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的世界


by senruonly

カテゴリ:灰[完]( 10 )

灰 1 by 艾菲儿

(一)

学校生活区椭圆形的大楼有四个对称的入口,我走东北方那一个,离我们的单元近。进门是电梯间,我们住一层,所以左转,走廊的门滑开再滑上,所有的自然光线和声音都会被这道门关在后面,整个天花板发着不太亮的惨白的冷光,在它的照明下浅灰色的仄迫空间划着微微的弧度延伸不尽,一侧是上过涂层的墙壁,一侧是一扇扇别无二致的门。涂层上得很均匀,所以一切都光滑平展,连灰度都是一样的。左侧墙上的反光在目力所至的范围内是一条弧线,浅灰上显出的浅白,右侧墙上的反光则在门缝的切割下断成了长短不一的段,短的在门上,长的在两扇门之间。往前走,脚步一声一声,略有余味的干净利落,连回声都不多剩下,一切规整,冷静,刻板,空气也像是淡到仅够呼吸。因而我为我们住在第七个门内高兴,离入口近。这样的走廊,我不喜欢。
“我回来了。”不适感不会因进了自家的门而有什么好转,那个失败的设计师把门外的走廊延伸进了屋内,发光的天花板,浅灰的涂层,狭窄的过道,只是两侧换成了两两相对的四扇门。所以我叫“我回来了”.梅格会应门,她会在休息室叫:“阿彰回来了。”然后滑行过来接我的外衣。然后空气的密度恢复正常,我笑一下,脱鞋,到家。
梅格平板的声音在我听来很亲切,她是我们的机器保姆,我喜欢她。
只要走完过道就可以从一片灰色中出来,如果流川在的话。他的年级低,所以一般比我先到家,通常他会坐在餐桌前喝茶,餐桌是木红色的,流川不在时我总会忽略这一点,那一片方形的木红很容易的就会被周遭的浅灰抹杀了。流川的存在强化了它,并且他自己也是有色彩的,他的头发黑得很纯粹,一干二净,因此他的肤色显得异常白皙。因为流川的关系,我从11岁起深信黑和白都是彩色的一种,否则不会每次都让我觉得鲜明到刺目,可以在浅灰的背景前比木红还要突显。他喜欢十指交叉把茶杯握在两手之间,低下头看杯中的白气氤氲地飘起来,发着呆打瞌睡。我咳嗽一声,他立马回头,动作无比麻利,眼睛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来,光色流离。我笑一下,好心情就会从自学校带回家的那层薄冰下一个个冒泡出来,毫无疑问我喜欢他,每天确定一次,他是我最喜欢的人。
“今天过的好吗?”我接过梅格递的茶在他对面坐下。
“恩。”他看着我,没有表情的脸目光明亮。
“我们快考试了,你们呢?”
“下星期。”喝一大口茶。
“好好加油哦。”
抬眼起来,瞪着我似的:“不用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句尾有一个独特的小小的上扬,听上去无论在说什么语气都既傲又倔。记得在流川分到学校第一次被梅格带回家时,他站在刚进门的地方看着我们,没什么表情,半点不怯,没有任何前兆地说:“流川枫。”
最后一个字很特别地轻轻上挑,10岁的小孩子已经惜言如金,省掉了规定中应有的自我履历介绍和礼貌下应讲的“请多关照”,甚至没说“我叫”。我和藤真三井的反应是直接上去抱抱他。其实我们都是拘谨的人,事后想起来公认的原因是他念名字的方式让我们突然喜欢上了他。小孩子记不住太多的事,那时我不过11岁,所以忘记了很多细节,但是那三个字“流川枫”却奇奇怪怪地记住了。毕竟他与我们生活中过往的一切太不相同,他是一片浅灰之外唯一独立着的鲜明个体,对周围的灰色无视得彻底,我行我素,鲜活真实,他的语气神态让我们新奇,喜欢上,并且从开始一直喜欢下去。

