大,道:"这些钱我请大家喝酒."船老大大喜,接过连声道谢,出了船舱犹能听见他大声称赞仙道小小年纪为人慷慨大方,做事漂亮,以后必定前途无量云云.

仙道朝流川笑道:"明天重阳节啦,我们去城里逛逛,看看有什么好玩的."说罢挽了流川,下得船去.

进了荆州城,两人见道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道旁人家门户上都挂着一串串的茱萸叶,铺子里摆出了一坛坛红纸封口的菊花酒,倒真是一派喜气洋洋的过节景象。仙道拉着流川在一家糕点铺子前停下来。店主人笑呵呵地招呼道:“二位,有各种各样的菊花蒸糕阿,石榴子馅的,栗子黄的,银杏的,还有松子的,再不买就没了阿。”仙道看着新奇的取了两包,刚要拿走,望见南边人流如潮,纷纷向一个方向涌去,问道:“那是什么?”

店主人笑道:“两位是外地人吧?今天我们这里有菊花游园会,还要再开上两天,到最后一天公选出来的内行人要评出最美的花来。听说今年是由翔阳少主来作最后的品评,远近养花的人家都带着最得意的品种赶来参加,所以今年比以往几年都要热闹。”两人都是少年天性,听说有热闹可看,问明地点,就随着人流赶了过去。

园子象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专门为这个特别的日子开放给大家游玩的。里面的菊花的确不同凡响,珍奇异种比比皆是。仙道顺口给流川一一指点:那种黄白颜色,花蕊象莲房的是万龄菊,粉红色的是桃花菊,白色檀心的叫做木香菊,黄色圆圆的是金铃菊,花色纯白,花朵硕大的是喜容菊。什么黄金带,白玉团,旧朝衣,老僧衲……种种稀世珍品,在别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仙道却是不假思索,如数家珍。两人正是心旷神怡,浑然忘我时,不知道自己丰神如玉,谈吐不凡,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惊异和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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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8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9 by bleujade

第九章 花丛懒回顾

两人一个兴高采烈,说个不停,一个默不作声,却也听得出神。游兴正浓时,忽然迎面匆匆走来一青衣小婢,对二人施了个万福,轻声道: “我家少爷想请两位屈尊到舍下一叙。” 其时三人身边人流如潮,人声鼎沸,仙道费了半天工夫,才听明白她说的什么,心中诧异,想想自己并没有相熟朋友在此地,转头看看流川,见他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心想两人人生地不熟,不宜多事,微笑着向小婢道:“多谢令上好意,不过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时间紧迫,还有要事,这里人多往来不便,恐怕不能前往受教,请这位姐姐代我们致歉。”小婢抬头,还想再说什么,仙道淡淡一笑,挽着流川, 杂入人群里, 早去得远了。

两人虽然口上推辞,心里却是好奇无限,也无心赏花,一路推测小婢主人是什么来头。逛了半天,天色已晚,两人不愿再回到狭小憋闷的船舱,就近找了一家门面齐楚干净的客栈投宿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用过早膳,正在研究去附近哪里玩个痛快,见店小二笑嘻嘻地进来,施了个礼道:“两位,外面有一个小姑娘求见。”话音未落,一个娇俏窈窕的人影已经立在了身前。

两人看时,正是昨日那个青衣小婢,只是今天她身上换了件松花绿的裙子,上面罩着一件秋香色的衫子,格外秀美可人。小婢深深施了一礼,道:“昨天婢子对二位公子执礼不恭,致使公子见怪,回去已经被敝上责骂,今天一来是给两位赔罪,二来斗胆请二位赏面。我家主人知道两位是远地而来的客人,适逢重阳,想与二位把酒清谈,跟公子交个朋友。”

仙道笑道:“这位姐姐何必这么客气,我们不能前去受教,原是我们的不是。”

小婢道:“不怪公子疑心,实在是昨天我没有将实情禀告。其实请公子赴约的不是我家少爷,而是……而是我家……我家小姐。”她低了头,费了好大力气,才嗫嚅出来,说罢脸也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仙道想起从前在苏州少年冶游,每逢佳节良辰,香径里绝缨掷果,花阴下幽欢佳会,种种风流奇遇,无数密约私情不禁微笑,瞥瞥身边玉树临风般的流川,看他还没弄懂其中风流含义,禁不住起了促狭的念头,不过尚未等他开口,流川已经冷冷道:“我们有事,不去。”

小婢微笑道:“我家小姐昨天望见这位蓝衣公子一表人材,只是面容憔悴,似乎有疾在身。敝主人藏有传家异宝,乃是疗伤解毒圣物,也许会对公子有所裨益。”

这下流川也无法再推辞了。他看看仙道,见他正笑微微地看着自己,似乎很乐意去的样子,于是不再置辞。

小婢微笑道:“马车就在外边,两位请。”

车厢里弥漫着一阵淡淡的菊花清香,想来女主人一定是个清雅的美人。几个织锦绣垫堆在柔软绵实的五彩锦褥上。车厢四壁钉着厚厚的一层青丝缎,大概一来是为了遮挡道上尘土和行人视线,二来也是防止车中的声音外泄吧。马车华丽有余,却嫌有些拥挤。仙道与流川二人都是挺拔清瘦身材,坐里面也觉得有些狭窄。想来这部马车订造时,就算是考虑进了两个人的空间,也一定不是为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的两个人设计的。仙道头靠在车厢后壁上,闭着眼睛,轻轻吟唱着一首缠绵甜蜜的情歌,嘴角含笑,心里充满了无由的兴奋和喜悦。

流川靠在侧壁上,眼睛一直盯着仙道,看着他脸上如梦似幻的神情发呆,弄不清他今天又是犯什么白痴。本来昨晚说得好好的,今天要去城外登高,结果莫名其妙地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乘着一辆莫名其妙的马车还不知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见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他恨恨地想着,又动了一下已经蜷得发麻的双腿,不小心踢到了仙道。什么鬼马车,作得这样小。他几乎又要骂出来了。

仙道睁开双眼,看到流川一脸烦躁不安,笑了。流川更是不耐烦,刚要骂他“白痴”,谁知白痴倒先开口了:“我想起我们一起在苏州的事了呢,流川。”

流川怔了一怔,一语未发,不过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多了。仙道伸手揽过流川,在他耳边轻声道:“跟我靠在一起——这样就舒服多了。”流川挣扎了一下,不过给仙道抓住不放,到底还是让他拉了过去,偎在仙道身旁,闻着仙道身上温暖熟悉的气味,听着仙道轻吟低唱,伸开了修长的双腿。——啊,真的舒服多了呢。

两人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地偎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道上磷磷的车轮滚动声和仙道低低哼唱的歌声。

迷迷糊糊地,流川觉得自己似乎又睡熟了,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忽然感到马车停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道:“到了,两位公子。”然后耳边就轻轻地响起了仙道温柔的声音:“流川?流川,……流川哪,流川。”睁开眼睛,看见仙道对着自己笑,流川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来这儿干什么,心中不禁忖道:其实来这一趟也不像开始想得那么差劲呀。

两人下了马车,举目四望,见自己所处之地乃是一片青翠翠的草地,其上杂树丛生,野花怒放,黄叶与青草相间,还伴着丝丝些些的缤纷花瓣。原来已到了城郊。几棵高树下支着一顶青绫丝步障,帷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位紫衣丽人坐在帘后,看不清楚面容长相,只觉得牙白色的脸上一双秋水般的秀目熠熠生辉。步障前架着一座风炉,一只交床,上面支着一口小铁釜。风炉前三四步处铺着一方青玉色的氆氇。仙道拉了流川上前,深深地施了一礼道:“蒙夫人恩召,我们前来恭聆清音。”

丽人在帘后还礼,道:“昨日在花园赏菊,见到两位谈吐不凡,人品出众,遂起结纳之心,特遣小婢相邀。小婢无能,使二位见疑,妾身深感惭愧无地。”说罢又施一礼。声音清亮,如鸣佩环,听起来年纪倒与他们仿佛。

仙道笑道:“哪里。只恨我们福薄,若是早知道是夫人这般天人般的人物相邀清谈,虽然心底自惭形秽,还是要腆颜跑来的。”

丽人笑道:“公子客气,两位龙凤之姿,超凡脱俗,是我高攀才对。”

流川在一旁听二人寒喧客气,老大不耐烦,瞪了仙道一眼。丽人莞尔道:“这位公子想是不惯繁文缛节,是妾身招待不周,请坐下歇息说话。”旁边婢女拿了两块方毯出来,铺在地上,又在上面设了两方锦褥,这才退到一旁。

丽人笑道:“二位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妾身不敢以俗礼待客,今日就以茶代酒,给二位助兴。”说罢小婢抱来一只硕大的青竹篮打开,里面盛的是各色烹茶品茶的用具。

仙道见里面有一只青绿碧润的越瓷茶盏,笑道:“‘蜀纸麝煤添笔兴,越瓯犀液发茶香。’夫人不用时下流行的白瓷而选用青瓷,足见品味非凡。”

丽人听他内行,十分欢喜,微笑道:“妾身孤陋,不知白瓷青瓷高低优劣,只是家中珍藏多为青瓷,就顺便带了过来。就请公子说说其中玄妙吧?”

仙道听见她竟是要考较自己,微微一笑,从容不迫道:“白瓷如银,青瓷似玉;白瓷如雪,青瓷类冰。本来各有各的好处,只不过白瓷制造困难,售价又高,所以一般人看到白瓷洁白如玉,雅致脱俗,就以为它要比青瓷好。。其实茶具颜色是要和茶汤相配的。不知夫人是否见过刚摘下来的茶叶?茶叶刚摘下来青翠欲滴,不过又是日晒杀青,又是炮制烹煮,再好的茶叶也会失去本色而微微发褐。这样的茶汤倒进白瓷茶盏里颜色会发红,倒入寿州黄瓷茶盏里颜色发紫,洪州褐瓷茶盏会使色黑,只有在青瓷里与茶盏本身淡青色光晕辉映,晶莹翠绿,才是本来面目,好似淡妆西子,清丽脱俗。”他俯身微微向前,拈起一只茶盏,又道:“青瓷中也有高下优劣之分,光说颜色,大致有豆青,梨青,莲青,烟青几种,不过都比不上夫人这只”雨过天青“,天青色乃是苍天的颜色,天容万物,天青色可以与其它一切颜色相衬相映,即使茶汤本身有什么瑕疵也会遮掩过去。而和上好的茶汤在一起更是珠联璧合,青中泛绿,好似千峰翠色,妙处难与君说。”

丽人听了这一篇高谈阔论,笑逐颜开,似是遇到知音格外欢喜,柔声道:“公子既是同道中人,不如请公子替妾身烹一道茶,顺便指点妾身一二。”

仙道微笑道:“夫人客气,指点断不敢当。不过夫人有命,自当遵从。”说话间,仆僮提来一只水晶罍,把水缓缓地倾入了釜中。仙道打开仆僮提来的一只藤筥,拣了些枯松枝出来,向风炉里加些进去,点燃后又拿起一只铜炭挞,轻轻地捅了捅风炉。丽人也不再说话,从竹篮里捡起一只罗盒,取出一块茶饼,用竹夹夹住,靠近火烤了起来,不时还轻轻翻转。

流川在一旁却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明明是来做客的,怎么仙道说着说着突然给人家烧起火来,还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他心中不耐,却看见仙道微微垂着头,黑漆漆的眸子被炉火照得闪闪发亮,唇边挂着一些捉摸不定的微笑,知道他心中有事,于是并不开口,闻着帘后传来的一阵阵淡淡的菊花香气,只是看着他俩动作。

即使离得较远,中间还隔着一道丝帘,仍能看见丽人的动作曼妙无双,一动一静间只觉得暗合着某种韵律,翻转处隐约可见一段纤白如玉的腕子,上面还戴着一串花串。她手中忙着,螓首微垂,似乎全神贯注于手上茶饼,却不时偷瞥一眼流川,又看一眼仙道,美目流转间,愈显风流多情。仙道却一直垂着头,看着眼前的这只铜绿斑驳的风炉出神。

釜中微微有声。仙道看看微滚的水,从篮里拿出一只洁白如玉的瓷瓶打开,用一只精巧的小竹揭夹了一些盐,轻轻投到水中。这时丽人已经烤好茶饼,取出一只桔木碾开始慢慢地碾茶。过了一会儿,看看碾上的茶饼已经粉碎,又取出一只羽毛拂尘,将桔木碾上的茶末尽数拂进一只小罗筛,筛了几下,把筛下的茶末收进另一只罗盒。

釜中的水已经二滚了,水泡连珠般的涌了上来。仙道拿起一只竹夹,在水中搅了搅,用一只桃木瓢舀出一勺水,盛在青玉熟盂里,又双手接过丽人递过来的罗盒放到一边,捡起一只贝制茶则,从罗盒中量出一些茶末,把茶末仔仔细细地从水涡中心投下。不一会儿,釜中茶汤腾波鼓浪,势若奔涛溅沫。仙道端起青玉熟盂,把刚刚舀出的那一瓢水倒回釜里,待沸水稍稍冷却,生成鱼鳞般的水花后,这才又拿起一支火筴,把烧得正旺的枯松枝夹了出来,熄掉炉中炭火,抬头向丽人微笑道:“好了!”

丽人叹道:“公子才学渊博,茶艺精深,妾身佩服得五体投地。”言语间甚是诚恳。

仙道欠身微笑道:“不敢。夫人的茶器精致珍贵,在下今日大开眼界,才真的是受益匪浅呢。”说的也确实是心里话。

原来仙道所行是几乎湮灭不传的一种茶道,复杂繁琐,光是选用的茶器就有二十四种,弃茶壶而用铁釜烹茶,原料也不用茶叶而用茶饼。茶饼存放时,会吸收一定水分,影响茶香,烤干后才能逼出茶本身的香气来。

因此这种茶道大致步骤约有五步,先要炙茶,碾茶,罗茶,然后煎水煎茶。煎水的火候也是其中关键所在,火候大则茶香逸佚,火候小就不免辜负了茶本身的品质,比起当时盛行的茶道实在是复杂繁难,不过正因如此,它可以有效地锻炼品茶人临事不乱,从容不迫的气质。它在唐代盛行一时后逐渐式微,到如今几乎没人懂得这种茶道,连用具也逐渐缺佚不传。仙道所以懂得是因为陵南王喜欢招纳奇人异士,府中能人颇多。一个食客看他聪明过人又讨人欢喜才教他这种技艺。他当时学着只是图个新鲜有趣,,因为用具难以凑全,又嫌其啰琐麻烦,除了学成后向母亲炫耀过一次外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这下可不禁暗暗庆幸多亏当时的顽皮好事,才不至于今日在美人面前露乖出丑,又不禁暗自纳罕,不知这美人是什么来头,竟用这种罕见的茶道待客。

说话间,丽人取出三只茶盏,自釜中盛出三杯茶,将其中两杯分别递与两人。流川接过,一口饮干,只觉得除了有些香气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处。仙道却不忙着饮茶,把茶盏在手中慢慢转动,看着茶末在杯中上下翻滚,闻着杯中袅袅上升的香气,叹道:“以前只知道酒能醉人,想不到茶竟也是如此,只先闻见这香气就已经醺醺然了。”

丽人轻轻一笑,道:“公子烹茶技艺妙绝,才能有如此好茶。”

仙道端起茶盏,噙了一口,只觉清香扑鼻,又叹道:“在下喝过的名茶无数,却都比不上夫人的茶这样香得均匀。”

丽人笑道:“公子聪慧过人,可猜上一猜,那是为什么?”

仙道沉吟道:“莫非水中有什么古怪?”

丽人看了仙道一会儿,叹道:“妾身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其中精明智慧者也不在少数,不过像公子这样心思敏捷我还是第一次得见。”

仙道微笑道:“夫人过誉。可否赐教水中学问?”

丽人笑道:“这是妾身自制的茉莉花水,是在前一天将打来的新鲜野泉水倒入水晶罍里,在水面覆上一层薄纸,再戳几个小孔,将新摘下的茉莉花插入洞里,用薄纱蒙住罍口,搁上六七个时辰,鲜花香气精华就尽数到了水中,烹茶时弃去花瓣薄纸就可以了。”

仙道叹道:“只有夫人这样的兰心慧质,才能制出这等人间仙品来。”说罢才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

丽人笑道:“公子客气。”说话时又瞥了一眼流川。

仙道心中奇怪。他见丽人斯文有礼,不知为什么总是偷窥流川,难不成看上了那孩子?不觉也回过头去。一看之下,不禁呆住。原来流川不懂一杯茶有什么可说的,听得心中不耐烦,闭上眼睛,早已会周公去也。仙道看他倚在树上,腿伸得直直地,头耷拉在胸前,睡得直是格外理直气壮,不禁啼笑皆非,转过头来,苦笑道:“敝友性格直爽,夫人请勿见怪。”

丽人终于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起来,道:“怎么会?这位公子就像个小孩子,还真讨人喜欢呢。”

仙道站起来,长揖一礼,道:“今日多蒙夫人款待,在下仙道彰,敝友流川枫,日后自当回报。旅途疲倦思睡,这便请辞。打断夫人清兴,望夫人恕罪。”

丽人听他如此说,也不挽留,站起身来,盈盈施了一礼,低声道:“妾身姓白,单名一个萝字。”召来仆僮,命马车送二人回去。

流川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客栈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单被和一件仙道的外衣。床前的帐子密密地拉着,帐里昏暗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分。流川怔了怔,才想起今天的事,坐了起来,伸手拉开帐帘。

仙道正坐在窗前的桌旁托颐沉思,听见响声,回头看见流川正揉着眼睛坐在床上发呆。

笑道:“睡够了?”