“我们回来了!”三井的声音。一刻之后他和藤真进了休息室。流川回头,我向他们笑一下,他们笑回来,坐下,喝茶。藤真偏爱墨绿的便装,今天也穿着,那是学校发的衣服中最鲜艳的一件,三井一般穿黑的,今天穿深蓝的那件,和流川的一样,我穿白。一共只有一个款式的四种颜色,还好我们喜欢的不同。
“流川现在在六年级中很有名气呀。”三井对我说。
“是吗?”
“我的课组里好几个人都说常听与他们同住的人说起他。”三井转头冲流川笑一下。
“我也是,听说他上一次课上的模拟战打赢了教员。”藤真也看流川。我们都是军用预备生,迟早要当兵的,所以会学模拟战,但不是每个人都学,学校会根据人口中枢提供的数据替你选择。被选中修模拟战是男生的光荣,模拟战的优等生总会是这里的名人。
“我们教员太慢。”眼睛向上翻一下,很傲的语气。
“哈,你还真是不谦虚,我五年级的时候可是最优学员!”三井又提起他的光辉往事。
“少说一次你会死啊?”藤真不满,“我也当过五佳的。”
“喂,我说你们三个,别打击我这个不修模拟战的人好不好?”装的夸张一点更有气氛。
流川撇嘴小声嘀咕:“你自己不也得过最优。”
我没词儿,藤真和三井看着我揶揄地笑。他们回来之后所谓的家就彻底完整了,开饭前的时间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段落,他们的天性比我热闹一点,可以在我和流川之间添上话题。无论这扇门的外面的我们是怎样的压抑,冷淡,只要我们都在门里面,总能划出一个可以让我们轻松一些亲近一点的空间,有时想,这也许叫做相依为命?然后自己对自己笑一下。
饭后各自回房,当然书也可以在休息室看,但那里光线不好,四扇门滑开滑上都悄无声息,门在背后一合上,便又是独自一人了。自己的房间不论与别人的怎样一致,总会有些特别的意味在里面,房间小得很,只放一张桌子一张床,室内的涂层是雪白的,相对浅灰而言,我喜欢,学校允许对私人房间做一定的个性化装饰,我在五千张相同的桌子中属于我的那一张上摆了一张我们的合影,进门时看一眼,觉得我们四个人好看到了一处,心中舒服,对照片上的流川笑一下,坐下看书。即使是如我们一般被挑选出来的人,进来这里,不拼点命也是不行的。
12点熄灯,上床去睡,躺下,舒一口起出来,觉得幸福了一点,又想明天还是一样的要起来,又有些泄气,索性闭眼。
夜里醒过来,起身看表,绿绿的荧光指着三点十分。又梦到那条灰色走廊,两面是墙,天花板发光,听见自己的脚步一声一声,脚下却没有影子。一直在走,走廊划着微微的弧度,看不到尽头,也不知有没有尽头,尽头是什么呢?开始想,于是突然间觉得惶恐,停下,醒来,出一身薄汗。算是噩梦吧,总做,回想梦中的感觉,竟有一点怕,丧气的紧,想再睡,睡不下,觉得此时睡下会让自己溺死在一片灰色之中,于是第一万次披衣下床穿鞋出门,走两步横过过道,把耳朵贴上对面的门,他的床摆在门边,他的脑袋就在离门缝十几个厘米的地方,很静,所以可以隔门听见流川的呼吸声,浅浅的起伏,很平稳,一声一声。“流川还在”,确定过后放心下来,重新相信这里还有超脱出灰色的别的什么东西,鲜明的东西,然后开始嘲笑自己先前的惶恐,笑一声“切”,回房去睡。
“流川呢?”我转头问梅格。
“系统刚才告诉我他今天与人争斗,被关禁闭。”
“又是那个叫樱木的吧?”这两个人是不是三天不打就闷的慌。
“是。”
我在餐桌边坐下,一片灰色,觉得气闷,瞟了一遍屋子无所适从,只好叫梅格放点东西听,她挑了《拨弦波尔卡》,音乐一起好了很多,难得古典音乐中还有波尔卡这一种,不然迟早有一天会闷死我的耳朵。
“流川又被禁闭了?这都第几次了?”三井走了进来。
“四个月内的第三次。”藤真记的很清楚。
“也难怪,这种无聊的破学校,发泄一下也是好的,我那会儿不也是?”三井在六年七年时是有名的问题学员,险些除名,“年级高了就会好了。”
“恐怕他不会想那么多吧,”我笑,“他学成那样,不会因为无聊打架的,应该是那个樱木生事,他也凑份好玩。”
“就是,无聊?你看他念战争史时的表情,恨不能把书吃进去。”藤真说着话,梅格把饭端上了桌。
少个人吃饭真不习惯,我想,听见藤真说:“吃饭了,仙道先生。”发现自己盯着流川的位子发呆,回神笑一下,埋头吃饭。
之后三井去洗澡,藤真看着梅格收拾碗筷,突然说:"今天听说流川战争运筹学得了满分,他现在在我们那里女学员里面可是很有名啊。”
“是吗,很好啊。”
“流川是个天生的战士,所以……他可能是最早离开的一个。"藤真侧脸的轮廓柔和优美。
我明白他的意思,低头笑一下:"你也会怕他突然走掉吗?"
"当然,你不怕吗?"他转脸过来,浅栗色的头发微微泛光,他长得非常好看。
"很怕,你们谁都一样。"
藤真有一种神色会令我不安,就是现在的神色,微微低下头从发帘的下面看我,笑一点点,像个做着坏预言的巫师:"我也一样,但我们总有一天会失去彼此的,毕业,然后杳无音信。一届一届就是这样过的,我们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可我们并不是亲人,也没有亲人,我们会被选择,被送走,送到没人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从此变成陌生人。"
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清楚得很,不然为什么我们彼此之间只喜欢,喜欢那么一点点,从不交心,我们不是亲人,也不算真正的朋友,我们只是在这住着五千人的大楼里刚好住进一个单元的四人而已,因着这个有了一些亲近的理由,将彼此看的与他人不同的理由。我们多说两句话,对彼此多带一点感情,仅此而已,然后,还是入自己的房间,回自己的门。早已学得很乖了,人心就那么大,放太多进去放不下,丢太多出去丢不起。我们的彼此之间没有所谓的将来,指望在这偌大的星际中偶遇是指望不上的,所以最好现在小心一点。
"你,小心。"他说。
"一起小心吧。"
"我吗,不用担心。"
半夜又被那条灰色的走廊弄醒,看着指向两点四十的表丧气到无望,披衣出门,脸贴上流川房门的那一刻才想起他在禁闭室里,一刹间失望得几乎背过气去,站在他门口发了一会儿楞,用力往肺里吸气,知道人在半夜总会有点奇怪的想法,却还是觉得快要被梦里面的灰色淹死,明白今夜要是看不到他是无论如何过不下去的,于是下定决心,回房拿我的便携电脑,翻腾了一会儿找出一把外接线,一把螺丝刀,觉得差不许多,然后出门。
我知道禁闭室在哪里,上次私改房内线路被关过一次,十二点之后楼内所有的门都上锁,不过应该难不了我。用螺丝刀卸下门旁控制盒的外盖,把外线插在端口上,另一端接电脑,以前门卡住的时候看他们就是这么修的,的确不难,按几个键,看门悄声滑向一边,有点小得意,然后抹掉开门的记录,嘴角翘上去,没人会知道,人类对机器总是过度信任,这个我再清楚不过。出单元门,然后是走廊门,电梯门,出电梯,再进走廊门,门在身后滑上,抱着电脑走了几步,灰色的走廊划着微微的弧度延伸向前,发光的天花板一片惨白,突然莫名觉得惶恐,停下,等待醒来,片刻后想起自己原就醒着,额头薄薄出了一层汗,从未应付过的状况,多少有点不知所措,然后听见一个念头说:“走廊的尽头是流川”,一切一下子对劲起来,自己笑一下,重新开始走,脚步声清晰悦耳,一点点从弧线上掠过去,看见了尽头的门。
“走廊的尽头是流川。”十几年的答案一瞬间得来,明白寻找的过程已成历史,结局摆在眼前。原来他对自己,不只是喜爱的弟弟那么简单。
打开禁闭室的门,毫无意外地看见他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睡得正熟,亮着暗灯小屋子里离他脚边两尺远的地方躺着另一个人,红头发,打着小呼噜,睡得乱七八糟,大概就是樱木了,一下子明白流川为什么爱和他打架了,很像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没发觉我,于是关了门,迈过樱木的身子走到流川身边,很费劲地攒着身子坐下来,脑袋靠过去,在樱木的背景呼噜之下听见了流川的呼吸声,心中受用,嘴角忍不住一翘再翘,转头看看他,黑头发上灯的反光暗暗的绿,呼一口气出来,站起来,张嘴不出声地说再见,然后离开。
有些事发生前会有些奇怪的预感,第二天一整天我上课时都没来由的不安,觉得昨天没有出声说再见十分地不妥,惴惴地后悔不已,却不明白为的什么。于是决定今天回家第一句话先对他说再见,然后再开始聊天,管他骂不骂白痴,自己就笑,后座狠狠地踢了一下凳子,发觉自己出神,连忙往讲台上看,教员老师拿着一张奖状很期待地冲我笑。站起身走过去,笑得有一点得意,有一点谦虚,很合适的角度,说不高兴是假的,电工电子是很大的一科,拿最优学员也不容易,奖状拿回来,摊在桌上看,因为并不期待,所以不那么兴奋,看看接下来的五佳们激动的样子,对自己的心情无可奈何,感到了一点小小的无聊。之后会是一周的寒假,有人毕业,有人升级,有人特选离开,如果流川不加课倒是值得期待,看见他就很高兴,呆在家里从早到晚看见的话不知有多好,很期待。
“流川呢?”明天放假,这会儿不该不回来,一下子明白自己的预感是什么了,却不愿相信。
梅格很明显地迟了一下,我相信如果她能哭,她已经哭了:“他特选。”
心向下坠去,一直坠,不见底的,知道自己面色难看,转身在餐桌前坐下,不让梅格看见。
还是啊,要走了,低下头让木红充满视野,窒息感好了一点,总得快点缓过劲儿来,不想让藤真三井看见。
“流川特选。”藤真的声音,他和三井都算战事系统的学员,比兵备系统的我消息快一些。
“我们班上的赤木也走,明天学校送他们去太空港。”三井听上去心里也不舒服,“他们现在应该在预备楼里集中了吧,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走。”
我转头往窗户外面看,矮矮的预备楼立在学校的另一头,隔着操场,被雪光隐隐衬出些轮廓,今天下了雪,此时已经停了。
我说:“哦。”
三井拍拍我的肩回房间去了,藤真坐到我对面:“小心。”
“没那么厉害,”我指指胸口,笑出来,并不勉强,“一点点痛而已。”
他也笑,低头喝一口茶:“那就好。”想了想,起身,回房去了。
我也继续笑,看着白气从杯中升起来,觉得它们美得不像真的,盯着看,很仔细地看,看它们轻巧地辗转腾挪,升起来一丝,扭过去一点,很幽雅地舞着,等到发觉自己如平日里流川一般十指交叉将杯子握在两手之间的时候,茶已凉透了,白气的舞蹈早已落幕,看表,奇怪自己竟然在餐桌前坐到了两点,吃过饭了么?忘记了,好象并不饿。起身去刷茶杯,眼睛不听使唤地往预备楼看,看见了流川的身影从预备楼三层的窗户爬出来,像壁虎一样轻巧,一转眼已经落在地上。
当然是流川,我怎么会弄错。
忘记当时是怎么处理手中的茶杯的了,事后想想总该是很大的动静,只知道自己拉开窗户就跳了出去,一路跑着穿过操场,抓住了正跑过来的他。
他看见我,楞一下,马上恢复常态,看着我说:“我要走了,仙道,我来和你说再见。”白气自他的口中升起来,有雪光,看得清楚。
好傻的孩子,你出得来预备楼,进得了宿舍么?我笑,紧了紧握着他左手的手。
“那我回去了。”他说,没动。
我低头继续笑,没放开他的手,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攀缘专用的,很紧很合适,忠实地勾勒出他的手背和手指的轮廓,左手在我手中攥着,右手垂在身侧,是一种很自然的姿势,手套的收口和袖口之间露着一段腕子,两片黑色之间鲜明的雪白,从手腕到手指间的整个弧度很优雅,引我细细地看下去,线条,折转,阴影,光色,看到一点不余,松开他的手,抬头。
“再见流川,好好保重啊。”
“恩。”他点头,似乎对刚才的沉默有些不耐,毫无迟疑地转身,原路走回去,爬楼,跳进去,敏捷利落。他还是他,出来是和我说再见的,说完了,立刻可以回身,想做便做,做完便走,说再见对他来说就是说再见,以他的纯粹,我再奢望些什么,也只是我的奢望罢了。
但我还是站在原地,等他跳窗户进去,想着他进屋之后总会回头看一眼,所以一直笑着。至于他有没有回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一夜不是没想过抱一抱流川,忍住了,连抬头细细看他都不愿,拥抱,不是我能承受的。人最爱的还是自己,一瞬间明白。留下越多的记忆,质地的,温度的,气息的,回想起来,留恋就会越深刻,无望的思念可以致人死命,我是心疼自己的,留一些有关他的优美的片段,记住,足够了。