流川“嗯”了一声,下了床,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仙道,说:“我饿。”

仙道取出昨天买的菊花糕递给他,笑道:“现在还不到时辰,你凑和着先吃这个吧,一会儿再带你出去吃晚饭。”

流川正狼吞虎咽,一听抬起头来,诧道:“晚饭?”

仙道笑道:“你再睡下去,说不定咱们连明天早上的那顿也省下来了。”

流川望望仙道,忽然把手里的糕掰下一块递了过去,问:“你没吃午饭?这个给你。”

仙道接过来,左手揽住流川,笑道:“总算你还有些良心,知道今天把我给害惨了,在大美人面前丢人不说,还饿着肚子陪你闷了一个下午。”

流川嘴里塞满东西,“呜呜”两声,含糊不清地辩道:“你俩没完没了,我又不懂,不睡干吗?”

仙道笑道:“不过你还真没准歪打正着呢。我在美人面前又是谈天说地,又是烧水煮茶,现了半天,人家都没什么表示;你两腿一伸,两眼一合,人家不但接二连三地偷看你,还直接开口赞你可爱,我看说不定一会儿就有马车接你去共度春宵了。”

流川咽下嘴里最后一块糕,听他取笑自己,着恼起来,扭头便走,不料被仙道一把扯住,站立不定,跌入他的怀里,听他笑道:“过来,我看看我们流川公子怎么‘像个小孩子’,又是哪里‘可爱’了。”仙道逼紧嗓子,学日间丽人说话,声音又尖又高,从他那高大强壮的身体里发出来听着甚是滑稽。流川本来甚是气恼,听了不禁一笑。

仙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流川,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根本没有好好地看过他。每次看着流川总是专心研究他眼睛里的含义,倒忽略了他的样子。跟着仙道混了两个多月,流川脸上已经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憔悴风霜,整个人神采飞扬,倒似皎洁的月亮从蔽住自己的浮云中露出了真面目:莹白的脸庞仿佛羊脂美玉雕就,润泽晶莹;肌肉紧绷,一动也不动,只有脸上笼罩着的那一层淡淡的的红晕,提醒着旁观的人这是一个饱蕴青春活力的身体,而不是名工巧匠手下的偷天之作;黑鸦鸦的头发散在脸庞两侧,随着房中的轻微呼吸飘起又落下,好像是块上好的和阗墨玉有了生命一般,光泽流转不定。只有一双寒眸没有变,还像初次见面时那么清澈明亮。
仙道凝视着流川的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大坪碧莹莹的湖水,那是他周游时在湘粤边界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幽谷里发现的。那个小谷是那么的寂静,那么的美丽,似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被人发现过。里面参天古树青翠如烟,绿澄澄的湖水宁静无波,有时凑巧会听见高空里一声短促的鸣叫,跟着又是一片寂静。还记得自己坐在湖畔的一棵杉树上,脚下就是湖水。无意间向下望去,看见青碧透明的水面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竟呆住了,就像自己对着流川的眼睛发呆一样。那是怎样的美啊,青碧透澈到极点,宁静透明到极致,让人甚至想,就那么结束掉生命好了,因为生命的存在,对它是一种打扰,一种亵渎,一种罪过啊。

迷迷茫茫。恍恍惚惚,仙道觉得自己整个人好象在云端行走,一颗心忽悠悠地没有落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偏偏又不愿醒来,分不清是惧是欢,是悲是乐,是喜是愁,只愿就这么恍惚下去,沉醉下去,永永远远都不再醒来。

流川一直盯着仙道,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流露出做梦般的神色,带些儿忧伤,带些儿温柔,带些儿甜蜜,也带些儿惊惧;看着他薄薄的双唇逐渐弯了起来,浮起来一个满足的微笑,看着他清癯的脸庞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轻轻地凑上了自己的额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流川一把推开仙道,问:“怎么了,你?”

仙道如梦初醒,放开流川,叹道:“你的眼睛生得真好,引起了我很多心事。”

流川听不懂,暗道白痴就是白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嘈杂,似乎还有人叫着仙道的名字,便起身推门出去。

回来时,仙道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大竹篮,后面跟着个眉开眼笑的店小二,手里拎着几只红纸包裹的礼盒,奇道:“那是什么?”

流川放下东西,等店小二退了出去,才淡淡地道:“人家想招你做女婿,送礼来了。”

仙道掀开竹篮盖,看到里面竟是一色二十四样茶器,精美珍贵,每样上面都用细细的红绫绾着一只小巧的同心结,不禁头痛,苦笑道:“你也不问我一声,就收下了?”

流川道:“没看到人,只见着东西,指明给你。”

仙道楞了一会儿,突然问流川:“你现在还饿不饿?”

流川摇摇头。仙道跳起来,笑道:“我可饿了,这就出去吃饭。”说罢要溜。流川一把抓住,问:“一会儿再来人怎么办?”

仙道无赖道:“东西是你收的,人就由你打发,反正我不答应就是了,随你怎么办。”说完又听见前厅中人声鼎沸,仙道扮了个鬼脸,扯回袖子,溜了出来,看见厅里摆了一地的美酒,上面都写着自己的大号,又望见一个翠生生的人影从前厅由店小二伴着走过来,认得正是丽人的小婢,心叫侥幸,用衣领遮住脸庞,远远地逃了。

仙道在街上用了晚膳,怕再碰到白萝的仆僮纠缠不清,不急着回去,且在街上逛来逛去,听见行人纷纷议论,道是今日菊花会上又摆出了五株新品,花株高大,颜色美丽,却没人说得出名字来历,花主也不知是谁,看来定要待翔阳少主来揭盅了。仙道听了好笑,抬头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惦记着流川还没吃晚饭,就买了一些当地的鱼糕酥皮之类佳肴名点带回客栈。

一回客栈,仙道就觉得气氛不对。前厅里摆着的一坛坛美酒固然没了,客栈里出入的客人,伙计,老板还都用一种混合着诡秘,好奇,讥讽,惊讶,怜悯种种表情的眼神窥视着他。他心中忐忑,一边琢磨,不知流川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又闯了什么祸,一边故作镇定地走回房。

流川正坐在桌前发呆,看他带着晚饭回来,也不说话,晃了过来,一包包地打开挑了自己中意的来吃。仙道看看房内家具器皿并无损坏,先放了一半心,心道流川至少没和人家动手打起来,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见那个硕大的青竹篮已经不见了,又有些好奇,问流川:“你怎么把那个小丫头打发走的?费了不少事吧?”他想那个小婢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流川不善言辞,除非发起狠来用拳头把人家赶走,否则还真难想象他是怎么脱身的。

流川喝了口水,淡淡地道:“没费事。说了几句,她就跑了。”

仙道更是诧异。他虽然辩才无碍,生平最怕见的就是媒婆红娘,自问自己是办不到三两句话就把人送走,好奇道:“你们俩说了些什么?”

流川道:“她先说她家小姐请你晚上去见面,吞吞吐吐的,还说你一见送来的东西就明白了。”

仙道想象一个娇滴滴,羞答答的小红娘在流川凌厉寒冷的目光下吓得不敢说话的情景不觉暗暗发笑,又问:“那你跟她说什么?直说我不愿意?你真这么说了人家会恨我们一辈子的。”

流川淡淡道:“我说你晚上不行。

仙道初听还不解其意,待到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中过了一遍,联想到进来时那些人的目光神情,突然会意,唬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叫道:“少爷,你编个别的理由好不好?什么叫我不行?你才不行!”

流川转过头来,瞪他一眼,道:“你晚上行吗?每天晚上痛得发抖的人可不是我吧?

仙道呆住,又坐下来,苦笑道:“对,对,你说得很对……很对……”他憋得快要呕血了,想想又问:“她怎么说?”心里存个侥幸的念头,指望那小姑娘和流川一样未经人事,不懂话中毛病,只道是普通谢绝言辞。

流川道:“她问,是光今天晚上不行,还是天天不行?

仙道倒抽了口气,喃喃道:“你自然说是天天不行了,是不是?

流川点点头。

这下, 仙道真的快不行了。


呆了一会儿,仙道又问:“然后呢?”

流川道:“她问,为什么不行?

仙道一下子来了精神,心想流川把原因解释清楚大概误会就冰释了吧,虽然前面的话着实令人哭笑不得,坐起来急问:“那你怎么说?

流川道:“我说,他身上有病。

这下仙道完完全全呆住了。

他没再说话。

他已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现在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客栈门窗本来就不严密;小姑娘来得声势浩大,伙计自然会留心;更何况流川即使是对小姑娘说话也未必会把声音放低放温柔。

半个时辰前他还躲那小姑娘惟恐躲不及,现在却想赶上去尽快找她解释明白,事情不是她想得那样。

早知流川眉毛不抬眼不眨就能说出这么霹雳的话,他就是饿死也不出房门一步。

流川看着他,突然生了气,大声道:“你是不是说自己不答应,让我随便怎么说都行?”

仙道艰难地点点头。

“那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仙道又艰难地点点头。

“那你摆出这么个白痴样子来干吗?”


仙道艰难地开了口:“流川……你好歹也学过医术——你不知道这样说正常人都会误会的么?

流川摇摇头,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心中无愧的样子。

仙道苦笑,心想跟这孩子说也说不明白,何况这事本来也难以启齿,淡淡地道:“你一说完,她就跑了?

流川又摇摇头,道:“她好像信,又好像不信,也像你刚才那么个白痴样子。

后来呢?

她憋了一会儿,问我怎么知道。

仙道忖道当真是物以类聚,小姑娘听见这么惊人的话都没有羞得掉头就跑,还能依常理判断话中真假,真是异数,问:“你怎么说?

流川道:“我说,我天天晚上和他睡一张床,我怎么不知道?然后她好像见了鬼,就跑了。

流川说完,半天没听见仙道动静,心中奇怪,转过头来,见他坐在床上,并不看着自己,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半启,脸上带着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似乐非乐,似忧非忧。半天,才见他咚地一声倒在床上,扯过一床被子蒙住头,身子不住发抖。这下流川倒被他唬了一跳,以为是他身上毒伤提前发作,担心起来,过去揭开被子,见他好端端地倒在那里,只是一阵子咬牙,一阵子叹气,一阵子喃喃自语,又自一阵子笑。心中糊涂起来,想想,再想想,终究弄不清状况,便又骂了句“白痴”。

仙道突然又伸出头来,问流川:“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够不够再买一条船,再雇一班水手?”

流川皱皱眉,道:“足够。不过明天再走不行么?他们大概不会再来了。”

仙道苦笑道:“他们倒是不会再来,可是外面的人……他们再那么看我一眼,我干脆哪儿也不用去了,一头撞死拉倒。”说罢抱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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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7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10(1) by bleujade

第十章 玉人谁家子

流川跟了出去,两人回到船上。幸好船老大和水手们都回来了,听见两人吩咐立刻开船,虽然不大乐意,却也没有反驳,当下起锚升帆。仙道倒有点儿过意不去,笑道:“我们有点小事,给大家添麻烦了。”船老大笑道:“公子说哪里话,行船是我们的本份,有什么麻烦不麻烦了?而且往前一百里都是顺风顺水,三更天还能赶到一个小港镇,只是没有荆州城这么热闹。公子不喜欢在这过夜,大家就在那里落脚也是一样。”仙道这才心下释然,当下二人进舱休息。小船缓缓地离开了荆州。
日落月升,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有几颗星星缀在青黛色的天际一闪一闪。两岸层叠连绵的群山近了又远,远了又近。江风从船舱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流川日间睡饱了,躺倒后没有像往常一下子沉入梦乡,侧着身子望着舱窗外出神。忽然听见身后的仙道“嗤”地一声笑,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声,还有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听他低低地唤道:“流川,……流川……睡着了么?”流川不答,阖上眼睛。仙道听他不应,拉过一床被子,轻轻给他合在身上,看着他的背影,微笑出神了一会,忍不住伸手过去揪揪他搭拉在肩上丝绸般的黑发。
突然,流川一个转身,拧住了仙道的手腕,两眼一眨不眨直瞪着他。这下子仙道三魂去了二魄。另一只手马上高高上举,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哈哈……流川……哈哈,不是我……,哈哈……不是我把你弄醒的吧?”
流川手上用力,仙道“啊哟”一声大叫,整个人向前仆跌,流川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狠狠地道:“说!你到底一直一直笑什么?”
仙道仰在床上,看着脸上方的流川微笑不语,看他越来越是焦躁气恼,越来越是委屈不平,心里突然好象给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这才觉得有些歉疚惭愧。他明知流川不擅言辞当时还留他一个人处理那么棘手的事,也是居心叵测,想着看流川窘迫难过。没想到天理昭昭,最终自食苦果。仙道又不禁苦笑,忖道父王母亲不许自己随便捉弄人,喝斥,责罚了多少次自己都不改,这件事要让他们听见还不知会说什么?自己心事自己知,以后一段日子都没兴趣去恶作剧了,至少,万万不敢再招惹眼前这个小克星。他笑了笑,费力地挣开被流川压着的双手,轻轻攀住他的肩,道:“算了,下午的事不怪你,——你真想知道怎么回事?”
流川“嗯哼”了一声,似乎余怒未消,不过手也渐渐松了。
仙道沉吟一会儿,不知不觉又一笑。流川见他白皙的脸上微微晕红,似乎能透视别人内心的眼光也回避开去,竟似有几分忸怩,这可从未见过,奇道:“怎么?”
仙道醒过来,脸上又微微一红,道:“没事。”他定神想想,笑道:“等晚上又疼起来的时候再跟你说,——不过你可不许怪我吵你睡觉,再把我打个半死。”