最好的是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起身时我们昨晚的足迹已不见了,连同流川留在这所学校的一切。其实昨夜已交割完毕,所以他们今晨的出发,已是和我无关的另一件事了。
放假,看了一天自动控制信息论,12点准时睡下,很轻易地睡着了,然后那条灰色的走廊如期而来,我醒过来,看表,三点二分。
披衣起身穿鞋出门,走两步横过过道,把耳朵贴在对面的门上,果然不会再有流川的呼吸声,记忆中第一次的泪水光临,热热的,流淌得很轻快。没什么和预计的不同,从他的身影跳进窗子的那刻,一直在耐心等候,等一个安静的地方,安全的时间,等一个合适的理由,把该流的眼泪流一流,把感伤仔细体会掂量一下,把之前的一切打个包,找个心里不起眼的角落放下,剩下的就是等它慢慢尘封,多简单。
我得感谢藤真,他的一句小心提醒了我,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陷的没有想的那么深,爱的却比想的多的多,爱,并且远之。
抗拒不了就干脆走开,保护自己罢了。

回屋摸黑藏了桌上的照片,流川枫从此退出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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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59 | 灰[完]

灰 2 by 艾菲儿

(二)

寒假的第四天,梅格领回了我的新室友,据说他的三位室友一个毕业两个特选,都走了,学校安排他和我们住一起。看见他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他长的并不出众,好在摘了眼睛后也算俊秀,不然看惯了三井藤真,我可能还真不适应。
“木暮?”三井在一边很吃惊地出声。
“你们认识?”我转头问他,再转回来对门口的木暮笑一下。
“你就是木暮啊?”另一边的藤真语气热情,不像装的,甚至还去与他握手。
木暮有些紧张,白净的脸微微泛红:“我叫木暮公延,兵备系统学员,八年级,主修高能物理,请多关照。”然后他看着我们。
藤真最先反应过来:“藤真健司,战事系统学员,八年级,主修战争运筹学和战斗。”
三井没反应,那我来吧,怪怪的:“仙道彰,兵备系统学员,七年级,主修机械、传动、电子和自动控制。”觉得把这正式的气氛破坏一下会好些,添一句,“理想是做一名合格的飞船修理员。”
木暮和藤真都笑,三井还是没有反应,然后说:“三井寿。”
木暮冲他很温和地笑,自我介绍到此结束,发觉木暮是个好相处的人,挺喜欢他。
对面的屋子空了四天有了新主人,我们的四人生活重新开始。
现在放假,多数时候大家一起坐在休息室里,放点舒伯特的轻松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窗子外面下着雪,细粉样子,盖了很多东西,校园里总算有些景致,我端杯茶坐在窗户旁边看雪,手中的茶杯温度刚好,觉得惬意,就笑,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笑着的影子,恍然觉得好像得怀念起点什么才应景,有一个人穿着深蓝的校服穿过操场,走对角,留下一路脚印,我看他消失在操场另一头,觉得无趣,向屋内转头。
小心,他说,所以不要仔细去揣摩。
藤真和木暮坐在餐桌边说话,藤真今天挺精神,木暮有些腼腆,与藤真说话的态度很认真,像客人和主人。这样的人,也有他的可爱之处。
三井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木暮,楞楞的,搞不清楚在想什么。人总有好奇心,闲极无聊找事情做,于是站起来坐到三井旁边:“喂,你和木暮有什么渊源?说来听听。”
三井回神,看我一眼:“什么?”
“渊源。”我冲他笑,一点点痞。
“没有了。”三井窘到了,皱了眉毛,起身回房间去了。
藤真木暮都看我。
我耸耸肩,表情无辜。
“啊,”木暮站起来,“我去拜访一下三井君的房间。”说着向我和藤真微微鞠躬行礼,很客气,我们坐着还了礼,看他出休息室。
然后我看藤真,期待的表情。
“他们啊,”藤真聪明得很,端着茶往椅子背上靠,好兴致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有点八卦细胞,“你知道三井是如何从问题学员变回来的吗?”
我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错,就是他。这事儿在我们级里挺出名,据说三井七年级的时候有一次闹事,去找木暮的一位叫宫城的室友的麻烦,两个人在木暮住的单元里打的乱七八糟。”
“然后?”有意思。
“然后木暮回来了,他走过去对正打到兴头上的三井说:‘请把鞋子脱下来,会弄脏地板的’。”
我是真被逗笑了,情景活生生可以在眼前看见,经典。
“三井就不打了?”
“不,继续打,置若罔闻,并且扬言要弄到宫城一起退学。”
“好狠,那会儿他狠到这种地步?回来可看不出来。”想象不出,他那么个人。
“还能有假?”藤真说的高兴,笑起来,“木暮很生气,就挡在三井和宫城之间对三井讲道理。”
讲道理,好个藤真,话说得这么有意思。
“三井不听,上去两拳把木暮打倒在地,据说眼镜都打掉了。”藤真做出“怎么样?很夸张吧”的表情。
又被逗笑了:“我说,少损点人你会死啊?”
“这下木暮真恼了,他戴上眼镜站起来,揪住三井的领子,说了一番很感人的话。”
他要闹,我陪他,于是很着急地看着藤真。
他大概也觉得装八卦装的有些夸张,笑:“大意是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为人类同盟光荣战斗的战士,10岁那年知道自己被选来这所学校的时候我不知有多开心,以为自己真的能当兵了,结果被分到了兵备系统,我的梦想就破灭了。虽然我自己天生不是当兵的材料,可我同住的宫城他们都是战事系统的学员,我就把我的梦想寄托在他们的身上,想着如果我的好朋友能成为好战士,就等于我的梦想也实现了,今天你却来逼他退学,你是不是想把我的梦想再搞砸一次才会甘心?”
这样啊。
“又说你自己也是战事系统的学员,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五年级时还是最优学员吧,多么难得,多少人比不上你,羡慕你,你却自己不珍惜,我真是看不起你,等等。”
挺好,藤真是用调笑的语气说的,可能他自己也不觉得好笑,所以别别扭扭。都明白木暮大概真是这么想的,能这么想多好,有人就是这么活着的,努力得很,单纯得很,想想自己,一点点羡慕,一点点丧气。
“然后三井就被木暮感动了,从此改邪归正?”
“没有,他又打得木暮倒在地上,一直到教员老师来了才收场。”
还是倔,又开始有趣了。
“后来学校决定让三井退学,木暮到处为三井说话,说三井品质不坏,求校方再给他一次机会。被打的人都求情了,校方也就把这事儿放了。自那之后三井倒真没再惹什么乱子出来。完了。”藤真喝一口茶。
完了?看表,打发掉半个小时,好在快吃饭了,走过去换一首曲子,又想起一句话:“真是的,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啊?有眉有眼的。”
没在看他,所以不知道他是不是梗了一下,总之没什么回答。梅格让去叫木暮三井吃饭。
走到三井门口,听见里面木暮说“没关系的,别放在心上”,叫:“吃饭了”,转身回去,在餐桌前坐下,因为天快黑下来了而小松了一口气。晚上看书看得进去,也就过去了,没防备,突然很想流川。恨自己恨到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手,又该死地想起了曾经握在其中的另一只,恨得想掀了桌子。知道表情控制的还算好,转头对藤真很绅士地笑:“明天有电影放,请你。”
他皱一下眉:“这里能有什么好电影?”
“总比呆着强,”抬头对走过来的木暮三井说:“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吧?”
木暮有些为难:“我已经答应要帮三井君准备宇航动力学的补考了。”
宇航动力学?是不是我比较合适?三井真行啊:“那没关系,我和藤真去。”
藤真一双大眼睛看着我笑,没什么深意的样子。
寒假的后三天和开学后的第一周,三井奇迹般地对宇航动力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他放学后进家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如果木暮在家,他第二句话说“木暮回来了”,然后坐到木暮身边和他说话,如果木暮不在,他第二句话说“木暮还没回来吗”,然后开始坐立不安。我闲的时候逗他,冲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说“哦,仙道”,我倒无趣,低头喝茶。
结果三井的宇航动力学补考得了个极高的分数,喜得他那天吃饭时把他能想起来的全部校园趣事讲了一遍来听,倒真是好玩得很,只因为他的谈话对象主要是木暮,我和藤真一边恩着呀着,一边埋头苦吃。
到最后他俩却吃完的早些,三井说:“木暮要帮我预习燃烧学,我们先进去了。”
燃烧学?战斗机驾驶员要学的还真多,我看藤真。
他看着他俩的背影微微地笑,转过来:“如果飞船着火的话。”
“哦。你不对三井说小心?”
他笑着摇头:“他和你不同,他比你要单纯得多。”
也是,我笑,起身回房,门一关,有点落寞,开始看书,发现自己好象真的喜欢上了电工电子。
以上就是我离开那所学校前经历的所有变故了,暑假去野外拉练实习,出发前和藤真交换了一下有关觉得从寒假到暑假之间的时间像没过过一样的看法,三井听见说:“那是因为你们学业太紧了,每天过的都差不多,一天和半年没什么区别。”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是喽?不是不羡慕的。
露营时裹着睡袋躺在林中的空地上,抹了一脸的防虫药水,睁着眼睛正对着满天星星,感叹地球彻底迁出重工业这么多年总算有起色,突然想到有一个谁不知在哪个银亮的小点儿旁边,觉得星空温柔起来,放任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合上眼,一夜睡得很安稳。
回学校之后翻出那张有流川的合影来看,觉得照片上的他倒没有想起来时清晰,可能是旁边的三个人碍眼。仔仔细细把照片上的自己看了个遍,庆幸学校对军备系统学员的发型倒是不多管,嚣张成这样的头发,多好的保护啊。
然后就是寒假,很难得的,我们四个一起住进了预备楼,三个毕业,一个特选。
我们的单元空了,梅格一定很伤心,好在不久就会有人给她重装一次系统的,机器人没有感情吗?所以说他们体贴。
那一天也下了雪,我就站在预备楼的窗户前看雪,也是三楼,只是忘记了是不是曾看过某人跳进的那一扇,也就没法缅怀。有些人今夜也该说再见,我们不住一起,所以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这个机会,离开宿舍时倒是一一拥抱过,在窗户前面合了一张影,没人哭,谁又会哭呢?于他们于我,说没有准备,都是不该的。
除了衣物和私人物品,什么都不能带走,我带了白色和深蓝色的校服便装,上课穿的那些以后永远用不上了。
哦,还有一张合影,有木暮的那张。
我的分配单位是月球基地,宇航研究所,既守着地球又拿着外放津贴,肥差。月表已经营多年,人居区两个透明大罩子隔开了住宅区和工厂,水滴一样反射着阳光,远一点小一些的罩子下面就是研究所,人类同盟最大的宇航飞船研制中心,同时负责对疑难故障和严重创伤的修理,也算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合适的地方。分装进罩子下的城市在空中看上去像藤真的摆件,装在玻璃瓶里的古堡模型,被深灰色的月表衬着,很漂亮,突然对今后的生活产生了一点期待,月表没有大气,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
接兵的田冈上校看我望着渐渐接近的月球表面出神,很欣慰的样子:“漂亮吧,这还不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景色,等一会儿你就会看见平生最壮丽的奇观了。希望你喜欢这里,你是我特意要来的特选生,我对你的能力有信心,和我们一起加油,造出全宇宙最好的战舰来吧!”
这时月面上的玻璃城堡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扑向我们,这么大的人还有自己的梦想啊,我转头看田冈,突然真的有点血热,趁这分少有的兴奋还没过去的时候得赶紧说:“好!”
月球生活自此开始。抱负这种东西我一直是不信的,即使信,也万难想象如何在我身上产生。第一次看到那座人类拥有的最大的陆地船坞时才相信人口中枢的数据是假不了的,我站在那艘正在建造的连戈舰的下面将头仰到九十度,拼命去看它的峰颠,巨大的天线坚硬地四方延展,生生穿过空气刺出去,那种威势压来可以吞了人的灵魂。伸手去触舰体,尚未上涂料,冷到刺骨,烫了我一下。听见田冈夸耀儿子般地说:“最新型的,我们的作品。”
作品么?我的作品。
就是这样,那座巨大的,用金属,合成材料,导线和芯片搭建起来的东西点燃了我的血,方才明白所谓的天生我材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这个,战舰,飞船,天生的。
于是从那以后每天的日子都在微微的兴奋中开始,在暗沉沉的疲惫中结束,提议,绘图,讨论,修改,监工,与意见不和的其他工程师大吵大闹,拿着蓝图在未完成的舰体上爬上爬下,看不过去就亲自动手,从焊接连线到自动控制系统检测玩个遍,累到骨头酥了,闭眼往研究所送人回居民区的班车上一靠,在官兵休息区门前下车,买吃的回来,找个靠墙的地方坐,玻璃墙,可以看景色,仰过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一边细细体味一下蕴在整个脊椎的些许酸麻和眉骨两侧的一点点恶心里面的充实和自足,一边观看田冈所说的最壮丽的奇观。明亮的,蔚蓝色的地球好的时候可以占去小半个天,琉璃般的透明感,光滑圆润,水色淋漓,褐色的土地和白色的云烟在蓝色之上界出变幻,被暗黑的宇宙托着,鲜明到令人着魔。看着她,疲惫就会一丝一缕地从头顶被抽走,酸涩的眼睛慢慢湿润,身旁是熙攘的人们,手边是温热的饭菜,除了自己不必介入什么,除了兴趣不必为什么打拼。把蓝图铺在地球上,悦目赏心,冥思苦想了一大阵破了个小题,心情愉快便恶狠狠地对饭菜动刀,一边琢磨明天怎么把这个改动向老田冈说。然后回家,不开灯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往褥子里陷得更深一点,“地光”既柔且媚,望她一会儿,透明亮丽的蓝色,明润欲滴,说:“你真美亲爱的,晚安。”
相信这样下去,有朝一日真会弄到非地球不娶,幸福的很,很多事很多人都可以忘了。
说到婚嫁,心中清楚有多少双看着自己的漂亮眼睛,其中也有好极了的人,无奈军律严明,她们不敢动作,我也乐得。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连戈升空那天田冈老头和我都上了船。舰桥有透明的顶,可以看见整片整片墨色的宇宙,星星们无声地发着没有温度的光,袖手旁观。老头子激动地胃疼,我的血则在它真正使入空间的那时凉了。多壮大,多精致,多完善的东西,我们的心血,在宇宙面前,一下子被周天的黑暗灭了顶,羽毛般脆弱。要我把生死交付给它,我敢么?连戈都如此,什么样的船,可以让人说敢呢?
怕了,因为流川。还以为忘了这个名字呢。
“一切正常啊,仙道,”老头子连连拍我的肩膀,“接下去就可以量产了,今天一定要去庆祝啊!”
不合自己一惯风格地说了句杀风景的话:“连戈?好不吉利的名字啊。”
一直相信我的生命中值得记住的人和事都会集中在一起,平静好一段后便接二连三,譬如对流川的爱上,譬如流川的去,木暮的来。那一天在嘈杂的军营聚会上听见有人大叫着宫城宫城,一时性起去找那个叫做宫城的人,问他认不认识木暮三井,这么着,认识了宫城良田。是个有意思的人,左耳戴个似乎是钻石的耳钉,高级技师,开朗得很,凭着他,觉得和木暮又有了些联系,既而三井,既而藤真,既而,流川,自欺欺人地,绕了好大一个圈。于是便常常一起吃饭,觉得很开心。那时连戈已投产一年,新型的帛的开发还在纸上阶段,因为想在帛身上完成连戈的某些遗憾,加入最可能的新的技术,又因为它是第一个自己创造的孩子,格外的上心,也还是分了工夫去听宫城那一次次的失恋感伤,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嘻嘻哈哈,不曾当真。
直到,战争爆发的那一天。
其实人类对T4星区觊觎已久,只是舰不如人不敢轻举妄动,原谅我用觊觎这个词,不论以前做何定论,现在那里毕竟是匹斯人的领地。我们的连戈,战争的另一种形式的导火索。
“没想到这么快要说再见了。”我看着宫城笑得洒脱。
他有点想哭的样子,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你要保重啊。”
“不会有事的,所里数我年轻,我去是应该的,不用担心,我又不会上战场。”我是连戈舰的研制者,它第一次投入使用一定得有人在前线盯着。
“其实我们这些机师恐怕也很快就会接到调令了,”宫城显出些兴奋的样子,“到时候希望和你在一起。”
“好啊。”我答的有点心不在焉,他身后月球航空港一片有秩序的忙乱景象,人们匆匆地来往,表情严肃,几群送行的人在角落互相拥抱。透过大厅的玻璃墙可以看见泊在月表的那几个大家伙,四艘飞梭,一艘大白鲸运输船,能装四千人,五十万吨的物资。好气派,大白鲸是很好的船啊,这次从月球基地还真是抽调了不少东西。
“飞梭四号船的乘船官兵请登船,飞梭四号船的乘船官兵请登船。”
宫城过来抱我:“一定要保重啊!章鱼!”
想笑,这个时候还叫外号么?“不会有事的。”他矮我很多,我弯腰下去把脸在他脖颈上挨一下,直起身拎包往栈桥走,宫城在后面拼命挥手,我就回头,笑,也挥了一下手。
栈桥在月表以下,一直通到飞船的底部,隧道很长,先是缓缓的下坡,接着上坡。这一船主要坐我这样的工程人员,制服是米色的,有人戴着无檐帽,更多人折起来掖在肩章下面。隧道里灯光昏暗,天花板低低地压下来,他们各色头发的反光都是惨白的,看起来像蒙着一层灰。人群很挤,以一致的速度平滑地向前移动,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小心翼翼。我讨厌昏暗狭窄的地方,此时看来,前面人的背影像漂浮的游魂,身边人像影子,突然觉得惶恐,额上出了薄汗,停下脚,左肩和背上马上被撞了两下,几乎一个趔趄,只好再走,无意识四下张望,看见的只是一张张无表情的脸,觉得我们就像被押解向地狱的死去的灵魂。
真是,好不吉利,要命的是,我的预感向来很准。
上了船,心有余悸似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去舷窗边,地球的形象轻灵地悬浮在漆黑的空中,蓝得耀眼,鲜明的东西,让我好了许多。
“那么,我们就要再见了,亲爱的,”我对她说,“你会想我吗?”飞船上开始叫坐下并系好安全带。
起飞时一阵颠簸,那个美丽的蓝色球体退去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不多久已成了一个小点,有点感伤,诗人般的,自己就笑。想到田冈老头最终还是没来送我,大概他的胃现在又在疼了,很好的人。面前坐椅是墨绿的颜色,才恍然间明白刚才在隧道里一直在找一个头发黑到可以反出绿色来的人。
接下来到火星基地,红成一气的地方,灰红色,与其他各基地的人员整训到一起,集合,编队,排着队上了接我们上前线的连戈舰。
我的连戈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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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57 | 灰[完]