流川听他又揭自己的短,瞪他一眼,自顾自地又去刚才的地方躺下,不过不知不觉地心里总盘旋着他最后一句话,暗暗骂着白痴,不禁微笑起来。
仙道突然伸过头来,轻声在他耳边问:“你看今天那个大美人——她叫白萝——是什么来头?”
流川阖起眼睛,淡淡道:“是想招你做女婿的来头。”
仙道皱着眉头,作冥思苦想状,道:“啊哟,这可就难猜了。天下那么大,女子那么多,一个一个数过来不和大海捞针一样么?”
流川冷冷道:“瞎了眼的糊涂女子可不多,从那里面找起保你又快又准。”
仙道一肘支起身子,瞪着他,流川却自顾自地闭着眼睛,理也不理。两个人,不知是谁扑地笑了起来;不知是谁先动手全力搔谁的痒;不知是谁一边躲一边笑一边挣扎着还手;不知是谁先停住,怜惜地搂住了谁的颈子不放;不知是谁把谁的头无力地伏到了谁的胸膛上;不知是谁的巾带,发簪松脱,黑亮的头发散了一枕,洒在两副抖动的肩膀上,两张喘息的脸旁。
仙道挨擦着流川的头顶,搂着他的颈子,笑道:“扯平了?”
流川笑得透不过气,喘吁吁地说:“卑……卑鄙,输……输急了就……就只会痒痒我。”
仙道笑嘻嘻不答,等他喘息卜定,方才又问:“你看她会不会是那个恶女人一伙的?”
流川倒是琢磨过,摇头道:“不像。她好像没什么恶意。”
仙道点点头,道:“白萝看样子风流放诞,不过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里那种高贵美丽,平常人装也装不像,学也学也学不来。她年纪轻是轻,未必那恶女人就能差得动她。”
流川听他分析得有理,又阖上眼睛,道:“很对。你继续吧,我睡了。”仙道却将他搂得更紧,笑道:“你不想听我解释下午的事了?”流川打个呵欠,咕哝道:“你一边说,我一边睡。”说罢歪过脑袋。仙道低头把嘴凑到他耳边,刚要说话,突然警觉,猛推了流川一下,低声道:“醒醒,外面有事!”
流川蓦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来,挡在床前,听见外面水手们有些骚乱。船老大推门进来,又是惊惶,又是诧异,道:“有三艘大船横在我们前面,挂着翔阳的旗子。两位难道与翔阳有什么过节?”
流川推门出来。仙道随他来到船头,见前面三艘楼船,排成一个半圆,横在江心。最外侧的两艘正慢慢向他们船两侧包抄驶近。中间一艘径直对着他们开了过来。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站着不少人,倒是不见兵器在手。人人默不作声,只听得楼船顶端和栏杆上的各色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江水哗哗地流。
仙道看见灯火下面的旗子写着“玄武”字样,向流川道:“来的是翔阳玄武坛的人。”这时当中那艘大船行得更近些了,流川集中目力望去,见那艘船上稳稳地站着二十几个壮汉,剽悍雄壮,簇拥着一个高高个子的少年。人人神情恭谨,也不见持着兵器,不过看他们站在那里的架势显然内功不弱。那少年穿着青布衣衫,和他们年纪相似,也正向他们望来。
翔阳与海南是当时武林水路上的两大帮派。海南派地处一隅,只在云贵,海南,两广一带水面上活动,虽然派中英才济济,掌门牧绅一一身绝学傲视武林,门人却是极少涉足中原,是以大部分江湖人对海南派倒不甚畏惧。翔阳却不同,一直都是长江上的霸主,统率号令长江四省水陆两路黑白两道英雄豪杰。新帮主藤真健司继任后,择贤去庸,兴利除弊,把翔阳这个百年老帮整顿得好生兴旺。帮中又出了个少年英侠花形透,凭一双肉掌三天之内接连击败黄河上的七大帮会掌门人,从此长江黄河两岸大大小小一百余家帮会门派,无不臣服翔阳,惟命是从。不过翔阳新帮主英名远播,却极少涉足江湖,对外应酬往来均由玄武坛坛主花形透斟酌应付。仙道父子虽然习武,天潢贵胄总是迥异寻常江湖豪客,是以和翔阳并无往来。仙道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他们为何而来。
仙道思索翔阳众人来意,并不作声。船老大在一旁吓得只是发抖,颤声道:“公……公子,咱们都是水面讨生活的,惹上了翔阳以后可就再下不得江了。不如……不如……”他“不如”了两句,见流川向自己看来,眼光凌厉如刀,刺得人彻骨生寒,心惊胆颤,再也接不下去。仙道微微一笑,道:“我们只听过翔阳的大名,从没有过正面接触,更别提有什么过节,多半是有什么误会,又或是错认作别人了。我们暂且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须臾,大船已来到跟前。高个子少年上前一步,深深地施了个礼道:“在下翔阳掌门属下,听说有贵客造访荆州,来去匆匆,怕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贵客,星夜赶来请罪。”
仙道还礼,笑道:“旅途匆匆,路经贵宝地没有拜谒贵派是我们失礼,贵派掌门福体安康?”
高个子少年道:“敝掌门一切都好,有劳问候。相请不如偶遇,江面浪大,说话不便,不知可容在下上船详谈?”
仙道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翔阳水上称王,长江几千里水面,哪一分不属贵派所有?我们还没有拜谢贵派荫蔽借道之德,阁下先如此说,真教我们无地自容了。”
那少年听他笑语含讥,却不动声色,望了一眼仙道,又望了一眼他身边袖手旁观一语不发的流川,拱手道:“多谢。”说话时,手下人放下一只小舢板,少年纵身跳下,片刻已来到仙流二人乘船前。
少年跃上船板,一旁的水手和船老大忙不迭地上前行礼问好。那少年神情淡漠,却也没有不耐烦,点了点头,吩咐他们系好舢板,就向仙流二人走了过来。
仙道打开舱门,伸手做个邀请的姿势,笑道:“江面风大,请到舱里说话。”少年又看他一眼,点点头,走进船舱,扫了四周一眼,眼光掠过流川时,只略略看他一眼,又转向了别处,最后落在了关上舱门的仙道身上。
仙道伸手请他落座,自己先坐下来,笑道:“羁旅诸多不便,失礼之处还望海涵。”看他坐定,仙道道:“在下见识浅陋,想不出贵派除了藤真掌门外还有几位阁下这样的少年英侠。莫非阁下是大名鼎鼎的玄武坛花形坛主?”
少年欠身道:“不敢,贱名有辱清听。在下正是花形透。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仙道不禁愕然。他见花形大张旗鼓地横江阻截,船上人人又不佩武器,显然是表示没有恶意,只是想留住二人,以为不是与南红曲就是与白萝有关,没想到人家竟不知自己是谁,看神情又不似作伪,正自忖度,花形已经解释道:“在下刚从外地办完派中杂务回来,听手下人说前天城中来了两位少年英雄,正要去拜访,两位竟是来去匆匆,花形恐怕失之交臂,不及换乘轻舟就匆匆连夜赶来,惊扰冒昧之处祈望恕罪。”说罢站起身,深深地施了一礼。
仙道也离座还礼,通报了二人姓名,笑道:“坛主实在太客气了,能和翔阳的花形坛主夜话长江,仙道求之不得,怎敢抱怨。”
花形动容道:“阁下莫非是陵南王世子仙道彰?花形刚才还疑惑,世子临变不乱,言行有度,隐隐一派王者风范,花形跋涉江湖草野多年,见过的人物数不胜数,除了敝派掌门外,公子是第二个令我一见心折的人,这一来更要请世子多多指教。”
仙道正容道:“仙道少年无状,游戏江湖,仗家父威名和朋友们的关照混得微名,不足挂齿。令掌门与花形少侠的赫赫盛名是凭真才实学博来的,没有半点花样取巧。在下才真是心悦诚服。”
花形听他竟把自己和掌门相提并论,不由微笑了一下,问:“恕我冒昧,两位如果没什么要事,不如请随在下转回荆州一趟。掌门一定很乐意结识世子,也容翔阳略尽地主之谊,不然今日翔阳对英雄俊杰无礼,日后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仙道注视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坛主办事稳重周到,滴水不漏,难怪成就骄人。”花形谦道:“世子过奖。”仙道继续道:“我们倒没什么事,去哪儿都一样,就是不想让人蒙着眼睛牵着走,自问在荆州可没做什么对不住翔阳的事,有什么需要我们坛主请直接吩咐,否则大家不如各自回船休息。”
花形愕然。想不到他胆气豪壮,明知技不如人却毫不怯懦退缩,自问不能向二人出手,迟疑了一下,叹道:“世子责备得是。只是花形也不是存心欺瞒,请两位转回荆州的确另有缘故,不过敝帮自掌门以下久慕世子侠名,渴盼一见也是实情。”
仙道微笑道:“坛主不妨说来听听。大家参详斟酌一下,说不定我们帮得上忙,也不负了阁下这番深夜奔波之苦?”
原来仙流二人暂留荆州的短短两天里,翔阳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菊花会上的五盆多方搜罗来的珍品菊花突然失踪了。本来这五盆菊花即使再名贵十倍,翔阳也一样损失得起。怪就怪在这五盆花居然是在大白天游人如织的花园里被窃,事发后竟没人说得清它们是怎么消失不见的。荆州是翔阳总坛所在,一下子帮中上下都疑神疑鬼起来,纷纷猜测是什么高人大驾光临荆州。帮众暗中访查这两天来到荆州的生面孔,来去匆匆,举止不凡的仙流二人就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花形刚率船队从杭州归来,闻得此事,想两人定非寻常人士,怕帮中其他人鲁莽冲撞了江湖朋友,不及上岸,急忙连夜赶来。
花形说完缘故,又道:“重阳菊花会是荆州的一大盛事,每年这个时候荆州都聚集了许多远道来的客商游人,城里的商贾就盼着这两天大大赚上一笔,翔阳也常常借此来探查辖属地区的民声民望。所以每年的菊花会大家都绞尽脑汁,不惜大费赀财到各地搜罗奇花异种来展出。菊花会办得越是浩大,翔阳的威望也就越高,没想到今年临近结束,却出了这么一档扫兴事。掌门和三位坛主震怒,定要在今天菊花会结束前找回那五株菊花。所以花形才如此冒昧深夜惊扰。”
仙道明白过来,笑道:“原来你误会我们是采花贼。”
花形也不禁一笑,道:“本来我是这么想。不过上船后就知道猜错了。”他停了停,续道:“那五株菊花开放的时候异香扑鼻。接近的人身上都不免沾上香气,几天才散。你们身上可没香味,船舱狭窄,也没有匿藏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流川,又道:“花是光天化日之下被盗,旁边还有几个看守的,你们两个势单力薄,大概做不到。何况,”花形又笑道:“陵南王府位于天下最繁华的苏州,小王爷见多识广,这几株菊花虽然珍贵,大概世子还没把它们放在眼里。”
仙道笑道:“也许我贪得无厌呢?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有什么帮手转移了赃物?”
花形笑了笑,说:“这两天来到荆州的生人虽然多,像两位这么出色的人才可还找不到第三位。而且,”他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流川,才慢慢道:“我看两位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同伴。”
仙道笑道:“想不到花形坛主不但武功高强,为人够朋友,还精通麻衣相数。”
花形摇头道:“世子取笑了。你们两人的神情举止中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味道,我体会得出。
仙道一呆,想不到他洞察人情至此,不禁瞟了一眼流川。流川靠在舱壁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并不理他。他想了想,又问:“既然坛主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我们回去荆州?”
花形道:“在下只是慕名替掌门相邀,决无半点强迫的意思。世子能不嫌麻烦和我回去最好,不愿的话我回去把事情交代清楚,以后翔阳也不会再聒躁二位。回与不回,全凭世子自己的意思,花形决不敢有半点勉强。“
仙道奇道:“就为几株花,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
花形叹道:“翔阳虽然鄙陋,也还没把几棵花放在心上。只是此事涉及总坛内部守卫事务和翔阳颜面,可大可小。守卫戒备倒还好弥补,以后加强就是;只是下午未正菊花会结束,掌门要出来评点百花。没了这几盆珍品,翔阳只怕要丢个不大不小的人。现在外人还不知道失窃的事,只道翔阳小气,不肯将花一直展出,那知道我们的苦衷。”
仙道思索道:“白天遭窃,那就是说昨天中午时分啰?”
花形点头道:“大约是辰末巳初时分。快到日中,游人少了些,守卫也有些松懈,也是因为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不见了这几盆花还以为是总坛派人搬了回去,下午才再展出。”他停顿了一下,看看仙道,问:“恕我冒昧,不知道你们当时在哪儿?”
仙道笑道:“我们去城外赴美人的约会,喝茶聊天,快活了一上午,下午躲在屋里睡觉。你问的那时候不是在城外就是在回来的马车里,可没空跑去偷花。”
花形大笑道:“活色生香的美人自然胜得过无情草木,怪不得我那些笨蛋下属说你们一天都没露面。想不到小小的荆州城里还有陵南小王爷能看得上的女子。”他说话轻松,眉头却依然紧皱,想必还在犯愁。
仙道奇道:“坛主就这么相信我们的话?”
花形笑道:“在下追回失物的本事不大,看人的功夫倒还过得去,自信还能辨得出言辞真假。要不是我的属下见世子在展出最珍贵的五株菊花时一天都没在园中出现,心生疑窦,花形断不敢如此冒犯无礼。”他站起身来,道:“既然是场误会,花形不敢再打扰二位,这便请辞,回去向敝帮交代清楚。日后有机会,翔阳自当弥补今日冒失冲撞罪过。”
仙道看他施了一礼,转身要走,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住他,道:“要是找不回这几盆花,会怎么样?”
花形道:“也不会怎么样,只有和各方来的朋友客人说出实情,扫兴固然免不了,我负责荆州的守卫,大概得领些责备吧。”
仙道笑道:“要是我帮你找到呢?你怎么谢我?”
花形不相信地看看他,也笑道:“花形但凭世子吩咐,无不听命。”
仙道笑道:“不知坛主认不认识许多荆州城中的美貌多情女子?”
花形一听之下当真是啼笑皆非,道:“世子要想找你的露水情人就直说,不用找什么借口。”
仙道笑道:“蒙美人错爱,却不知人家的身世来历,太说不过去吧?不过仙道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早就怀疑她了。”他凝视着船舱一角,慢慢地说:“那女子的马车里,身上都残留着一股菊香,当时我还奇怪:菊花本来香气甚淡,就算是特制的脂粉香水气味也没有一上午都散不尽的道理。听坛主上船来说的话才解开心中疑惑。”
花形眼睛亮了起来,笑道:“正是,那五盆花是丢失的前一天才到荆州的。当天展出了一晚,第二天展出了一上午就丢了。算时间她的确很可疑。看世子对她似乎犹是眷恋难忘,可有什么方法找到她?”
仙道笑道:“我当时只顾说话讨她欢喜,没留心其他,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她的一言一行真是刻骨铭心,回味无穷。象那种质素的女子,恐怕以后一生再碰不上几个。”他停停笑笑,看着花形道:“我把她找出来,你可不许难为她。鲜花赠佳人,几棵花能值多少,就干脆送给她算了,也落得一段佳话。”
花形笑道:“小王爷的红粉知己,我怎么敢得罪,要是真能找回来,我负责去跟掌门说,送给她就是,刁难是万万不敢。”他思索了片刻,摇头道:“能从翔阳眼皮底下偷出这几盆体积不小的花,单凭一个女子万万做不到,只怕还有内应。”
仙道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坛主就不必追究了吧?”花形想想,微微点了点头。仙道微笑道:“坛主雅量恢宏,说得出做得到,在下这就放心了。”他稍加思索,笑道:“那女子高贵美丽,谈吐不凡,随身携带的物品都非常精致珍贵,想必出身良好。不知这两天荆州可来了这样的人?”
花形摇头道:“要是发现有这样的人物,手下一定会首先禀报。”
仙道笑道:“那更加容易,荆州城里,有没有精通茶道,内外兼美的女子?”
花形苦思道:“荆楚一带人民大多嗜茶,又是历朝历代文昌武盛之地,精通茶道的大有人在。不过荆州城内,又是美女,又是精通茶道,还能神通广大的从从容容在翔阳眼皮底下盗走五盆花,这样的倒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仙道笑道:“荆州乃是翔阳总坛所在,藏龙卧虎之地能人必定不少。坛主虽然见识广博,对城中每家女眷想必也不大了解吧?”
花形上下瞧他几眼,笑道:“我若是生得阁下这般人材,今天就不必这么伤脑筋了。”
仙道哈哈一笑,道:“有了线索,再去寻访就容易得多了。”花形点头道:“正是这话。”站起身向二人作了个揖,笑道:“两位算是帮我这个忙,暂且回去一趟,日后两位有什么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只管吩咐,能做得到的花形绝不敢辞。”
仙道望向一边呆呆听着的流川,微笑道:“怎么样?我们就帮坛主这个忙,暂且回去一趟?”
流川面无表情,道:“随便。”
花形看了他一眼,回头问仙道道:“以前听说世子文武双全,在江南一带少年英侠中身手数一数二……”仙道不等他说完,已经笑道:“今天看见我,发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对不对?”
花形稍一踌躇,点头道:“正是。”
流川插口道:“他身上有病,要不然你也未必打得过他。”
花形点头道:“原来如此。敝派掌门精通医术,回去时我可以求他出手医治,说不定能对世子有些帮助。”
仙道摇摇头,不愿再提自己的病,想起一事,问:“听说藤真掌门乃是名门高弟,不仅文采风流,武学上的见识也高人一等。得他指点,胜过苦练十年。在下如果登门请教,不知掌门可否指点一二?”
花形喜道:“能与世子切磋,掌门一定求之不得。不知世子有什么疑难,能不能先和在下说说,到时候也让我在旁领教一二?”
仙道指指一边的流川,道:“我想问问藤真掌门,流川,适合学什么武艺?”
花形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流川几眼,点头道:“流川少侠果然根骨不凡,如果能从名师日后成就绝对不可估量。”
仙道精神一振,知道花形无论是武功见识还是江湖阅历,交友相识都是自己远远不能比,急问,“请问坛主,知道什么人最适合他拜师么?”
花形笑道:“我们年纪差不多,就别那么多客套了,‘世子’来‘坛主’去,世子不介意,我们干脆直呼姓名好了!”接着沉吟道:“天下武功源自少林,玄门正宗内功心法当推少林为首。不过少林武功注重根基,去了先要打水扫地,烧火做饭,挑柴搬石,干上七八年杂役,然后再从外家功夫一层层地慢慢练起,等到可以修习玄门内功至少也过了二十年,其间又要诵经修禅,什么法华经,金刚经,楞伽经,没完没了,白白耽误许多光阴。”仙道不等他说完就已摇头,道:“少林最高武功心法惯例不授俗家弟子,就为了习武去当和尚也太划不来。”花形微笑道:“少林功夫博大精深,能精通其中一项就已经终身受用无穷。历代俗家弟子中也不乏顶尖高手。现任海南派掌门牧绅一的第一位师傅就是一位。后来牧掌门青胜于蓝,武功自辟蹊径,独成一家,不过最厉害的几招杀手锏还是脱胎于少林功夫。”仙道应了声“是”,知道自己的江湖见闻和人家差得太远,问道:“那,照你看流川他适合学什么武功?”花形沉思道:“流川身骨单薄,不适合练习少林外家功夫,少林功夫走的是阳刚一路,刚猛雄烈,讲究先刚后柔,功夫修到最高境界才有柔劲生出,武当正与它相反,讲究以柔乘刚,不过两派武功都注重根基,要从幼年练起经年不辍,才望有成。我看流川大概比较适合练习刀剑一类的长兵器。”
仙道想起自己珍如拱璧的一本《金莲剑谱》给流川贬得一文不值,不禁苦笑,向流川望去,正好流川也在望着他,接触到他的视线,流川淡淡地说:“我什么都不练。”
花形惋惜且奇怪道:“原来流川不喜欢习武,真是可惜。”向流川又看了一眼,却发现他神情有异,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仙道又是关心,又是忧虑。不明所以,心中却为之一动。
仙道摇摇头,正要说话,突然胸腹一阵钻心疼痛,四肢酸痒,知道是自己毒伤发作,不及向花形解释,勉力扶住几案,才没有滑落地上,只是脸上一阵抽搐,再也说不出话来。流川上前把他扶上床,服侍安顿好以后,转身对花形说:“他在生病,你先请回罢。”
花形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纳闷。他刚才见仙道遽临不测却还能从容谈笑,早就钦佩不已,想不到现在他竟捱不住病痛折磨神色大变,不知患的是什么奇痛怪症?伸手去搭他脉搏欲探个究竟,流川一把将他拍开,怒道:“别碰他!”
花形手一翻,小指轻轻拂上流川手背上的外劳宫穴,流川手上一麻,动作慢了一慢,花形已经抓住了仙道的手腕。仙道在床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流川吃了暗亏,急忙挣扎着对他说:“他……他没恶意,没……没事。”流川面色如寒霜,站在床前并不答话。
花形冲流川笑笑,静心细察仙道的脉搏,只觉他的脉象似有似无,现现停停,如鱼儿在水里游泳,忽隐忽现,又像麻雀啄食,啄啄歇歇,竟是病危濒死的症状,心中大奇,侧首看看流川,见他面色不豫,倒毫无悲戚之色,方待要问,流川已经冷冷地道:“他死不了。”
仙道朝花形苦笑道:“流川说话就是这个风格,对谁都一样。你别怪他。我天天晚上这样,我俩都已经习惯了。”这时仙道痛得轻了些,说话也从容起来。花形惊道:“夜夜如此?”仙道点点头,又痛起来,已不能开口。
花形吁了口气,凝神想想,对仙道:“我治不了你的病,倒是可以帮你减轻些疼痛,你信得过我这便给你运功疗伤。”他言辞是对仙道说,眼睛却看着流川。流川知道他是在为刚才之举赔礼,低头看看仙道,迟疑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花形脱掉靴子上床,把仙道扶起来,盘腿坐在他身侧,一掌贴住他的后心,一掌抵住他的前胸,缓缓催动内力。仙道正是痛得不可开交处,忽然觉得一股暖流汩汩地从后心流经身体四肢,又回到心田,再缓缓流出体外,循环往复,延续不绝。暖流到处,剧痛奇痒被驱散了大部分,虽然余孽犹存,已经可以忍受。
流川在一边看着花形头上渐渐冒出袅袅白气,到了后来,身子更是微微颤抖,又看到仙道青白的嘴唇渐渐恢复了本来红润的颜色,呼吸也渐渐舒畅平和起来,知道在花形全力施展下,仙道的疼痛已经抑制住,心中无比感激,自花形横江拦截以来对他的小小不满也烟消云散了,看看自己帮也帮不上忙,索性坐到一角靠着舱壁打起磕睡来。
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把自己抱上床,给自己除了外衣鞋袜,又盖上被子。流川猛然惊醒,看见仙道在旁边微笑凝视着自己,花形靠在一边调息,一下子爬起来,喜道:“你没事了?”仙道伸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脸上无法抑止地浮起一个微笑,轻声道:“别吵到人家。”花形睁开眼睛,笑道:“好厉害的毒!”仙道转过身,一揖到底,道:“花形兄为我耗费大半内力,仙道感激不尽。”
花形笑道:“我调养两天就恢复了,只是你身上的毒常年这样发作可不是办法,一定要想个法子去掉才好。”
仙道笑道:“等我们回到荆州找出那个爱花的佳人就请她给我疗伤解毒。这可是她先前应承的,不是我逼她。”
花形哈哈大笑,道:“仙道彰还需要逼迫女子,真是天下奇闻。”谈笑间,天已大亮,船已抵达荆州。三人下了船,花形招来三辆马车,带他们拐了几拐,到了一座巍峨壮丽的宅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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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6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10(2)-11(1) by bleujade

宅门口挂着一块古旧的红木匾额,简单写着“翔阳”两个大字。几个精壮汉子站在门口,见花形过来都恭恭敬敬地施礼。花形一一点头招呼,带他俩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座花厅前。守卫看见花形过来,上前禀道:“掌门正在大厅与三位坛主议事。”花形心想定是为了此事,不再多说,转身欲带两人走,却见流川看着院子一侧的一棵古藤出神,方要招呼,流川已经醒悟,快步跟了上来。
来到了大厅前,花形先进去通报。仙道低声问流川:“你刚才看什么?”
流川也低声道:“那株古藤不是普通紫藤,是一株罕见的银藤,开白花。”
仙道“哦”了一声,心想那有什么奇怪,问:“是有毒还是能治病?”
流川低声道:“昨天……”话说到一半,厅门突然大开,花形站在门前,笑道:“两位请。掌门与三位坛主在里面恭候大驾。”
流川停住不说,两人随花形进入厅内,见厅里有四个人,一个裹着一件玄紫色披风,长长地拖至脚踝,默默无声地独自站在一座七尺高的玉石屏风前,神情淡漠,眉眼间隐隐露出一种威仪,好似远古时代君临天下的帝王。下首坐着三人,见他们进来,一齐站起来致意。
仙道突然停步,抓住了流川的手臂。流川被他捏得生疼,心里也如他一般惊骇莫名。
嚇住两人的,不是厅中琳琅满目的古器珍玩,也不是下首三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敌意,而是座屏前立着的那个年纪与他们相若,却操持着翔阳大权,掌握数十万人生死贵贱命运的绝世奇男子。
牙白色的脸清秀绝伦,秋水般的双眸敛聚着无限神采,现在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昨日那个愿托丝萝,与仙道共结同心的多情美人白萝,竟是面前这位声名威慑四海,统率两河八省的绿林王者,神秘的翔阳少主——藤真健司!


第十一章 险路多疑惑(上)

江湖上有一首歌谣:
"龙潜南江千兽惧 ,
凤翔中原万鸟从。
一龙与一凤,
天下莫能争。"
道出了海南掌门牧绅一和翔阳掌门藤真健司的威风。两人都是少年成名,都掌管着一个势力庞大,根基深厚的帮派,行事风格却大不相同。牧绅一继承历任掌门韬光养晦的传统,只在海南的原有地盘上巩固壮大,尽力避免与其他各大帮派正面冲突;藤真却不然。他自十六岁接任掌门,短短三年,翔阳的势力范围就从长江扩展到了黄河两岸。尤其是花形黄河一役,使得长江以北水域尽属翔阳。江湖上,传说翔阳掌门年纪轻轻,行事果敢坚忍不亚于武林名宿;心狠手辣之处俨然一方霸主;不过翔阳自藤真继任后固然气焰高涨,他本人行动却很低调,极少亲自出头;是以江湖中有关他的传闻很多,真正见过庐山真面目的却屈指可数。想不到这位令众人心折,群雄俯首的传奇人物,竟生得如此美丽惊人,行为又这般罕有的乖张怪诞。
仙道看着清艳无匹,神色自若的藤真掌门,拼命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可越是克制,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越是纷至迭来;最后,脑中空蒙蒙的一片,只余下红艳艳的二十四只玲珑同心结盘旋萦绕,车轮一样转得飞快。花形介绍掌门和余下三人时只懂机械地应对了几句,平时的殷勤熟络,挥洒自如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听见花形又在叙述把二人请来的原因和两人的郊外奇遇,痛恨自己多嘴,只因和人家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就把这段经历说得那般生动详细,偏又无法可想。耳朵里听着花形兀自滔滔不绝,承受着翔阳余人八道目光的凌厉逼视,心中焦急万分,知道自己与流川已经陷入了一个诡谲险恶的境地。
翔阳诸人都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各各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见他失魂落魄,进退失措,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由流露出些些轻视不屑的意思。花形想也发觉了厅中气氛有些尴尬,继续叙述的措词语气开始谨慎起来。
忽然,仙道觉得右手一凉,却是流川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掌。两人入厅来突逢藤真心中惊惧,身子挨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流川把手伸进仙道的衣袖里拉了拉他,在他掌心写了三个字,呆了一会儿,又写了一遍,一笔,一画,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写完,轻轻地合拢他的手掌,用力攥了一下。
仙道心中大震。虽不晓得流川写的是什么含义,不过知道他此举必有道理,不知不觉中,灵台逐渐恢复了清明,人也慢慢镇定下来,开始思考应对之计,再不像刚才那样局促不安。
这时花形已经说完,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人搭话。
藤真转头向身侧立着的一位坛主问道:"屈坛主久居荆州,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被称作"屈坛主"的人年过五旬,精短彪悍,他听掌门询及,迟疑了一下道:"属下不懂茶道,一时想不起来这样的人物。"
花形身侧一人插口说:"属下有几处不明,要请教世子。"
仙道见是白虎坛坛主,记得此人姓匡,答道:"匡前辈不必客气。有话请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匡坛主道:"实不相瞒,两位人品出众,一到荆州我就接到了手下的报告。那女子邀两位出游,自然是怕两位去观看菊花使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花园,不过不知道两位在荆州人生地疏,为什么当初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这个邀请?"
仙道听他问得尖锐,语气咄咄逼人,饱含怀疑,想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流川进门后没有和众人寒暄客套,一直静悄悄地不作声,这时候忽道:"是我答应的。他生了怪病,我们正在到处找大夫,人家说有办法治,我们就跟去了。"
众人仔细打量仙道。仙道听见流川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底泄了出来,心中苦笑。暗道这孩子难道还看不出自己的的处境险恶?还要自曝其短。这下子要是一言不合别人动起手来更没了顾忌。他在众人炯炯的目光逼视下浑身说不出地不自在,微微发窘,脸上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他容光焕发,俊逸非凡,哪有半点病中颓态?匡坛主满面怀疑,道:"在下倒看不出世子抱恙在身,想必吉人自有天祐,一点小病没什么大碍。"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流川的理由不成立了。
流川冷冷道:"你看?你懂医术么?"
匡坛主给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帮中位列四大坛主,威风八面,令出如风,只听从掌门一人号令,当年翔阳老掌门也对他极为尊敬。想不到这个武功低微的无名小子竟当着众人出言顶撞,见众人神情古怪,似笑非笑,脸上更是挂不住,当下就要发作。
花形眼见流川一句话使本来尚属友好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急道:"世子的确身患奇症,我在船上就替他看过,也没甚么好法子医治。"匡坛主余怒未消。藤真缓缓道:"天下奇症怪病林林总总,有些确实只有经验丰富的大夫才看得出。这位少侠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匡坛主不必和小孩子认真。"听到掌门的亲自调解匡坛主只好忍住,不过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极为尴尬。
一直默不出声的青龙坛涂坛主道:"找寻那女子还在其次,菊花会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结束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五盆花找回来。"
匡坛主瞪了流川一眼,道:"失窃后我已经派人严查进出荆州的车辆船只,那五盆花体积不小,身具异香,绝对没法夹在别的物品中混出去。我可以担保它们还在城里。"
众人脸上又都现出古怪的神情。花形忍不住道:“一个半时辰后若是找不到那几盆花,就算它们在荆州生了根,也没什么用了。”
藤真摇头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道:"缉查就交给匡坛主去办,一会儿的事只好另想办法。这次的事有劳世子和流川少侠了。花形,替我送客。"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可以散去,正待离开,仙道突然叫了起来:"藤真掌门!"
藤真停下望了他一眼,清丽的容色平静无波,问:"世子还有什么指教?"
仙道笑道:"我能找到那些花。"
此言一出,翔阳的五人都吃了一惊,五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都在心中重新琢磨估量起这个初出茅庐的公子哥儿的斤两来。
藤真问:"世子有多少把握?"
仙道笑道:"至少九成。不过要请掌门给我们一辆马车方便行动。"
藤真看了他一会儿,颔首道:"世子仗义相助,翔阳上下感激不尽。"转头吩咐下人准备马车,仙道说声"告辞",拉着流川出来。
出了大厅,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离开阴森诡异的大厅再回到明朗湛蓝的天空下令人心怀大畅。仙道侧首冲流川笑道:"你还真行。一句话就把那个臭老头气得半死。"
流川撇撇嘴,表示不屑谈论这个人,问:"你真能找着那些花?"
仙道笑道:"找个鬼。"低声道,"咱们的首要任务是逃跑,明白么?藤真这个人鬼鬼祟祟,行事诡异得紧。我们看破他的身份他不杀我们才怪。不杀,更表示我们将会有大麻烦。咱们坐着马车转几圈,等他把手下都布置在藏花的地方周围以后再往码头溜。菊花会散的时候一定人多得了不得,那么多船先随便上一条离开再说。"
流川摇摇头,深思着说:"一直我就没感到他对我们动了杀机。"
仙道苦笑道:"他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整件事摆明了要我们顶缸抵罪。昨天要不是你阴差阳错回绝了他,说不定咱们现在已经被人当作是偷花贼吊起来拷问了。我看那几个老头根本不相信有这么个女子,就认定了是我们胡诌的。逼急了我就挑明是他们掌门,大家一拍两散,谁的面子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流川道:"花形倒好像相信我们。"
仙道点点头,说:"这几个阴阳怪气的坛主里他还算是个人物,有眼力,分得清好歹。"又低声道,"你发现没有?那几个坛主除了花形岁数都一大把。"
流川问:"那又怎样?"
仙道笑起来,说:"藤真一天到晚对着这几个笨老头闷都闷死了,怪不得行为古怪。换了我也要出去胡闹一下。"看见流川眼中露出嘲弄的神色,又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想再说些什么,眼睛一瞥,看见大门口果然停着一辆轻便两轮马车,笑道:"翔阳办事果真雷厉风行。"忽然背后一个声音接口道:"世子的吩咐,翔阳怎么敢不全力去办?"
两人回头。换了一身便装的花形握着一束软鞭望着他们,见他们停住脚步,微笑着抬起手里的鞭柄指指马车,道:"两位在荆州人生地疏,我来为两位执鞭。"
仙道发了会儿愣,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已经给人看穿,叹了口气,道:"花形坛主,果然名不虚传。"
花形笑道:"两位,这便请了。"
这回的车厢倒很宽敞。仙道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花形问向哪儿走就随口指点一下,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流川怔怔地看着他独自发愁,看着他的嘴角一会儿耷拉下来,一会儿撇得老高,一会儿又轻轻地扬了起来,一颗心也随着他的嘴角一会儿坠下去,一会儿飘起来,无停无歇。忽然见他抬起手来,懒洋洋地冲自己招了招,眼睛还是闭着。暗骂了一声,把耳朵凑了过去,听他无精打采地说:"你想,花形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流川踢了他一脚,骂道:"人家是装傻,你是自作聪明。"仙道仍旧闭著眼,笑道:"自作聪明?那倒未必。只不过聪明过了头,总有些没用的聪明不听话的溢出来。"他凑到流川耳朵边低声道:"不过是几盆花?哼,一定有什么古怪。才不会就为了菊花会这么简单。现在我倒也想把它们找出来好好看看了。"
流川问:"去哪儿找?他自己偷的你难道把整个总坛翻个过?"
仙道低声道:"听那个臭老头说城里查得那么严,他也得避嫌疑,应该是在别人想不到,即使发现了也怀疑不到他身上的地方藏着。"他沉思着,眼里闪着智慧的光,低低地道:"你想,藏几盆花,最好的地方是哪儿?"
流川摇摇头,道:"我没藏过东西,不知道。"
仙道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无奈道:"对牛弹琴――一定还在那个花园里。而且我也猜得出大概在哪儿。园子东北角假山后头有个鼓包像是个地窖,大概就是花房。估计那些菊花是给伪装了一下藏在里面了。"拿手指在流川额头上轻轻一凿,压低声音佯怒道,"就知道你没干过背人的事,笨得要死,连句谎话都不会编。干么跟外人说我身上有病?"
流川揉揉额头,眨了眨眼睛不吭声。仙道搂住他,低低地,无比正经地问:"刚才,厅里,你在我手上写的什么?"
流川脸无由地热起来,"哼"了一声,白他一眼,不屑道:"还说自己聪明,几个字都认不全。"
仙道笑道:"你画的我痒都痒死了,那儿猜得出到底写的是什么?不信,你自己试试。"抓起流川的手摊开,开始一笔一画地在他手心里写了起来。
流川给他一根温暖修长的手指在手心里轻轻地游来游去,弄得真是如他所说,酥酥麻麻地一直痒到心里。想攥紧拳头,又给仙道扳住手指;挣又挣不脱,忍又忍不住,咬着牙,待他写完。谁知仙道一丝不苟地划过来,划过去,简简单单三个字的笔画竟似乎连绵不绝,无穷无尽。好容易等他停住手指不动,却还给他抓住手掌不放。过了一会儿,听他自言自语道:"指力太弱,下笔虚浮――重新来过。"流川左手啪地一下打了上去,用力抽回右手,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仙道揉揉给他打得发红的手背,笑道:"真狠。――我写的什么?"
流川在心中将他写的三个字一笔一画地依样描过,竟然不识,皱眉道:"鬼画符半天,谁晓得?"看他一脸“不出所料”的笑,心中有一点点理亏一点点气恼,脸上又热了起来,转过头不理他。仙道笑道:"认不出来没关系。我再写给你猜。"待要故伎重施,流川忙把双手藏到怀里,低声骂道:"要写在你自己手上写!到底是什么鬼字?"
仙道仰靠到后壁上,惋惜地说:"就是我的名字'仙道彰'三个字嘛。我干什么写别的考你?一起那么久都不认识我的名字,真是。"
流川不信道:"骗人,那三个破字我怎么会不认识?"
仙道无辜地道:"真的。不过不是行草隶楷,是大篆而已嘛。"
流川盯着他不相信地看了一会儿,喘了口气,冷冷道:"你怎么不写回文,不写藏文,不写什么见鬼的金文蝌蚪文?"
仙道直起身,敛容道:"大篆是最正式的文字,用篆书写自己的名字是自尊自重,也希望得到别人重视的意思,这是其一。“
流川愣了一下,想不到他突然严肃起来,看他认认真真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仙道伸出两个手指,道:“第二,篆书写起来庄严美丽,线条匀净修长,我觉得很适合用来写我的名字。”
流川上下瞅瞅他,翻翻白眼,倒是没有加以反驳。
“第三――,”仙道轻轻地捧起流川的手,向他的手心中吹了一口气,看到流川皱眉瞪着他,才笑道:“因为大篆的笔划比较多――”