灰 3 by 艾菲儿

(三)

从火星到T4星区的路程因为那个新发现的虫洞的关系只用走十三天,要不是这个,人类联盟也不会打它的主意。可是对干惯了活的人来说,百无聊赖的十三天也是段不太好熬的不短时间,抽调的战斗机驾驶员们还可以轮流架机出舰演习技术,我只好在那间2米见方的小屋子里睡了六天,不分早晚,昏迷了一般,补掉了月亮上的五年欠下的全部瞌睡。第六天的五点二十二分,挣扎着爬了起来,决定不再这样睡下去了,想想是晚饭时间,迷迷糊糊半闭着眼睛往餐厅走,也不用担心会在连戈上转晕,直到撞上了一个人,直到那个人说:“仙道君!”
猛然清醒,木暮?!
他高兴极了的样子:“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仙道君。”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冻的。
我也真的是高兴,揽过他的肩膀拍一拍,发现他竟瘦成这个样子,三井若在,还不心疼死了他:“你这几年在哪里啊?脸上怎么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在远空间研究所,我们那里条件不太好。”
看来真是冻的。怎么到了那么个荒僻的鬼地方,好象是研究反物质的?
“仙道君是去吃饭的吧,我们一起去吧。”
跟着木暮穿过拥挤的走廊,几个人和他点头,看得出他人缘还是很好,找位子坐下来,他坚持由他去领餐。连戈的餐厅有很大的舷窗,我们就坐在窗边,此时外面只有漆黑的宇宙,并不好看,转头看餐厅内的人,见木暮端着两个大盘子很艰难地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接,坐下,相互看着,笑笑,都不知先说什么好。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半晌儿木暮说,并不想马上吃的样子。
我饿得慌,边吃边点头。
“我还要了两杯茶,这会儿没开水,等一下我去拿。”
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他好象一点也没变啊。
“什么时候能再一起喝茶就好了。”他的头转向左侧的舷窗,楞一会儿,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想起十指交叉握住茶杯的手,修长的。
“我去端茶吧。”站起来,很快走到服务台旁边,金属杯子,幸亏是,不然可能真的会怀念起什么来了。
木暮喝一口茶,又瞟了一眼窗外,转过来看我,微微红了脸:“仙道君有三井君的消息吗?”
我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那,藤真君呢?”
摇头,好在木暮不认识流川。
“其实能遇见仙道君已经很幸运了,”他的笑容开始变淡,停留在一个稍带沧桑的角度上,温和的,“想拜托仙道君一件事。”
我有点惊奇,记忆中木暮从不对别人有什么要求。
“我以后可能会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可能会受处罚,想和仙道君说一下,以后见到三井君的话,帮我和他解释,我不是做了坏事才受处罚的。”
军事法庭?我停下把茶杯往嘴边送的动作。
看见我的惊异,他重又还回标准的木暮式的笑容:“不是的,仙道君不用为我担心,我只是说可能罢了。我是研究反物质的,现在有一种技术只有我一个人掌握,就是反物质的安全大量发生。”
“他们想用这个做武器吗?”
他点头:“我想叫我去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同意的。那种东西太危险也太不人道了,现在所谓的安全反物质只是相对过去的情况说的,并不是那么可靠的,如果出差错的话——”
整个舰队化为一团强光,什么都不会剩下。
“对上头说明就可以了。”那些人虽然刻板,总不会那么傻。
“我和我的上司们对他们说过好多次,他们说可以有解决的办法。”木暮无奈地皱了眉头。
“问他们什么办法。”
“他们说,”木暮顿一下,“只会在少数机动舰队安装这种武器,每次让他们单独做战,还说,我们研究所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叫做远空研究所了。
“可是即使这样,用这种技术做武器的话,正反物质湮灭,搞不好整个星区的物质都会转化成光,什么东西都不会剩下,连一点救援的可能性都不留给对方,顷刻之间所有人就消失了,这样赶尽杀绝的残忍的武器,我决不允许它诞生在我手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木暮,如此地激动,如此地强硬,“何况兵器,总是双刃的,以前的核武器和细菌武器不是一样的?打仗也该有孰可孰不可!也该有起码的道德!”
“可是,如果对方也有反物质武器呢?”如果这样的话——
“目前他们还没有,我的想法是如果他们使用反物质武器的话我们就开始使用,组装起来很快的,我已经有了图纸。并且,匹斯人战舰虽好,据我们的了解,反物质的研究上应该远远没有达到应用的地步才对。”木暮的语气很肯定。
“所以你不打算提供图纸,准备接受军事法庭的制裁?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木暮垂下眼睛笑了笑:“不来的话,会连累我们研究所的。”
你还是这么好心啊。想个办法吧,仙道,想个办法。
我用杯子挡住嘴,压低声音说:“别去了,跑吧。”嘈杂的餐厅倒是最好的说话地点。
木暮吃惊地睁大眼睛,好一会儿平静下来,盯着手中的杯子失神地想了一阵,很坚决地摇头:“我不当逃兵。”
“你不走他们总会对你有办法。”我都可以想出对付你的办法,更别提精明老辣的上头那些人了。
“我不怕的,”他给了我一个宽心的笑容,“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怕的。”
“那三井呢?他们如果对三井怎么样呢?”
他惊得微张开嘴,着急地看住我的眼睛:“他 ......三井君......他们怎么会 ...... ”
“他们可以去查你的过往,学校里对你们俩的传言他们也会知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逼极了我都做得到,像你这么单纯的人世上有几个?
“那样的话,我只好”木暮楞了一会儿,把眼神转到一边去,“自己了结了。”
“也好,我会告诉三井你明明有逃走的机会却不走,他不会原谅你的。”语气很好,淡的。
“你会那样吗?”他不信的样子。
“一定。”一定。
“我拜托你不要和他这样讲,仙道君。”他深深向餐桌俯下身去,“我拜托你。”
“不可能的,除非你走。”冷淡强硬,激将得很明显,然后喝茶,不看他。
好久好久,他那边一直沉默着,终于:“可是,如果要走的话,也是走不了的吧。”
抬起头来对他笑:“只要你愿意走就一定走得了,这可是我的船。”
每一艘连戈都是我的船,以我的身份,在船上四处转转检查检查没人会怀疑什么,用两天的时间做好了准备,等虫洞一过就可以开始了。
离开火星第九天深夜,木暮吃惊不断地跟着我和我的便携电脑在迷宫般的连戈中七拐八绕,无声地打开一扇扇门。我知道所有的暗门,过道,通风口,管道的位置,我也查到了今夜会有的所有岗哨的位置,一路顺利地来到了6号战斗机停泊舱,今夜这里没有飞机起降。
关好门并且上锁,开一盏灯,转身看见木暮仰着头痴痴地看着巨大仓房中一排排停着的钢铁猛禽,暗淡的灯光从极高的顶棚上投射下来,纵横的阴影使它们看上去气韵峥嵘,有着雄壮怪异的美感。
走过去搭一只手在他肩上:“漂亮吧,这是马尔斯,最好的战斗机。”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有微轻的回声。
木暮微张着嘴,眼里是崇敬到极致后的迷茫,喃喃地说:“三井他,就是开着这个打仗的吧。”
“没错,你的三井可是很帅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很兴奋地看着我:“我也是坐这个走吗?”
我点头。
他笑起来,一会儿又皱了眉头:“我不会开啊。”
“这个没关系,”我走过去拍拍马尔斯的起落架,“我给这架马尔斯设好了自动航行,目的地就是我们商量好的维亚。那里是边境,虽然气候坏一点,空气是可以吸的,马尔斯一定能支持到那,不太远。”
“气候吗?”他指指自己的脸,笑。
也是,我爬上机翼,拽木暮上来,让他坐进驾驶舱里去。
那些花花绿绿复杂的仪表盘和操纵杆让木暮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没事的,”我探身进去在他肩膀上支住重心,“你只要知道这几个键就行了。这个红的,按一下是关舱盖,再按一下是开,一会儿我下去,你看到我的手势,就按一下它,舱盖关好之后,我打开那个舱门,你就把这两个手柄往前推,进到缓冲舱里去,你试一下。”
木暮犹犹豫豫地握上手柄,不敢用力。
“没事儿,推吧,舱盖没关没关系的。”
木暮把手柄往前推,做得出乎我意料的漂亮。
“你真该当个战斗机驾驶员,木暮。”
他转头过来笑:“我现在倒真想当你这样的飞船工程师。”
为了三井吧,“进去之后,等缓冲舱的外门打开,你再猛推这两个手柄,出了舰体之后就按这个扭,以后就不用管了。”
“它就会带我去维亚?”
“恩。这是高度表,到了维亚,等飞机降落到三千米左右的时候,你按这个钮,这是自毁救生钮,它会把你弹出去,然后自己爆炸,就处理掉了。”
“好可惜。”木暮说。
“不在这一架两架。你全部试一遍。”
木暮是很好的学生。
我很满意,前后想了想,不该有什么疏漏了:“就这样,我会在系统上弄个小故障,让雷达休息三分钟,到时候你的图像大概就只能被他们当陨石了,这个包里有吃的。还有什么问题?”
木暮摇头:“图纸你一定要放好。”
“知道,匹斯人一旦开始使用反物质武器,我就立即把它交给最高指挥官。你呢,准备好了?”
木暮笑着点头,发现他其实是个勇敢的人。
我跳下飞机,向他招手:“见到三井的话,我会说木暮在维亚等他。”
他笑得更好看了,向我挥挥手,关了舱盖。
我走到总控室去,将我的电脑连上那里的主机,一切就绪,打开缓冲舱内门,向他挥手,木暮稳稳地架着马尔斯驶了进去。关上内门,打开外门,同时启动病毒程序,雷达显示上开始一片雪花。旁边的状态监护器上显示:2:45,飞机已发射,一切正常。
冲到舷窗边去看,马尔斯已成一个小到几乎不可见的亮点,看它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心里不住地为他祈祷平安,也不知放在那个包里的钱够不够他花消,也不知他到那里能不能有生计。
自己知道,其实,不是没有风险的。
接下来就是善后了,得在四点前回房间。
因为三点十五才睡下,第二天睡到下午六点,快要饿断了肠子才起身,晕晕地抱着脑袋往餐厅晃,领了餐,端着盘子半麻木地寻找空位,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周围不知在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没来得及细想,两个深灰色的影子来到身前。
“仙道中校?”
点头,清醒。
“请和我们走一趟。”
装作还在迷糊的样子四下看了一圈,把盘子放到一张空桌子上回来:“干吗啊?”
没人理我,那两个兵士转过身走起来,我迟疑一刻,跟在后面。
这是在往舰桥走,谁要找我?舰上的最高指挥官?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所以并不紧张,只是那两个一言不发走在我前面的身影让我不舒服,越往舰的高处走过道越空,最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那两个人迈着一致的步子,自始至终没有变换过一点频率,脚步声合在一处,答,答,答,觉得他们似乎永远不会停下,这过道永远走不完。自己竟然撞了鬼,在连戈上用了整体发光的天花板和浅灰的墙面涂料,怎么今日才发现,额头出了薄汗,又不敢停下,走廊的尽头是什么呢?一瞬间,一句咒语一样的话浮现出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门开了,那两个兵士示意我进去,自己留在外面,迈了一步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不由自主地回头,觉得自己的形象快要被这张惶劲儿给破坏殆尽了,却无论如何气定神闲不起来,面前坐在大桌子后面阴影中的人站起身走过来,脚步平稳。
“仙道中校,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大脑重新开始了思考。
“不知道,长官。”绝对没有半丝不妥的声音,不卑不亢。
他的眼睛在帽檐下微微眯了起来,帽子的阴影一直遮到眉毛,使它们淹没不见。
“昨天夜里你在哪儿?”低沉寒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的变化,他,不是,我的流川。
“房间里。”
“你认不认识木暮中校?”
“认识,他是我在军校的室友。”说得很平淡,甚至没有加重那两个字的语气。
“最近有没有见过他?”他始终用一个语速说话,问句的末尾都是降调。
“前几天和他吃过一次饭。”
“昨天呢?”他睁开眼睛直看进我眼中,目光不是严霜尽覆那么简单,那双眼睛根本就是黑色的冰做的,能让它们注视的人寒到骨髓。
没法不缩一下,但很快淡淡地迎着望了回去
:“昨天一天我都呆在房里,长官。”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眼中的寒意更深了十分,目光如能成剑,我早已被一剑穿心,一滴血都不会流:“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
“我什么也没做,长官。”你们可以有千条万条理由怀疑我,单单不会有证据,你们没法送我上军事法庭,我的连戈不可能出卖我。
“一发炮弹解决的问题,耗上千万人的性命。”这几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对方也是性命啊,我的流川。