流川扑过去揪住他便揍,忽然觉得马车停了下来。仙道不待花形问,扬声道:“向左。”花形在车外答道:“左边没路。”仙道笑道:“那就向右。”花形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道:“向右你自己去吧,我不奉陪了。”仙道拉开帘子,两人跳下马车。马车居然停在了码头上。左右两旁是滚滚长江水,前面就停着他们的船。花形坐在车夫座位上不动,冷冷道:“你们走吧!”
仙道怔了一下,忍不住问:“花……”花形截道:“花我已经命人去找了,世子想到的,在下也早就想到了。……是我把你们带回来的,自当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出荆州。”仙道心念一转,问:“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是谁了?”
花形身子震了一震,沉默良久,终于苦涩地叹道:“我本来在船上……就该想到了……只是不敢相信……他竟如此……”
他仰首望天,似乎不愿意两人看见他那痛苦矛盾的脸色,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老天生出……这个人,不知道是要成全翔阳,还是要……毁了翔阳?
仙流二人对望一眼,隐隐猜到其中必然涉及翔阳重大私情隐秘。仙道脑中飞速运转,有许多未解的疑团,顺口问道:“掌门小孩脾气,一时胡闹顽皮那也没什么,坛主何须说得这样严重?”
花形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道:“两位都是聪明人,知道如何处事。花形这便告辞。”抬头看看天色,又道:“一会儿菊花会大概就结束了,到时候码头会有许多船启程,你们杂在里面不会给人认出来,他……他就是派人来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仙道没想到素昧平生的花形竟然甘冒风险替他们计划得如此周详,心中感动,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三人相望无语。花形终于一拱手,接连扬鞭,驱车去得远了。
两人默默伫立良久。流川忍不住道:“我想不通。”仙道轻轻叹了口气,道:“别人的难言之隐,就算想通了又怎么样?”流川默然。两人凝望着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后扬起的滚滚尘烟,方才怅怅登船。
两人一进舱便大吃一惊。舱里坐着一个人,他们今天才见过面,此刻正端着一杯茶在手中缓缓转动,神色悠闲自在,笑道:“世子,流川少侠,咱们又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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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5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11(2) by bleujade

第十一章 险路多疑惑(下)

花形估计菊花会差不多该结束了,驱车回到总坛,到自己房间和衣躺下休息,一面回想着今日的事,思考这件事怎么善后。不知过了多久,手下敲门禀道:“掌门请坛主到花厅,其他三位坛主已经等着了。”花形想起来,年年菊花会后照例设宴庆功,今年也不例外。答应一声,开门出去。
花形来到厅里,掌门和三位坛主都已到齐了。中央首席空着,两侧各摆着三桌酒席。各坛辖下的堂主香主,只要人在荆州的几乎全到齐了,却没见到几个自己的手下,心中微觉诧异,上前先与众人见过,一一寒暄。他为人宽厚,行事公正,武功高强不自傲,身居要位不自矜,年纪轻轻就在帮中人缘极好,深受帮众爱戴。众人见他出现,都欢呼起来,抢着过来和他打招呼。
众人落座后,照例掌门讲了几句褒奖门人的话。然后一阵觥筹交错,狂欢畅饮,热闹痛快自不必分说。酒过三巡,匡坛主站起身来,双手拍了几拍,手下抬上来五盆菊花。众人已有几分酒意,见状纷纷议论,厅中更加嘈杂混乱。
匡坛主高声笑道:“这就是花形坛主千辛万苦找来,后来失又复得的五盆珍品菊花,不少兄弟听过没见过吧?这就好好欣赏一下。”
众人细细地端详这五盆惹出一场风波的菊花,果然不同凡响。一本菊花墨紫颜色,镶着金边的大朵单瓣开得绚丽霸道,花形介绍说此花名“始皇东征”;一本乃是“灞桥风雪”,薄如蝉翼的白色花瓣层层叠着攒向花心,花瓣上面洒着些绿色斑点,纤细的花须长长的拖下来,无风自飘摇;一本花瓣厚重,紧紧地裹住花心,从花瓣背部到正面颜色由水粉到殷红,逐渐地浓烈起来,称作“文君当垆”;余下两本最精彩:一本叫做“两色凤凰”,花球硕大,一半朱红,一半翠绿,两种颜色泾渭分明,鲜艳夺目;剩下一本一根花茎上居然长出十个金黄色的花球,高高低低地生在不同分叉处,最低处的一个花球最大,颜色也最明亮热烈。十个花球颜色浓淡不均,大小各不相同,花名就叫作“羿射九日”。翔阳帮众大都是粗豪汉子,不大明白花名的典故来历和其中深意,不过单单看着这五盆美丽脱俗的菊花也足以心旷神怡,乐而忘忧了。
匡坛主甚是得意,笑道:“这五盆花虽然稀罕,可是翔阳还不至于就为了它们把大伙搞得筋疲力尽,让外人说咱们眼眶浅没盛过东西。只为有两样物事藏在花盆里,有了它们,咱们翔阳称雄江湖那就是指日可待。”
众人听得此豪语,全都静了下来。呆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问:“那到底是什么?”
匡坛主转头叫来一人,命他向大家说清缘由。那名帮众站到椅子上大声道:“托掌门和大伙的福,咱们白虎坛在南方找到了两件武林至宝,匡坛主怕途上有什么闪失,亲自把这两样东西埋在花形坛主找来的五盆菊花下面,花形坛主连夜启程赶来荆州,引开了江湖朋友的注意力。我们几个才能带着这些花平安回来。一路上大伙儿小心翼翼伺候这五棵祖宗,总算没出什么乱子,没给大伙丢人。这两天听说菊花丢了,别人不知道底细还没什么,我们几个可担心死了。幸亏神灵庇祐,又找了回来。”他说这一段话,欢呼声,喝彩声,笑骂声此起彼伏,一势高过一势。众人听见这五盆稀世菊花中竟藏了这么重大的秘密,无不瞪大双眼,来来回回地瞧着它们。
匡坛主笑道:“申兄弟辛苦了。”离席走到那盆一花二色的“两色凤凰”前面,一手托起花盆,另一手轻轻一拍,坚硬的玉石花盆无声无息地裂作四块,却不坠落。四周彩声雷动,伴着欢呼赞叹:“匡坛主好深厚的‘裂天手’功夫!”匡坛主呵呵笑着,将碎片一片片地取下摊在地上。大伙儿看得分明,碎片内壁镌着“杭州黄家”四个小小的朱字。匡坛主回头向花形笑道:“杭州黄老头臭脾气又硬又倔,花神的名声却越来越响亮,果然有些道理。”花形淡淡一笑,知道他是在向众人称赞自己的功劳,答道:“几株花算不了甚么,哪里比得上匡坛主费尽心血找来的稀世珍品?”
这时一名帮众递过一柄小锤。匡坛主低下头,轻轻用小锤击碎包裹着花根的硕大泥团。随着土块剥落泥团里露出一个长方形的羊皮包裹,长约四寸,宽约三寸多。匡坛主拍拍包裹外面沾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打开。厅中众人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包裹。花形虽然早已见过,此刻看大家神情兴奋,情不自禁地也跟着激动起来。
此刻,厅中,只有一人,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瞧匡坛主和他手上的包裹一眼,几乎不为人觉察地扫视着整个厅堂,不时向厅外瞥去,嘴角挂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匡坛主解开羊皮包裹,里面又是一层。三层羊皮包裹都解开,里面是一个黑黑的小木匣。他打开匣子,众人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微感失望。
里面是一大块晶莹如玉的灵芝,根株饱满,洁白无瑕,显然是芝中珍品。不过在座众人大都见多识广,这枚灵芝虽说价值连城,瞧在众人眼里也不过值多几个钱而已,说是靠它就可以称雄江湖谁也不信。
匡坛主见众人脸色有异,也不说什么,命人取了两钵清水,向其中一钵滴进两滴墨黑的液汁,又把手中的灵芝放入另一钵清水中。不一会儿,滴进药液的一钵水面雾气翻卷,波涌涛滚。通钵清水,俱成墨池。他招招手,叫人递来两块厚厚的青布,用布包了手,端起一盂清水,尽数浇在倒在地上的这株“两色凤凰”上面。只见菊花翠绿色的茎叶像被灼过一般,渐渐卷曲枯黄,萎成一团。众人“呵”了一声,有人叫了出来:“这是海南的‘挫骨扬灰’!”
翔阳和海南从前频起纷争,直到两派新掌门上任后才停止了正面冲突,不过小摩擦屡屡不断。海南辖下的云贵两广一带盛产毒虫蚁兽,门人多凭毒防身,“挫骨扬灰”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种。在座众人中有的见过此毒发作,晓得厉害,看见方才怒放的妍丽鲜花刹那间叶焦花枯,奄奄一息,不禁惊惧叹惋。花形皱了皱眉,颇以此举不以为然。匡坛主精细得紧,看在眼里已知其意,笑道:“大伙儿可惜这株花是不是?不要紧,我再来救活它。”从另一钵水中取出那块灵芝。浸泡了灵芝一会儿,此刻那钵清水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匡坛主把那钵水泼向菊花,仔细把灵芝收进匣子里,笑道:“这株灵芝有个灵异处,经它泡过的水能祛百病解百毒,再怎么厉害的毒药最多只要一小块就能治好;稍逊一些的毒用灵芝泡水就能解。咱们翔阳跟海南斗了几十年,一直忍气吞声,就是顾虑他们那几味下三滥的毒药,掌门不肯多牺牲兄弟们的性命。有了这灵芝,大家以后还用得着怕那些龟孙子么?”说话间,地上那株茎叶萎缩,叶片花瓣已经发黄发黑,摇摇欲坠的“两色凤凰”居然又慢慢地直挺了起来,色泽也一点点地由暗转明,虽然还有些憔悴,总算又有了些刚才青翠鲜妍的光彩。群雄虽然不精莳花园艺之术,看这情形也知道这花又恢复了生机,厅中立刻欢声雷动。
匡坛主踌躇满志,向掌门望了一眼。藤真微微一笑,道:“匡坛主辛苦了。这枚灵芝既然这么珍贵,来得又着实不易,不如就把它制成丹药,以后奖励帮里立功的兄弟们。这次觅到灵芝,护送,找回菊花的兄弟们自然有份。”声音不大,清清琅琅地,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又引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比刚才还要响亮。江湖风波险恶,有枚解毒灵药护身,生存的机会就大大增加。这下子,有份得到的固然喜出望外,没有的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有件大大的难题交待下来。藤真短短一段话,引得厅中士气高涨,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匡坛主呆了呆,想不到掌门年纪轻轻办事如此老到,更难得的是居然一点也不贪心,不禁有些佩服。藤真等厅中声浪渐渐平息了些后,笑着问道:“另一样宝贝呢?匡坛主把我们说得心都痒了,这就快拿出来吧。”众人知道又有好戏,更加目不转睛地瞧着匡坛主和地上的几株菊花。
匡坛主回到大厅中央,且不忙着动手取物。先笑道:“我们荆楚四川一带,一直有个激动人心的传说,大家猜猜,我指的是什么?”
厅中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接二连三地喊出了许多猜测,匡坛主只是微笑摇头。到后来声音渐渐地少了小了,还是没人猜对。匡坛主笑道:“这里有没有从小生活在川地的兄弟?有的话就一定能猜出来。”
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难道是……武侯宝库?”大概此人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离谱,伸手轻轻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呸”了一声,众人哄笑起来。不料匡坛主大声道:“不错!正是‘武侯宝库’!”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充满了热切和憧憬。众人的笑声平息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各自脸上都是又惊又喜和半信半疑。
“武侯宝库”这四个字仿佛有一股神秘莫测的魔力,众人明知道这几乎可以断定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流言,听到这四个字仍然热血沸腾,心中激荡不已。
因为,不同于传闻中任何其它宝库,“武侯宝库”代表了睿智,忠诚和责任。
匡坛主眼中笼罩着一层兴奋的光芒,缓缓道:“传说三国时候,诸葛武侯早就看穿了后主刘禅不堪辅祐,念及故情又不忍心弃他远走高飞,就把自己平生所学,搜罗到的各种异功奇艺全都封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留下遗言说:找到宝库不难,但只有大智大慧,大仁大勇的人才能从中生还,成为他的再传弟子。而且再三警告,宝库里布满了他亲手制成的厉害机关,凶险万分,入库后除非学全他的一身本领,才能活着从宝库里出来,否则尸骨无存。”
“遗言中最后一句才是最吸引人的,那就是:‘得我真传者,必得天下。’”
“武侯死后,无数人去找寻过这个宝库,可是就连入口都找不到,也有些人去了再没出现过。后来日子久了,就没什么人再去探寻了。不过崇拜武侯的人们始终相信,他的英灵始终在祐护着这个神奇的宝藏,认真地挑选着他的传人。”
虽然匡坛主叙述的,是一个人所皆知的传说,可是再听起来仍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富有感染力。荆楚川地是五百年前三国时候蜀国所在,对诸葛亮的崇拜根深蒂固地扎在这三地人民的生活习惯中。川蜀一带男子日常服饰上习惯白巾裹头,据说就是沿袭为武侯带孝的传统。家家户户逢年过节已经把他和其他的神灵一起供奉祭祀,深信这位智慧的老人能带给他们平安幸福。民间流传的诸葛亮的传说也特别多,其中以“武侯宝库”最为激动人心。
因为这一传说,代表了洞察天下走势的睿智,对故交的忠诚和对文化薪火相传的历史责任。
良禽择木而栖,但君子知其不可而为之。
只为当年的相知相惜,便义无反顾地赔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半生心血,最终尚不忘为后人留下烁古震今的一身绝学。
匡坛主话题一转,继续讲述这块藏宝图如何如何在南方被发现,被追踪,被争夺,最终终于落在坛中兄弟手中的经过。他的口才很好,描述得紧张万分,精彩纷呈。众人听得也是如痴如醉。花形先前已经听过一遍,环视四周,宴会开始时的一点疑虑始终不能尽消,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故事站起身来,准备悄悄地离席出房。
突然背上有人轻轻一拍,一个柔和的声音低声道:“还没完呢,坛主就要走么?”
花形不用转头也知道是掌门。他和藤真本来是童年好友,蒙老掌门一起收为门下,师父逝世前曾有意将掌门传与稳重可靠的花形,是他坚辞不肯,藤真才得以执掌翔阳。不过接任掌门以后,藤真的行事逐渐乖张,一点也不听劝告。童年时的友谊尚未来得及忘却,两人的情分就已经开始悄悄疏远。此刻,花形很想问问他这两天的事,问他为什么要利用掌门职权之便盗走菊花,又装扮女子与仙道见面,托言求婚企图移祸他人。却知道此时此地万万不是合适谈话的时机地点,暗叹一口气,转身禀道:“启禀掌门,属下想去看看手下的兄弟,他们这两天来也辛苦的紧。”
藤真笑道:“今天他们还要收拾会后残局,迎送各地朋友,大半人都出去了。没派出去的我叫人送了几桌酒菜过去,现在他们大概正玩得高兴,百无禁忌。你去了怕会扫了他们的兴头。”
花形知道藤真一向办事周到细心,听他说得无懈可击,只好又坐下来,心中却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这时匡坛主已经讲完,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彩声和欢呼声。众人方才喝酒猜拳,或坐或立,此刻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等着看传说中的“武侯宝库”的藏宝图是个什么模样。匡坛主见已经成功地勾起了群雄的好奇与关注,呵呵又笑了几声,走到那盆“文君当垆”跟前,故伎重施,击裂花盆,取下碎片,再轻轻的叩击土团,泥土一块块地掉下来,却不见有什么异物。
敲了四五下以后,方才还口若悬河,谈笑风生的匡坛主不禁微微动容,又击了三四下,土层尽数剥落,露出一颗硕大圆滚的花根――却哪里有什么木匣宝图?
匡坛主面色发青,猛然脚尖一挑,“文君当垆”飞了起来,泥块,土粒在半空中迸开,溅得四面都是。旁人纷纷侧身避开,看他的脸色和场中情形知道已经出了纰漏。菊花扑落到地上,匡坛主一脚踩了下去,块根迸裂,汁液流了一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厅中静了下来,众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失窃了一天,东西就被人盗走了?”
花形来到厅中央,蹲下检视那棵被踩得惨不忍睹的菊花,确实是那株自己在杭州“花神黄”那里软磨硬泡,施尽浑身解数求得的珍品。拨弄一下碎盆片,内侧同样镌着“杭州黄家”四个朱砂楷体字,心中郁郁不乐。站起来问方才那个姓申的汉子:“申兄弟,大伙路上可碰见什么异常?”
姓申的汉子也惊呆了,竟没有立刻答话,匡坛主插口道:“我看东西不见得是路上丢的。”申兄弟定定神,才晓得答道:“匡坛主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好好看护。大家包了一条船,一路只停大港,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船舱半步。大家三人一班,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这几盆花过。大家只知道这几盆花珍贵难得,可不知道里面竟藏了宝贝。我也只以为宝贝给花形坛主带回荆州了,回来后才听说。一路上都是咱们的地方,没见什么异常。”
匡坛主冷笑道:“这几个兄弟,在帮中的辈分职位都不高,可都是随我多年出生入死的硬汉。要是贪图财富宝贝,早就离开翔阳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姓申的汉子听本坛坛主亲自为自己兄弟们开解,眼中露出感激的意思,神色却更加不安。
翔阳四坛坛主貌合神离,四坛兄弟也被弄得别别扭扭,这是自藤真接任以来一直就有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藤真与花形两人年纪极轻而职位极尊,接任时两人学艺初成都还没立下什么功劳,自然有人心怀怨望。像翔阳这种大帮,派中英才济济。职位高一级,去鬼门关打转的次数起码多个十来回。没有过硬的本事和骄人的功绩却担任高职,那是从来就没有的事。老掌门临终前预料到会有人不服管教,特别颁下遗命,犯上不听号令者,严惩不贷。由于大伙儿感念老掌门的恩泽,又顾忌翔阳的严规厉罚,对两人还算恭敬,心中却大大不服。后来花形接连为翔阳立下大功,帮众才慢慢地打心眼里承认并爱戴起这个年轻的坛主来。藤真自任掌门却几乎绝迹江湖,没人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种不思进取看在他人的眼里更是不平。总舵青龙朱雀两坛坛主年纪虽长,武功才智均属平平,没什么野心,倒还罢了;白虎坛匡坛主武功才智心术都出类拔萃,又是帮中元老功臣,当日一直在帮内帮外被看作是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自然比别人更加不满老掌门的决定。所幸藤真年纪虽轻,一身精湛的武功医术直追故掌门,花形在帮中人缘又是极好,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像今天这样,身为一坛之主的花形问询手下要务时竟出言当面讥刺却从未有过。厅中余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均觉尴尬。
花形心中有气,不过总不能无故加罪手下,何况自己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刚想解释,藤真开口道:“帮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花形坛主就是多问一句也是职责所在。宝库之说本来就只是个传说,弄不清真假。江湖妄人据之捏造出来一张宝图引起武林纷争,坐收渔人之利也是常有的。一张藏宝图,失了倒没什么要紧,翔阳从建帮到现在,一点点发展壮大,也没靠什么宝库,都是兄弟们齐心协力流血赌命的结果。以后翔阳也未必用得着什么宝库宝图,倒是帮中兄弟若因此生了嫌隙,那就是十张宝图,也弥补不了。”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字斟句酌,入情入理,听的人无言以对。匡坛主点点头,大声道:“掌门说的是。宝图失了不要紧,只要还在世上咱们就能夺回来;可不能凉了兄弟们为翔阳卖命的心。”他转头问花形:“花形坛主,不知道这五盆花是由那位兄弟找回来的?”
花形说了个人名,几个手下匆匆奔出花厅去寻人。他回到座位上,努力控制着自己一眼也不向藤真瞧去,心中盘算今日这件事如何妥善解决。厅中群雄默然,眼睛一会儿望望匡坛主,一会儿望望花形,一会儿又望望年轻的掌门,均想到此事可能别有内情。只有地上那三盆完好无损的菊花,还在自顾自地飘摇,灿烂依旧,浑然不觉厅中渐渐凝结的风雨欲来的沉重气氛。
突然,花厅旁边的厢房里传来几声“砰砰嘭嘭”,似乎是器皿碎裂,家具翻倒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惊呼,几句怒叱。众人愕然。花形看了一眼藤真,见他正悠闲自得地品着茶,眼皮抬也不抬,想到一事,急奔出房。
这时院中已经有四个守卫听到声音闯进厢房。花形身形一闪,抢到那几人前面,眼睛扫视一周,一脚踢开了厢房通往内进暖阁的小门。里面一人躺在地上,三个人正在拳来脚往。花形一手拉住其中一个人把他送到身后,问身前两人:“仙道,流川,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仙道及时抓住余怒未消,正要绕到花形身后揍人的流川,苦笑道:“问那只姓匡的老狐狸呀,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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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4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11(3)-12(1) by bleujade