“你是不是不打算承认?”他微扬起头,露出皱着的眉毛,非常挑。
是。
“我不知道您让我承认什么,长官。”
他垂下眼睛,沉默下去,时间凝固在空气中,我看着灯光在他的脸颊上刻出冷硬的线条,比过去更突出的颧骨上的浅的反光暗暗发蓝,鼻侧有一片阴影,鼻梁上灰度最浅的部分便一直延伸延伸,笔直地在到达阴影之前消失,下巴暗合在嘴唇的阴影里面,嘴唇暗合在鼻翼的阴影里面,看不真切了,美到,不可能,疏离到,不可能。
你,是不是,还是不是,我的流川?

我以为在世界消失之前他不会再讲什么了,他却抬起头来,看定了我:“你可以走了,仙道中校。”然后对外面叫:“进来。”
那两个兵士走了进来。
“带仙道中校去禁闭室,在到达索尔塔之前不许他离开。”
连戈上有禁闭室么?想了想,有的。
其实禁闭室没什么不好,比那个2米见方的房间小不了多少,还有专用卫生间。唯一的问题是没有舷窗,门一关,铁筒一个,好在离索尔塔只剩三天。站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在墙上划着流川枫流川枫,从前的黑发男孩和现在的黑发上校叠在了一起,好久不见的感叹,谁又没变呢,以为永远不会变化的自己都变了,帮木暮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只是,那个微微眯起眼睛的人,那个狠狠地说着耗上千万人的性命的人,他究竟是变了,还是其实始终没变,本性江山,在他身上,我看不明白。
房间中所有伸手能够着的地方都写满了看不见的字,剩的只有门了,用右手食指划上字去,最后一点灰色也渐渐转成枫红,流川枫这三个字在我是有魔力的,尤其是此时,清清楚楚地知道名字的主人在同一条船上,我便能用得肆无忌惮。
流川枫,流川枫,名字一遍遍写在门的背面,门向一侧滑去,名字的主人站在门前,我的手停在川字的一竖上。
他走进来,向四面墙上各看了一眼
,在室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外面关了门。
他看墙壁的眼神让我窘到出汗。
“流川枫,”他一个一个字地念名字,“为什么?”
如果你是流川的话,我就说。
听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垂着眼睛,关闭了窥视他情绪的唯一可能性,他坐得不太直,从脖颈到肩膀到后背有很美的弧线,发觉这样的他坐在枫红色的房间里非常相称,深到发黑的灰色裁成的制服虽然略有些紧,穿在他身上却真的好看。
我说话的过程中他没出任何声音,等我说完了,垂着头眨了下眼睛,说:“我知道了。流川上校会送你上军事法庭的。”然后站起来,看我一眼,转身向屋外走去。
“没有证据。”我说。
“那是另一回事。”他没有回头,敲一下门,外面开门。
“流川。”我叫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他站得很直,制服服帖平展,一折不扣地将他上身的轮廓打理得干净清晰,暗银质的扣子使他看上去有点贵族意味,仿佛他天生就是要穿这身衣服的,檐帽下的脸非常英俊非常冷淡。看我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出门前撂下一句话:“你去禁闭室看我的那次,你出门的时候我醒了。”迈步出去,一步步走远。外面关上门。
就是这样吗,流川?我抬头看满屋子透明的名字,你就这样知道了我可以不留痕迹地打开所有的门?
到索尔塔是流川去禁闭室的第二天,我坐的连戈舰易了主,流川因为失职连降三级,至于为什么失职,上面只字未提。押我下舰的两名兵士看我的眼神狠之又狠,恨不能当场活吃了我,我也懒得去装什么无辜,看流川这么多年的武勋毁在我手里,对自己恨到牙根痒痒却又无法发作,因为绝不认为帮木暮是错的,就更恨,也更无法发作。
可是有人比我恨得多,在索尔塔航空港等待接收的时候,那两个兵士终于忍不住了。
“你现在满意了?!”其中的一个向我吼到,“流川上校只要再打几场胜仗就可以升准将了,全被你给毁了!”
“卡尔,不可以对长官这样!”另一个还保持着理智。
“他不是长官,他是匹斯人的奸细!”
“我不是。”
“你住嘴!”另一个人向我吼回来,“我不说你是奸细,但你是个自私无耻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别人?流川上校走了我们的舰队怎么办?整整十二艘连戈!联盟里有几个像流川上校这样的好指挥官,你现在害得他要去开战斗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流川,上尉,战斗机驾驶员,我打骨子里抖了起来,我害得流川去当战斗机驾驶员。
虽然明白即使我承认,流川的处罚也不会减轻,还是把嘴唇咬到发咸。
最终我也没有在法庭上承认帮木暮逃走的事,不是不敢,是无谓。他们甚至对我用了测谎仪,因为铁定知道他们彻底地不可能有任何证据,我的测谎结果相当的好,他们怀疑归怀疑,还是不得不放了我,怀疑的结果是降我一级,仙道少校。现在流川见我该叫长官了,平生第一次在笑容里面尝到了黑咖啡的苦味。

有关流川方位的坐标再次丧失,谁会关心一个普通上尉的下落呢?即使他是曾经的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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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55 | 灰[完]

灰 4 by 艾菲儿

(四)