两人上船看见匡坛主居然早已坐在船舱里面,一副“恭候多时”的姿态,都吃了一惊。仙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道:“翔阳待客果真不同凡响,接连烦劳两位坛主为我们送行。不知道一会儿我们是否还能有幸再见到藤真掌门?”
匡坛主眼中闪着狡狯的光芒,好整以暇地噙了一口茶,方道:“世子想再见我们掌门么?”
仙道心中仔细琢磨他这句话,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在荆州我们是客,听凭主人吩咐。主人要见,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主人避客,我们也只好尽快辞行。一切听主人的意思,哪里轮到我们想或不想了?”
匡坛主“嘿嘿”地笑了两声,道:“两位若是真不愿意,我们怎好勉强。”话题一转,道:“我们掌门年纪轻轻执掌翔阳大权,人品武功都是一等一的没话说,有幸见到的朋友无不欢喜赞叹,只希望多多亲近而不能;两位却似乎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敢问这是何故?”
仙道笑道:“若是坛主只因为我们冷淡无礼而来此大兴问罪之师,我们只好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匡坛主点头道:“不错,当真一点不错: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凝视着两人,接着说出一句宛如晴天霹雳的话来:“这,就是世子拒婚的缘故么?”
仙道心中大叫“失策”,想起翔阳帮内熟悉藤真为人行事的人必定不只花形。花形既然想得到,其他人也应该想得到。想必匡坛主生疑后去了他们下榻的客栈查问过。他盘算的这一刹那,流川早已怒道:“你什么意思?”
匡坛主又笑了起来,站起身,踱到舱窗旁边,小窗外滚滚长江白浪滔滔,式样万千的船只熙熙攘攘,把宽广的码头口江面塞得满满的。他摇头叹道:“白萝,白萝就是银藤,你们没看到掌门屋子外面的那棵银藤么?他早已经告诉你们身份了,可笑你们还懵懵懂懂地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以为别人都是草包么?”他转过身来,目露奇光,注视着仙道,说:“这下子你们还想活着离开荆州么?”
仙道反而镇定了下来,向椅背上一靠,笑道:“坛主既然是为此事来的,现在还不动手想必另有打算。不妨说来听听。”
匡坛主缓缓道:“好!我带你们回去,到时候对质起来,你们只要说实话,指认他就是和你们密约私会的人,别的一句也不用多说。”
仙道倒抽了口冷气,瞥了流川一眼,见他丝毫没有意会到此举含义,问:“这么大的事,坛主居然来跟我们商量,不怕我们当面反咬一口?”
匡坛主肃容道:“你们今天就算逃出荆州,还在翔阳的手心里。长江水流过哪里,翔阳分舵就开到哪里。只要他还是掌门,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除了釜底抽薪,你们更无他法。”
仙道苦笑道:“釜底抽薪是个好办法,就怕一不留神烧了手。”
匡坛主摇头道:“这事一张扬出去你们反倒安全。”
仙道明白他的意思。事情闹大了为了避嫌和保存颜面翔阳方面无论是藤真还是匡坛主都会想方设法保全他们的性命。江湖流言如过江之鲫,今天澄清一个,明天说不定会冒出来十个,有凭有据能让人相信的可不多。藤真只要小心不让人家抓住把柄坐实,别人说什么都没关系。而他们的死生,就是能否证实这件事的关键。
匡坛主盯着仙道的眼睛,嘴角逐渐露出一个洞彻世情的微笑,走过去拉开舱门,殷勤笑道:“请。”
仙道站了起来。流川突然开口道:“我们不干。
匡坛主斜了他一眼,好脾气地笑道:“世子已经愿意了,路上流川少侠不妨请世子解释一下你们的处境。”
流川瞪着匡坛主,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宁可死了,也不能这么恶心。
匡坛主倒不恼,大约和他们谈过几回摸清了两人的脾气,笑道:“流川少侠不想去也无妨,世子一个人去就足够了。”瞥了仍然沉默不语的仙道一眼,笑道:“流川少侠年轻不懂事,世子想必另有主张,考虑得周到妥贴些。”
仙道抬起头来。流川对着他直瞪眼。仙道沉默了一会儿,徐徐道:“不错。我的想法是不同。”
匡坛主又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不过很快就冻结在嘴边,听他继续说:“我们就是死了,也不会干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匡坛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来来回回看了他们两个好半天,终于冷笑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小看两位了。不过话既然已经挑明,两位也脱不得干系,只好跟我回去一趟。”轻轻地拍了拍手,舱外钻进两条大汉。匡坛主笑道:“这是我们翔阳的‘娇客’,请他们回去总坛吧,下手别太狠。”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仙道,呵呵笑道:“世子不是身上有病吗?我医术不精,不过倒可以给世子把把脉看。”过来伸手便向仙道脉门扣去。
脉门乃人体重穴,一旦受制全身无力,只有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份儿。仙道知道他要报复两人在总舵对他的言词顶撞,可是毒伤在身,虽然得花形耗费功力疗了一晚,比平时大有好转;但面对匡坛主这等高手,就是功力不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现在功力大打折扣?看见他骨节粗大的手掌蓄势抓来,想要滑开躲闪,不料船舱逼仄,只避得半步,已到了舱壁,进来的两条汉子一人向前踏了一步,阻止了他的退路。仙道心中难过,少年学艺,一身武功虽然称不上天下无敌,艺成后也是罕逢敌手,想不到今日要受辱于匹夫,叹了口气,准备听天由命。
突然白影一闪,接着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却是流川扑上来狠狠地甩了匡坛主一个耳光,疾捷异常。匡坛主大怒,不理一边的仙道,一掌全力向流川击出。仙道待要帮手,两个汉子出手阻拦。一时间,舱内拳风掌影,斗个不停。
仙流二人到底不是匡坛主的对手,最终给他制住。匡坛主瞪着流川,恼得呼呼直喘气。他早就看出流川不谙武功,一直没把他放在心上,想不到这个武功平常的少年却让他在手下面前结结实实地出了个大丑。他知道仙道来头不小,翔阳虽然势大,惹上了官府也没什么好处,才一直对仙道客客气气;不过对流川可没这个顾忌。举起手来,正待击下,听仙道大呼道:“住手!我们听你的便是。”
匡坛主斜眼瞅了瞅他。仙道又道:“你若是伤了我的朋友,除非连我也一起杀了,再也别叫风声泄出去,否则陵南王府今后都和你们没完。
匡坛主心想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少年倒不急,反正事后他们也跑不了;倒是眼下这个扳倒掌门的好机会不能错过。当下收回右手,道:“好。世子一言九鼎。你们乖乖地听话,我也不难为你们。要是还有什么花样,就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本事救得了两个人。”
仙道嘴角轻轻地扬了起来,眼神充满了讥讽和轻蔑,没有答话,见流川还坐倒在地上,过去伸手搀扶。匡坛主怒火又炽,暗道一个公子哥儿,我就不信动不了你,当下萌了杀机。他心机深沉,不知怎么今日却被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再激怒,几乎不可自持,自己也暗暗心惊。按捺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汉子带他们回总舵就离开了船舱。
流川没有理会仙道,一手撑地,一手拉着床边木柱艰难地爬了起来。仙道不动,挡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他,脸上露出无奈求恳的神气。流川的视线卜一和他的接触,心头突地一跳,说不出地悲伤委屈和无比地怜惜怨恨,拉住仙道,硬硬地说:“我们走。”
两人被带回总舵。这次不是作为贵宾由坛主请进来,待遇自然大不相同。两人头上蒙上了黑巾,在房屋间院子里绕来绕去,最后被推进一间屋子,才准取下眼罩。
仙道环顾二人处的小室:这其实只是外面屋子的一处凹陷,屋里没有窗户,一扇小门把这里和外面隔开,就成了一间暖阁。一张四柱大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剩下就是一张梳妆台,一把椅子。带他们进来的两个人大概是个头目,又叫来两人,道:“这是匡坛主捉来的犯人,好生守着,别叫他们跑了。要是闹出响动来让人听见,你们就小心脑袋。”说罢扬长而去。剩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上上下下打量面前这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裳碎乱不堪的少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来头。拿了些东西塞住他们的嘴,又取了绳索将他俩捆在床柱上。
等到宴会开到一半,匡坛主在花厅高声夸耀那五盆菊花,讲述宝物的来历传奇时,院子里的守卫都给吸引到了门口。暖阁这里隔了几道门,声音隐隐约约地,听不分明。偶尔传来只言片语逗得人心里直痒痒。看守的两人门口屋里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多少趟,踱上一趟嘴里就抱怨一回。
仙道看着他俩唉声叹气,嘀嘀咕咕,大意是说本来可以到里面喝酒赌钱听故事,却摊上这么个倒霉差事。辛苦了几天,连点乐子都没有,真是扫兴。心中好笑,嘴里不能发声,胳膊肘碰碰流川,想叫他一起也开心一下。
哪知一碰流川,他的头便歪在了仙道的肩膀上,身子也软软地倚了过来。仙道一怔,突然明白这孩子居然在生死关头又睡着了。真是啼笑皆非,又急又恼,轻轻的用肩膀撞他一下,又撞一下,想把他弄醒。无奈流川就是不见动静,最后索性把头歪在仙道胸前,睡了个理所当然,不亦乐乎。
那两人又踱了两圈,其中一人扫了他们一眼,注意到了流川的睡态,走过来盯着他瞧了会儿,过去拉住另一人。两人嘁嘁喳喳了一会儿,不时来回瞧着仙流两人。后一人犹豫良久,架不住第一人一再怂恿,最后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向仙流二人走了过来。
仙道自他们注意睡着的流川就已经心中嘀咕,又听见他们小声商量,说什么“坛主不会怪罪么?”“没事,你不说我不说,那会有人知道?反正要人的时候交出去就是了。”“不过他俩要是有个万一……”“辛苦那么多天,一点乐子都没有太对不起自己了。都是这两个小子累人,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仙道心生警惕。见他们走了过来,一人解开流川身上绳索,接着居然把他抱到了床上,又用绳索结结实实地把他捆在了床栏上,不禁大惊,用力挣扎,口中嚯嚯作响,指望能吵醒流川。没想到流川毫无动静,倒是另一人也过来解开他自己身上的绳索,把他也抱到了床上。


第十二章 人事何翻覆(上)

周围有些气闷,燥燥的空气里翻滚着不安紧迫的成分,心跳得越发急了。恍惚间,流川觉得自己和仙道偎在一处,无数混乱的念头转过来转过去,却摸不着其中半点头绪。任辚辚的马车声不紧不慢地把自己带往吉凶未卜的前方。
心悸!心悸……心悸。
和……难以言传的……羞赧。
一丝丝,一些些,细微至无迹可寻,黯淡到无可辨认,却是真真切切,扎扎实实地,在身体里不知那个角落里存着,倏忽袭来如潮,似乎轻轻吐出的气息也跟着颤抖起来;骤而潮退无痕,脑子里空濛濛的一片,心里,却被不知什么充盈得满满的。
两颗心,一个节拍,在各自的胸口处,坚定有力地“砰砰”跳动着。
见仙道低头冲自己微微笑着,嘴唇一张一翕,听不清说的什么,流川把耳朵凑近了些。他还在笑,一边用口唇比划着什么,一边用足尖接连不断地踢着自己。流川恼起来,用力向后一仰,身子却动弹不得,看仙道又很着急的样子,想开口问他,却出不得半点声音。一惊一急,突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四周一片昏暗,垂着厚厚的障帘,些微有几分光亮。噢……方才,原来又是在梦里。

嘴里堵得严严实实,双手被紧紧地缚在床栏上,双脚也捆在一起,勉强倒是可以伸缩蜷曲,流川登时忆起了之前被俘的种种情形。未及把眼下处境看个分明,一个念头跳进脑海:“仙道呢?”
忽然间,又嗅到了梦中包围着自己的那种淡淡的气味,温暖熟悉。流川努力把头偏向一旁,昏暗里,见仙道侧卧在身边,凝视着自己,同样四肢紧缚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眼睛里闪烁着喜悦戏谑的神采。
流川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眼中调侃嘲弄的意味,有些惭愧,又有些不服气,歪过脑袋瞪瞪他。见他望着自己的头顶,眼中神色突然换了,又兴奋又调皮,冲自己眨眨眼睛,颔首示意再靠拢一点。流川给他弄得莫名其妙,眼睛张得大大的,挂上了两个大大的“?”。

仙道缓缓转动身子,双腿一曲一张,一点一点地凑近来,身子渐渐伏到了流川半边肩上。那两个看守见他俩武功低微,不耐烦呆呆守着,忙着出去看热闹凑趣,只把他俩的双腿缚得紧紧地,令其四肢无法动弹,无计逃脱。绳子另一端绑在床的一侧栏杆上,身子还有些上下挪动的余地。
仙道把嘴凑到流川额头处,碰碰他,流川忙把脑袋身子凑过去。仙道用手臂压住他的头发,把嘴凑到发簪处,想要挖出口中布团,可是双手被缚住,单臂使不上劲。折腾了几回,白白出了一头汗,自己的嘴唇面颊被发簪尖头刺得生疼,布团硬是挖不出来。低下头,见流川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期待;仙道抱歉地看看他,慢慢把身体又移过去大半,完全覆压在他的身上,把流川的脑袋环在自己双臂中,右臂使劲下压发簪末梢,嘴唇又凑过去,顾不上舌头疼痛,把发簪在口中用力绞了几下。终于,一大团布片给慢慢牵了出来。
仙道兴奋至极,吐出嘴中余屑,听见身下“呜呜”闷叫,才意会到自己还压在人家身上,忙挪了一下,没想到双臂已经支持不住身体,身子一歪,又倒在了流川身上。
流川瞪着仙道的朝天发左看右看,待要如法炮制,终于想起来,好像从来没见过面前这个人同别人一样用发簪那些东西。白他一眼,用力晃晃脑袋,想把别在头上的发簪甩脱下来。
仙道禁不住笑了,道:“流川啊,脸过来一点。”流川瞄瞄已经近在咫尺的笑脸,迟疑了一下。仙道凑近来,轻轻叼住他口中的布团,用力向旁一扯,一大团布被带了出来。恰在此时,四唇轻轻撞到了一起。
眼波相接,流川茫然不知所措。一颗心“嗵嗵”地跳,嘴里余物也忘了吐出来,怔怔地瞪着仙道,见他的神情也是一片迷惘,似乎同样吃了大惊吓,讪讪地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心头忽然升起一阵奇妙的欢喜,温和却又无比执著地,压过了先前的手足无措。他从小打猎为生,长大独自行走江湖,面对猛兽强敌从来没有胆怯战栗过。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少年,现在却发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微微发着抖,牙齿似乎也在轻轻打战。是冷么?身上分明暖融融的,如浴春风;那么是害怕?可是,轻飘飘的……似乎想……笑呢。

两人沉醉在自己的新鲜感受里,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心在何方。这时,门外却有了动静。 远处踏踏塔塔地过来一串脚步声。一个人“嗯?”了一下,高声叫起来:“哪个把这门给锁了?”叫了两句,外面没甚动静,里面的两人却一下子给惊醒过来,各自诧异时,又不禁自责惭愧。流川吐出口中余物,仙道悄声说:“别作声,听听再说。”
外面又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惶恐的声音响起来:“里面是匡坛主带来的朋友,正在休息,匡坛主让我们把门给锁上了。”流川听出这是之前一个看守的声音。先前高声大叫的那人“哦”了一声,接着门上的链条轻微地“丁啷”响了两下,大概是有人凑近向内窥视。幸亏那两个看守临走前怕他们挣扎的声音传出去,或是外面有人经过好奇窥探,放下了厚厚的床障隔音。若是被翔阳的人发现他们正在筹谋逃跑大计,先前的辛苦可就白白费了。外面的人敌友难辨,也不宜出声求救。
门上响了两声,没了动静。先前那人压低嗓子道:“厅里的桌椅不够了,听说一会儿还要有客人来。你们把门开开,进去给我搬把椅子出来。”
床上流仙两人对视一眼。那两个看守显然大出意外,迟疑着没敢作声。发令那人似乎上了年纪,在帮里有些地位,怒道:“还不开开?月底不想轮休回家了?”又听见一个道:“里面就一把椅子,不如我们给您老去后面院子里搬。”先前那人“哼”了一声,也没坚持,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门外又重归寂寂。
流川侧着耳朵凝神听了一会儿,道:“走了。”仙道松了口气,低头看看脚上捆得紧紧的绳索,环视床内。床四周围着黄铜栏杆,光滑锃亮,没有半处尖锐地方可以磨断绳索。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物或许可用,叫流川道:“我的荷包里有把青铜匕首,你试试看够得到够不到。”
流川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全身一会儿,用力扎低头,双腿一蜷一伸,靠拢仙道努力凑近的身体用嘴巴翻弄起他腰间的衣服来;左翻右弄,上下碰碰,终于见到掉出来一个精致的芸黄色刺绣荷包,一端系着一根细细的金丝带,丝带另一端结在中衣上。流川小心翼翼地咬开荷包搭扣,没见到他说的什么匕首小刀,只有一柄青玉梳。有些奇怪,正琢磨着他是否还有别的荷包藏在身上,突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吸气,向上看去,见仙道双眼紧闭,面上泛起一阵红潮,身子也在微微发抖,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仙道从咬紧的牙关里迸出几个字:“你……快下来……”流川连忙艰难地爬下去,跟他头挨着头卧下,嘴里叼着青玉梳,没法说话,轻轻用梳子柄碰碰他的面颊,意思是“怎么了?”
仙道紧闭双眼,又喘了几口气,觉得逐渐放松了,才敢睁开眼睛,低声道:“你再这么着,我没被他们怎么样,先就给你活活整死了。”
流川不明所指,睁大两眼疑惑地盯着他,仙道心中一荡,方才拼命压制的绮念又奔涌了上来,再也忍耐不住,低低唤道:“流川……流川……”
流川听他叫得奇怪,把耳朵凑了过去。仙道仰起头,一排整齐的牙齿轻轻地噙住了他的耳垂。流川“啊”地一声叫,梳子从嘴里落下来,啪地一下打在仙道脸上。仙道“哎呀”一声,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险地,居然还胡思乱想,着实对不住人。抬眼看见流川瞪着眼睛趴在自己脸旁,更觉羞惭无地,掉过脸去,却听见流川咕哝:“说就说,干么咬我耳朵。”
仙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如释重负。
侧过脸来待要笑,一眼瞥见枕边的梳子,奇道:“咦,这不是我的……”言未尽立刻紧紧闭住嘴巴。流川问:“你的小刀呢?在哪儿?”
仙道又心虚又尴尬,硬着头皮笑道:“我忘了……那个……早被我送人了……”流川没想到他会胡涂得这么离谱,枉费自己一番辛苦,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四下张望,看有什么办法可想。忽然觉得身后的仙道又凑近了,无奈道:“没办法了,试试这个吧。”,待要转身,仙道已经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头顶,将发簪叼了下来,看准自己手上的绳结用力戳进去。流川挨过来,咬住从绳结穿出的另一端发簪。发簪短小,两人压在一处,免不得脸儿相偎,腿儿相挨,鬓颊厮磨,可也顾不上尴尬。其间簪子不知脱落了几回,终于,绳结给他们挑开了一个。
两人兴奋地对视一眼,胸臆间满满地尽是喜悦。被擒的愤懑沮丧消退了大半。再下来就好办了。故伎重施,又挑散了两个绳结,最后仙道双手总算重获自由,立即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缚。
两人一番辛苦,手脚终于脱困,兴奋至极。听见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喧哗声和欢呼声,知道自己正在聚会的翔阳众人眼皮子底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静了下来,跟着房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开锁进来。二人出其不意先打倒了一个,另一人却甚是难斗,三人缠打起来,直到花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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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3 | 少年游[1-30未]

少年游 12(2) by bleujade

花形听见仙道提到匡坛主,看看他俩的样子,联想今晚匡坛主的反常表现明白了大半,当下脊背凉飕飕的,心里发沉,顾不得解释道歉,叫了一句“随我来”,转身飞奔出房。
三人奔出厢房,来到院子里。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咦,这不是彰世子么?”
仙道转过身,一个中年人陪着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走了过来。那中年人仙道是认得的,名叫田冈茂一,和陵南王乃是知交好友,看觑仙道如同亲子侄一般。仙道幼时常蒙他点拨武艺,与他有半师之谊。只是田冈先生为人端方刚直,一丝不苟,性烈如火,疾恶如仇,仙道早就知道他武功高强又是武林中受人尊敬的前辈名宿,可自己无拘无束的天性自问怎么也和他合不来。因此父王屡屡要他拜在田冈门下,田冈也是几乎一见面就提收徒弟的话头,他总是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逼急了干脆说自己无心向武。田冈先生爱其良材美质,总盼他有一天能回心转意,把本门绝学发扬光大,倒也不十分催促。此刻仙道见到他,欣喜之余,不免沮丧尴尬,想到叫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免不了又是一番教训,必令自己入其门下不可,推脱起来又是一番烦恼。
那商贾模样的胖子仙道不认得,花形却知道他的身份,暗暗叫苦,想:“此人一来,翔阳今日势必颜面扫地了!”
田冈看见仙道服饰零乱,身上还有些污迹,旁边的流川面颊上大大地青肿了一片,两人像是和人交过手,心中生疑,拉住仙道要问。这时花厅中的众人见到田冈到达纷纷迎了出来,藤真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将田冈一行人让至花厅里。仙流两人见田冈招手,只好跟了进去,心中纳罕,想不到骄傲清贵,目无下尘的翔阳掌门会对田冈如此恭敬有礼。
田冈在上座坐定,看见仙流两人还站在一旁,便问:“世子可曾见过了藤真掌门?”仙道笑道:“早就见过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留到这时候,又凑巧遇见前辈。”藤真在院中看见两人早就微感诧异,听见仙道语中带刺,一边挥手命人搬来两张椅子给他们设座,一边扫了匡坛主一眼。
匡坛主有些沉不住气,暗骂手下不中用,居然让已经没有反击之力的两个人逃了出来。看情形田冈与仙道还是旧识。那个胖子左看右看都是不谙武功,一副庸庸碌碌的商贾模样,田冈先生和藤真倒都对他客客气气,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有外人在,不能再对流仙两人用强,只好另想办法。
这时厅外匆匆跑进来一人,向藤真和匡坛主行了个礼,喘吁吁地道:“属下奉命去码头送客,才把事情和兄弟们交代清楚了就马上赶了回来。不知道有什么事召唤属下?”这人正是方才匡坛主派人去找的花形手下,按指示寻回菊花的一个翔阳小头目。
匡坛主问:“你们是从哪儿找回来这些花的?”
那人禀道:“就在展出菊花的那个花园。外面罩上东西,扮作是要施药除虫的病花放在了花房角落里。花匠们这两天全到园子里照顾那些名贵菊花,没功夫去看那些生虫遭霜打的花儿,要不一早就发现了。”
田冈还不知道这几盆菊花里的重大干系,见厅里众人脸色凝重,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人一问一答,暗骂了一声“小题大做”,示意仙道过来,问:“你也是来荆州看菊花的?怎么弄得这个样子?几个月不见,你身上的功夫消退了可不少。”
藤真插口道:“刚才只见了花不见人,我还道是世子和流川少侠直接离开了呢?”
仙道微笑道:“我们蒙花形坛主亲自送到码头,本来是打算立刻就走,谁知匡坛主执意留客,又把我们给带回来了。”
他说得客气,但在座的都是老江湖,向流川,仙道两人身上打量两眼就明白了七七八八。众人看出流川不谙武功,双颊还被打得青肿,瞧向匡坛主的眼神中不免多了些讥讽和轻视。
匡坛主觉察到众人的不满,想着也该亮出底牌了,向田冈先生道:“田冈前辈,在下不惜动粗也要把世子两位请回来,其中大有缘故。”他不等田冈开口,又道:“咱们江湖的规矩,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都叫人不齿。匡某明知日后必将遭人讥刺,却因事起仓促,又牵涉重大,不敢只顾自己的清誉名声而置翔阳百年基业于不顾。世子雅量恢宏,必不致因匡某一时之犯而生一辈子的嫌隙。”他甚是聪明,见田冈不大在意流川,便着意讨好仙道。
众人听他说得郑重,慢慢开始注意起来。匡坛主却不立即开口,先环视一周,问:“花形坛主呢?怎么不见?”门口一人答道:“刚才见花形坛主出去了。”匡坛主道:“下面的事与本派生死攸关,本派在荆州的弟兄,只要是香主以上职位,不管现在有没有差使,统统请来。”几个人听得吩咐,立刻奔了出去。仙道见他形迹几近僭越,看了藤真一眼。藤真淡淡一笑,竟似不以为意。
匡坛主吩咐完毕,这才回头对田冈说:“老掌门去世前忧虑新掌门年轻不能服众,曾托先生照抚翔阳,命我们四坛主就像对待老掌门本人一样,服从先生的命令。这几年翔阳也多亏了有先生照应,才像今天这般兴旺。”仙流两人才明白,原来田冈和翔阳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怪不得众人见到他如此恭敬。田冈摇头道:“匡坛主太客气了,什么照应的那是不敢当。藤真掌门年轻有为,我在掌门即位时就已经向各位说明:从此田冈再不插手贵派大小事务。”
匡坛主接口道:“可是眼下有一桩大事,关系翔阳生死存亡。田冈先生的为人我们都敬仰得很,既然赶上了这件事,就烦劳先生来主持大局。”
田冈向藤真望去,藤真点头道:“先生处事公正,我们后辈都是很敬仰的。今天就请先生如匡坛主所请。”
匡坛主道:“事情说来也简单:白虎坛的兄弟千辛万苦觅来了两样宝贝,藏在这次为菊花盛会买回的五盆菊花下面运回荆州。大家一路上小心谨慎,唯恐出什么差错。好容易平平安安运了回来,却在自己的地头上丢了,大家本来都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现在免不了相互猜疑,这么下去可不得了,现在就要大家想想办法,挖出这个内贼。”
这时有两个帮中职位较高的弟子站了出来,叙述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田冈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疑惑道:“既然是那么珍贵重要的物事,到荆州后怎么不事先挖了出来?”
从匡坛主一开口讲述,仙道就注意着藤真的脸色,见他一直淡淡地没什么表情,这时却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顺着藤真的眼神看过去,仙道看见厅门口又陆陆续续进来不少身着翔阳服饰的人。翔阳律令严明,进来的人多归多,一声一响儿也不闻。花形也杂在里面进来,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藤真瞥了一眼仙道,笑笑。仙道没地心中一跳,隐隐猜到了藤真必不会坐以待毙,却想不出他的应对招数来。
这边厢藤真仙道察看着厅中动静,暗自盘算不提,那边的匡坛主听了疑问有点尴尬,道:“为了保密,护送菊花上路的兄弟都不知道花里藏着东西;知情的只有我和花形两个人。我俩和菊花分开走,路上又有些事情耽搁,一到荆州就听说总舵负责菊花会的兄弟已经把花展了出去,游人多得密不透风。我们只好加派看守护卫,预备中午人一少就搬走。没想到短短一上午那么会儿功夫就出了岔子。”
厅中翔阳众人心中雪亮,知道匡坛主说的“保密”什么的都是托辞,实情还是四大坛主之间从老帮主逝世,藤真继位后就生了嫌隙,谁也不服谁,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各自培养各自的势力。四坛弟兄之间也是明争暗斗,只是翔阳一向门规森明,处罚严厉,新任掌门藤真年少是年少,精明得紧,大伙儿还不敢闹得太出格。匡坛主此举说到底还是提防别人分了本该自己独占的功劳去,进而削弱了本坛的势力。
田冈心中有点明白了,看了身侧的仙流两人一眼。仙道笑道:“我们要是能从翔阳总舵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盗出花来,现在也不必留在这儿了。”
匡坛主嘿嘿笑道:“世子玉叶金柯,见多识广,自然瞧不上这两样东西,留下两位是另有缘故。”他向厅中踱了两步,道:“我们几个琢磨着,这盗花人,再怎么艺高胆大,要是不熟悉翔阳内部布置和这两天的差使安排,也万万不能在时间机缘上拿捏得这么准。自古道‘家贼难防’,又常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伙儿行走江湖,干的是刀口舐血的行当,危急关口上靠得住的,除了自己一身功夫,就是本帮本派的兄弟了。任你本事再大,也搁不住自己人暗算。因此江湖上各大门派,把这个“胳膊肘儿往外拐”的事情,看得比什么都严重;更别说咱们翔阳,从祖师爷创派以来门规在江湖上是有名的谨严。祖师爷有令:只要发现有出卖本门弟兄,背叛本派的行为,上至掌门坛主,下至杂役子弟,一律刑堂极刑伺候。”他转头向田冈先生说:”当年翔阳与海南火并,老掌门最信得过的一个弟子受了海南收买,把老掌门的计划行踪全泄漏了出去,致使本派损失惨重。老掌门回来查清此事,亲自把那厮当众处决。这件事先生也在场,可还记得当时情景吧?”
田冈点点头,回忆着当年的情景,缓缓道:“当年跟着远赴海南的弟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之一二,从此翔阳元气大伤。因此对那个叛徒处置得也格外严厉,他身上共被戳了六六三十六刀,流血号呼了两天三夜才死在这个大厅里。”众人有亲历过的,脸上不禁露出痛恨的神情,似乎这般处置犹嫌不足。仙流两人坐在一边,听见匡坛主一步紧似一步,开始逐步发难,藤真竟然还若无其事地稳坐一旁,任其发挥,对视一眼,均想到藤真或者另有自保之计,可就是看不穿猜不破。流川忍不住问:“要是你,怎么办?”仙道“嗯”了一声,轻轻摇摇头。哪知流川的问话被一旁站立的一个香主听见了,会错意,大声道:“有什么不好办的?这种欺师灭祖的家伙禽兽不如,怎么处置都嫌太轻!”众人望向仙流二人。仙道皱皱眉头,晓得他们两个身份不尴不尬,这种场合旁观已经犯了江湖忌讳,别人碍着田冈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再插嘴评论实在僭越。流川不懂这些规矩,不管不顾地,见别人瞪他一双冷冰冰的眸子也狠狠地瞪回去。藤真喝道:“一志,田冈先生面前不要胡乱插嘴!”被唤作“一志”的那个香主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但听见掌门教训,闭住嘴巴,竟不再说话,脸上犹有怒容。
匡坛主道:“长谷川说得不错。这种叛徒,害死那么多兄弟,无论怎么处置都嫌太轻了些。”他踱到长谷川面前,问:“我们翔阳开门立派的时间久了,门规或添或废,只有十条自创派以来始终没有放宽,无论谁犯了都要严惩不贷。你倒说说,这十条是什么?”
长谷川不假思索,立刻大声地逐条背起。仙流两人听见头一条就是“背师叛派者,无论所涉事体大小,一律凌迟处死。”不约而同地望向主位上镇定自若的藤真。虽然此刻与他敌友难辨,不过两人心中都觉得,像他这般人才被凌迟处死实在可惜。那边长谷川背到“以下犯上者重罚,以儆后人。尤其冒犯掌门与四坛坛主者,重则废去武功,逐出本派,轻则自断一臂”时,脸色微微发白,以为匡坛主要追究他鲁莽插口的过失。仙道瞧得真切,他嘴唇发白,分明担着极大心事,身子却还是直挺挺地竖在那儿,一丝儿不晃,不禁佩服他的胆色。匡坛主“镗啷”一声,抽出长谷川的佩刀,凝视着他,道:“门规无情,居首位者尤须律己以服众。”长谷川应道:“是!”伸出一臂。众人见为一句话竟要断臂,无不失色,均觉此举实在责之过苛,各各望向田冈和藤真,指望他们出来说情。田冈上身前仰,待要起身拦阻,想到别人是依门规行事,自己怎么说终是外人,不禁向藤真看去。就这么稍一迟疑的功夫,那边刀落血溅,即使田冈这样的老江湖,也情不自禁的地“噫”了一下。匡坛主这一刀,竟硬生生向自己的手臂砍了下去。
厅中大概只有仙流两人明白匡坛主话中的真意,不过心中对他早存反感,何况就算插手也力有不逮。眼看得刀落处衣裂肉绽,幸好伤得虽然深,骨头还没碰到。匡坛主脸色微变,回过头来朝藤真拱拱手说:“多谢掌门。”
流川眼利,瞥见匡坛主右臂肘关节处微有一线光芒,似是一根银针深深没入。想必因此刚刚他才手臂发麻,一刀竟没有斩到底。仙道心中更加震动。他一直留心着藤真,见匡坛主步过去作势欲惩长谷川时,藤真抚在几上的右手已经缩回袖中,是要随时出手的模样。似翔阳掌门那般武功,又早有了防备,如全力施展,场中当可不必见血。


第十二章 人事何翻覆(下)

藤真步下座位,道:“匡坛主一直忠心为派里做事,本派日后光大,还要多多依赖坛主。那里有不妥的地方,说出来大家一起斟酌商量一下,怎么可以轻易自残肢体?”
长谷川上前为匡坛主裹伤敷药,伤口处血珠汩汩的直冒,殷红殷红的血肉翻了过来,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方才只要藤真出手晚一点这条胳膊就难说保得住。匡坛主挥退左右,自己缚紧臂伤的包扎,抬头道:“因为丢花失宝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我们查问了兄弟们,总舵众人在前三天都有旁证,能清清楚楚地说得出哪段时间干了哪些事,就只有一个人说不出。”
众人见他刚才如此作派,胆大的不禁偷眼望望藤真,始觉今日这事,绝非缉盗这么简单。匡坛主接着说:“就是掌门的贴身婢女阿瑶。没人知道那丫头失花那天去了哪里。阿瑶平时从不上街,那天却一整天不见人影。”他瞥了一眼田冈,续道:“自打世子进城,负责的兄弟已经注意上了两位,事情发生后发现两位又匆匆离开荆州,更是不得不起疑。去客栈探问,听小二说曾经有个小姑娘去找过两位,年纪容貌打扮竟与阿瑶有些相仿,就把小二带了回来。”
说罢,匡坛主招招手,众人回头,看见一个满面惊惶的小厮被推了进来。仙道依稀记得在那间客栈见过。那小厮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大场面,局促不安,手脚没个置放处,脑袋低着,不敢抬头。匡坛主问:“你把先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小厮颤声道:“我我我……那天有个小姑娘……长得很秀气,……来找两位公子……后来就走了……”他显然心中害怕,语不成声。商贾模样的胖子皱了皱眉头,似乎颇不以为然。匡坛主向藤真道:“掌门,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叫阿瑶出来,说个明白。免得大伙儿猜疑。”
藤真秀眉微皱,道:“不必了,阿瑶那天一直在我旁边伺候。”
匡坛主紧逼了一句:“敢问掌门那天身在何处?”
藤真眸中寒芒闪动,沉声道:“我从小就习惯一个人独处,这里的许多兄弟都知道。要我找旁证,我可再也找不出来。”
厅里安静异常,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藤真话中的怒气和不满。田冈连连摇头,实在忍无可忍,正准备开口,匡坛主向田冈说:“本来我们做属下的,万万不敢干涉掌门的行动。不过因为听了世子叙述在荆州的经历,和前因后果一印证,愈加疑惑不解,才敢有这么一问。”
田冈扭头问仙道:“你又在这儿惹什么祸了?”
仙道早知会有此问,已经想好答话,把一早在花形,藤真面前的一番话择其重点叙述了一遍。等他说完,匡坛主道:“我们问过客栈小二,推算世子两人和那女子分手后,刚好是那五盆菊花丢失的时间。”那个商贾模样的胖子问:“世子广识博学,可能从那些茶器上推测那女子的来历?”仙道思索片刻,道:“那些茶具都很稀罕珍贵,非常人所能置备。只是风炉逊色一些。”
胖子问:“是一只怎样的风炉?”仙道回忆道:“青铜制的茶炉,式样古旧,三只脚上分别刻着篆书‘坎上巽下离于中’,‘体均五行去百疾’,‘盛唐灭胡明年铸’。”田冈“哦”了一声,对匡坛主道:“听起来倒和老掌门书房里那只有点像。”
匡坛主点点头,道:“老掌门生前嗜茶,我们几个跟随左右久了,也稍微懂得一点。那只茶炉是前朝茶圣手制的珍品,任荆楚地广物博,我敢打赌,除了老掌门的书房,方圆千里之内,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备得此物。掌门逝世后,遗物都封存在他的屋子里。世子走后我去看了看,居然见到内壁有烟熏火燎过的新痕迹。”
那个胖子问:“可否请掌门派人搬到这里,让大伙儿见识一下?”藤真点点头,长谷川带了几个人进去。田冈问藤真:“此事疑点甚多,不如叫那个小丫头出来,说个明白。”藤真面色铁青,半响,勉强点了一下头,自有人出去召唤。
不一会儿,长谷川搬来了一个铜风炉。他知道此物关系重大,亲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看上去真有点吃力。匡坛主指着地上的风炉问仙道:“当日,世子在郊外见到的,可是这只?”
仙道左右转转,里外瞧瞧,答道:“的确一模一样。”
胖子和田冈互相看了一眼。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伶俐的小姑娘奔了进来,问藤真:“公子,什么事叫我?”仙流两人看时,正是两次相邀的小婢阿瑶,今天换了一身杏子红衫裙,神采飞扬,格外俏美夺目。
匡坛主问一边的小厮:“你可见过她?”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迟疑着没敢作声。匡坛主提高声音问:“那天去客栈找人的,是不是她?”
小厮嗫嚅着道:“是,……是有几分像……不过……”匡坛主眉头拧作一团,骂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这么罗嗦!”
小厮被他一骂吓得又抖开了,颤声道:“我们给人干活,喘口气儿也得挨骂,哪儿敢多看客人一眼?而且……是不大像……那天的那个……好像没这个好看……不过也说不准…… ”匡坛主没想到找来人证是个孱头,临到关口畏畏缩缩,面色铁青,一步迈到阿瑶面前,问:“昨天你去哪里了?”
阿瑶一怔,心虚地偷瞥了一眼藤真,答道:“我……我出城去看家公爹爹……”任谁都能看出这个小姑娘在说谎。仙道捅了一下流川,笑道:“她和你当真一对。” 微声几不可闻。流川哼了一声,也低低地道:“那又怎样?”仙道怔了怔,心里一堵,喉咙发噎,竟无话可答。
匡坛主紧紧抓住她话里的破绽,问:“掌门说你一直都在旁边伺候,这么说掌门也出去郊外了?”
藤真站了起来,冷冷道:“匡坛主,你想打听我的行动尽管问我,不用难为一个小丫头。”
匡坛主朝田冈施了一礼,不再说话,退回人群,竟是任凭田冈作主的意思。众人屏住呼吸,望望田冈,又望望藤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熟谙翔阳人事安排和地形,精通茶道,能够自由进出老掌门书房取走掌门遗物。除了已故掌门的亲传弟子,现任掌门藤真以外,实在不作第二人想。
田冈思绪万千,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件丑闻的真相。倘若窃走菊花,独占本派弟兄千辛万苦夺回宝物的最大嫌疑人真的是藤真假扮,这件事传出去,翔阳上下都抬不起头。他想了想,问仙道:“你可看清楚和你相会女子的长相?”
仙道略一犹豫,干脆答道:“与掌门有些相仿。”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嗡嗡嗡嗡地越来越大,向仙道投来的目光中也杂上了几分鄙视。
男行女事,奸邪暗恶。
在这些耿直火爆的江湖汉子脑中,出卖兄弟手足虽然为人不齿,备遭唾弃,却还比不上一个大男人改扮女装,自荐枕席那般肮脏无耻。匡坛主一直没有明言,但种种证据确凿,藤真又说不出自己当时去向。只怕今日的翔阳掌门,非但不能再容于翔阳,从此再难在江湖露面。
此时此刻,别人实在也不能维护他了。
藤真脸色泛青,显是心中极怒。众人心中已经开始鄙薄藤真的作为,此时此刻,没人愿意抬头看藤真的脸色,只觉得面上掠过刀子般割人的目光,厅中死一般的寂静无声。
打破这片喘不过气来寂静的是那个商贾。他问仙道:“世子以为,和你们见面的白萝和藤真掌门是同一人么?”
众人心中各自早有定论,不过听别人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还是震了一震。
仙道想也不想,摇头道:“不是。”
长谷川忍不住喝道:“你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不,我们翔阳总舵可是任人信口开河的地方么?”田冈摇摇头,示意长谷川不用动怒,问:“你怎知道?”
仙道笑道:“茶具用仿制品是茶道大忌,即使对于一只小小风炉也是如此。掌门精通茶艺,自然也有这种习惯,大概宁可用普通风炉也不用这种笨重的赝品的。”
长谷川又忍不住喝道:“胡说,这是老掌门的精心收藏,怎么会是赝品?
商贾却在一旁点头道:“这是仿制品里最逼真最精致的一种。茶圣手制风炉,据在下所知当今世上只有两具,一具在大内皇宫,另一具……“他停下来,看着仙道。仙道笑道:“另一具在我家里。 ”
长谷川忍不住问出众人心里的一个疑问:“请问这位前辈是?”
田冈道:“这位是联号遍布天下的相田老板,他们生意人说的话,讲究童叟无欺。他说这是赝品,那就再错不了。”
仙流两人才知道这个看似平庸不起眼的胖商贾,竟是靠出售情报获利的相田家族的当家人,旧识相田小姐和相田彦一的父亲。仙道在苏州和相田小姐见过两三面,想不到眼前这个标准的商贾模样的胖子,竟是那个明慧美丽的少女的生父。心中不禁暗自称奇。
相田老板又道:“鄙人也懂得一点茶道。听世子的讲述,那女子不太像此道中人,倒像是个外行冒充的。”
长谷川问:“前辈由何判断而知?”相田老板道:“茉莉花水本来是沏茶的上好材料,却绝对不适用在这种茶道上。水在敞口釜中煮沸,花香早顺着水汽散没了,哪儿还有什么花香茶香?”相田家族靠出售情报牟利,这些稀奇生僻,三教九流的东西原比普通江湖人懂得多。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晓得一杯茶里也有着许多周折讲究,厅里本来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匡坛主道:“既然如此,掌门为了释去大伙儿心中疑惑,还是说说行踪的好。”他早已经查明,藤真当天并不在总舵内,无人知道去向,心中已经认定那人就是他。那知道这时那小婢阿瑶突然叫起来:“公子在鸣翠楼,和明珂姑娘一直待在一起,明珂姑娘和那里的妈妈都可以作证!”
藤真怒道:“阿瑶!”阿瑶吓得快哭了,道:“去了鸣翠楼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什么不说?”
鸣翠楼是当地有名的青楼,明珂是鸣翠楼的头牌姑娘。这个变故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平时不苟言笑的年轻掌门居然私下里溜去约会青楼姑娘。众人察言观色,知道阿瑶并没有撒谎,不禁相视微笑,心中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有匡坛主又惊又怒,喝道:“你胡说什么?昨天查到你们驱车出外,一路上看到马车的人数不胜数,还想撒谎?”阿瑶“哇”地哭了,叫道:“我没说谎,公子进了鸣翠楼就让我替他坐在马车里出去玩了……”相田老板笑道:“怪不得,昨天到了荆州,听鸣翠楼的老板娘悄悄地说明珂姑娘说不定就快从良了,当时我还奇怪,是哪家公子这么大的面子,入得了那丫头的眼。”鸣翠楼是相田联号之一,众人听他以大老板的身份说出这件事,已经确信不疑。藤真面色微红,道:“明珂姑娘精通莳花一道,藤真只是向她讨教一二,以使菊花会后的评点不致贻笑方家。明珂姑娘还是清倌人,怕有损她的清誉,才命小婢不可乱言。”相田老板笑道:“得蒙公子垂顾,明珂只有身价百倍。”
匡坛主听他们一问一答,虽然还是不信,却知道眼下局势已经完全倒转过来,被藤真牢牢地控制住了,心中焦急起来,方才佯作断臂以退为进的勇气不知跑到了那里,汗水涔涔而下。
本来整件事诡异奇谲,太过惊人,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很难令人信服。匡坛主自以为找到了充分证据,才骤起发难。总舵除花形外的其他两位坛主一向与他交好,老掌门辞世后也有很多人不服气藤真小小年纪执掌大权,如果使帮众相信,掌门行为涉嫌淫恶,藤真就很难立足。想不到的是田冈与相田突然来访,打乱了计划,没法逼迫仙流两人作出对己有利的证供不说,相田老板还给出了藤真无辜的有力证据。
藤真却不理他,向前一步,对田冈道:“先师临终前嘱咐藤真,有重大事故一定要请教先生,藤真年轻德薄,不能服众,致使谣言四起,这便请辞了掌门的位子。”
田冈一怔,道:“这件事不是已经澄清了么?匡坛主也是出于对本派的维护才这般……”
藤真清冷的声音传来:“匡坛主已经分析过了,除非是本派首脑,绝不能掌握时机把握得如此分毫不差。盗出房中风炉,派人假冒藤真栽赃,这件事除非身居高位要职者,是万万干不出来的。幸好藤真那天上午临时动念,悄悄地去找明珂姑娘,要是还像往常在室内静居,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匡坛主听得话中竟是直指他设计陷害,双目喷火,大怒道:“你……你……”一时语塞,竟说不话来。吸了口气,抬眼向门口望去,惊觉除了人群最前面几个弟子,自己的属下竟一个不见。眼光落到门口处,花形倚在门板上,神情漠然,但从他的眼里看去,知道门口的去路已经被他完全封死。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惧意。他纵横江湖数十载,智计百出,从未试过输与人,老掌门在世也很倚赖他,再加上藤真继位一直行事低调,一直就没把藤真放在眼里过,眼下形势急转直下,不由得不震恐惶乱。心神恍惚间,瞥到花形盯着他,眼睛里露出怜悯不忍的神色,突然恍悟,自己的精心布置,周密安排原来早落入了别人毂中,枉费自己了一世聪明,一时又惊又怒,又恨又惧,心中数十个念头同时掠过。想到老掌门临终前交代“一定要同心协力,辅助掌门光大本派”,犹如昨日情景;当年跟随老掌门种种激战恶斗,那些惨酷场面似乎一闭眼就出现在面前;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眼里已经容不下一分一毫不利于光大翔阳的举动,这才处心积虑,要废掉无所作为的年轻掌门;谁知道,这位掌门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无能;自己甚至连怎样输掉的都还胡里胡涂。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畏惧越来越大,渐渐控制了他整副身心。旁人只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只以为他在思索脱困之计,哪里知道他心中的激烈交战。藤真不作声,别人谁也不敢说话。厅里的数十双眼睛,都在匡坛主一个人身上。一会儿,忽然见他嘴角泛起一个惨淡的微笑,喃喃叹道:“罢了,罢了!”摇摇晃晃,分开人群走了出去,比起刚才豪气干云的情景此刻颓丧欲死。花形见他出去,也不阻拦,望了一眼藤真。
藤真问:“这件事该如何处理,还请田冈先生示下。”
田冈摇头道:“掌门请自便。”旁边的屈坛主走上前来道:“这件事虽然由匡坛主而生,我们几个没能及时阻止,难辞其咎,从此不敢再忝居坛主的位子,请掌门发落。”
藤真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走到人群中,道:“这件事的真相如何,我自会追查。追根究底,事情起自各自争功夺利的心思。我们当初分翔阳为四坛,原是为了便于分工,不想有人各树势力,反成掣肘。从此取消四坛的划分,兄弟们再不分彼此。以后所有事务,日常事务照旧;临时有大事变动,再由总舵分派人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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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4-21 17:42 | 少年游[1-30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