索尔塔要塞是人类联盟离T4星区最近的要塞,人造星体,具驱动系统,必要时可以用作超级航空母舰,今次是战争的大本营。所谓祸福的理论中国古代的老子讲得很清楚,在我,失了中校的军衔,重新见着了宫城,宫城上尉,我的机修组的机师。机修,听到这个任命后一直笑,理想果然实现了,明白自己从今而后再接触不到技术内核的一星半点,也好,害了别人,总要受处罚。
新官上任第三天,正在愤愤地嚼着餐厅里并不可口的饭食,看见宫城端着盘子一路兴冲冲小跑过来,慌的什么似的,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放盘子,看表:“赶上了!”
我不解:“赶上什么了?”
他眼睛紧盯着餐厅入口的方向,突然眼中放出光来,冲我一努嘴。
我转头,一个梳着长披肩卷发的女人推门进来,右手揣在兜里,微低着头急急地走路,看不见餐厅中其他人似的。
“她每天都这时候来,领了饭就走。漂亮吧!”宫城眼睛看着她对我说。
那女人走过近旁,细看之下倒是真漂亮,军中难得的美人,她走路的样子却像对自己的美貌毫无自觉,根本没有花精力去想是不是有人在看她,人在走路,脑子里想的不知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是哪个部门的。”宫城看那女人拎着东西走出去,有点沮丧地说。
“你省省吧,仗都已经正式开打了,现在都有伤员送回来了,你还有心思管这事儿?”
“这次我是真心的!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迷上她了。”宫城抢话似的说得一本正经,“能看她对我笑就好了。”
我的天,你哪次不是真心的?
索尔塔离交战地点还有一些距离,从舷窗中甚至看不见炮的火光,可是近些天来这里的日子也开始过的如战场一般,一批批伤员回来的同时,伤机也是每天上百架地送过来,轻伤的战机可以在战场就地解决,送给我们的都受了重伤,却也已有了这么多,机数每天都在增加,机师们的笑脸每天都在减少。巨大的修理间里横七竖八停满了待修的机子,被激光炮烧得黝黑的裂痕狰狞地撕开机体,触目惊心,看看便知战场上的惨烈。上下左右全听得见叫仙道少校的声音,只得在修理舱里从一处跑到另一处,生平从没这么累过,也没这么慌过。宫城拦住我,指着一架驾驶舱整个被撕开的马尔斯说:“这机子怕修不了了,零件拆拆,报废吧。”
我停下喘口气,点头,宫城指挥着几个技师爬上去,机体上各处开始闪出切割的火花,那架马尔斯在我面前被切开,大卸八块,先是发动机,再是机翼,机头,尾翼,天线,平衡翼,没人去动驾驶舱,那道口子古怪地张着,像在嚎,更像嘲笑,血色的嘲笑,星空人命,说不清哪个重要。我望着它,想笑回去,办不到。
宫城明白我的意思,黯然:“这个驾驶员恐怕——”
我看看宫城,点头,心中某个地方开始刀搅一般痛。如那人一般的人必然是每次都冲在火线上的,今日才知驾驶员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一道光,然后,不敢想了,再想下去会担心得疯掉。只是此次与过往的任何次不同,想他,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若放下便觉得对不起他是一回事,压根放不下是另一回事,若不想个办法,下次偷飞机的就该是我,去前线找他。
这么着,发现这个叫仙道彰的人其实是很疯狂的。

吃晚饭时宫城和我都几乎拿不起勺子,对着沉重的餐具和自己饿到没了感觉的胃兴叹,从没试过这种感觉,累到虚脱。
“我吃不下去了,”宫城趴在桌子上说,“等她来过了我就回修理舱去。”
我痛苦无比地一口口把面前的食物硬塞进胃去,随着宫城的眼神转头,看见她进门。她左手扶着眉骨,低头急匆匆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到了服务台边,看着菜单楞了半天,要了一杯咖啡。
我和宫城相视一眼,心下了然。
她把咖啡杯放在服务台上,看着升腾起来的白气轻轻跺着脚,一会儿咖啡凉些了,端起来几口喝掉,苦得直皱鼻子,还了杯子,转身又匆匆走回来,走了两步手扶上眉骨,经过我们身边时,身上一晃,手一下撑在我们桌子上。
“小姐你没事吧?”宫城跳起来,惊得脸红都忘了,伸手想扶,又不敢,迟疑了一瞬还是扶她在他位子上坐下,不知怎么是好地看她。
“小姐?”我也帮宫城叫。
她从扶着头的两手中露出脸来,强笑一笑:“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宫城很着急:“小姐,你什么都没吃,是饿的吧,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我吃不下。”她埋着头说。
“不吃饭怎么行?好歹吃一点吧!”宫城无视他自己桌上几乎没动的饭。
“我得马上回去。”
我插嘴:“吃一点吧,不吃的话待会儿真晕了就工作不了了。”
她把搭在额前的头发拨开,看我们一眼,点点头,宫城马上向服务台跑去,捡最好最开胃的东西端了些过来,把自己的盘子向旁边一推,放到她面前。
“谢谢。”她低头吃起来。
我和宫城看着她吃,她吞了几口进去,抬头对站着的宫城说:“你也吃啊。”
“哦,好。”宫城红了脸,拉过盘子坐在我旁边,大口吃起来。
末了宫城看着她出门去的背影发了好大一阵子呆,突然一拍脑门怪叫起来:“忘了问她是哪儿的了!”
“她是不是机师啊?”
“不应该啊,要不我怎么不认得。”宫城很自信。
“那她就是医师,准没错。”
医师两个字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到医院去看看,如果流川负伤的话他就会在那儿,如果不在那儿的话他就应该没事,起码伤得不重,至于另一种可能——不可能的!
结果发现进医院远没有那么简单,首先我能走得开的时间只有午休和深夜,而午休和深夜都是医院的非探视时间,其次必须说明要探视谁才能进去,于是我决定故伎重演。
深夜两点很顺利地潜进医院,走廊上静静地早已没了人,尽量放轻脚步一路走过去,提着胆子挨个看病房外面挂的名牌,紧张得呼吸不顺,十几个房间过去了没看见那三个字,心情渐渐松快,不料身旁的门却无声滑开,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是她,眉毛一挑。
“啊,”赶紧想词儿,“我夜里加班路过这里,看廊口的大门没锁,想进来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伤员。”
“没锁门么?”她往那边看去,解嘲地笑一下,“这几天都忙昏头了。”她好看的卷发全塞进了帽子里,一绺儿不剩。
“你也加班?”
“不是,例行查房。”
“这么晚了,好辛苦。”
“没什么,”她摇头笑,“只是这仗打的,才这几天就这么些伤员了。对了,有你认识的吗?”
我摇头:“其实我只想找一个叫流川枫的,你们这儿有吗?”等她回话忘了呼吸。
“没这个人,”她很肯定,“我帮你留意,如果他来了就告诉你。你是哪儿的?”
“23机修组,太谢谢你了。”
“不用,上次的事还没谢你们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他,也是的吧。”
他?谁?“是,他叫宫城良田,是我们那儿的高级机师。我叫仙道彰。”
“我叫彩子。”
因为以神秘手段探听出了彩子小姐的名字和工作地,宫城连续一周以一种仰视并感激涕零的眼神看我,又因为我告诉他彩子小姐已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嘴角离耳根的距离连续七天没有长过一厘米,觉得这一次宫城对彩子小姐的态度似乎真的与过往不同。
整个机修小组的十四人已经被连续十多天的超负荷工作几乎压垮,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来一次轮休,在谁先休息的问题上整个小组达成了空前的一致,即,除了自己,其他每一个人都需要先轮休。午休时间已过,我被吵到几乎抓狂,随手在人堆中划一道线:“左边的人明天休息一天,右边的人后天休息,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们不闹了。
结果是谁都没有休息成,那天下午小谷他们正在拆卸一架准备报废的哪吒,它原本摇摇欲坠的左前小翼当头砸了下来,机翼的尖角正正拍在他肩上,小谷当场昏到在地,一时间大家都楞了,宫城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搬开机翼,抱起小谷就跑:“快通知医院!”我匆匆跟在他后面。
小谷比宫城还要高,他竟能抱着他跑得那么快,与赶来的医生迎头遇上时已将到向医院拐去的廊口。
跑在医生们最前面的是彩子,远远就冲着我们大叫:“快放下,宫城!快放下他!”
宫城停住脚,楞一下,我赶上去帮他把小谷慢慢放到地上,彩子跑近前来,扑到地上查看小谷的伤势:“肩胛骨碎了,”回身叫,“担架快来。”其他医生跑过来把小谷转移到担架上,抬着他快走起来,彩子起身跟上,我们也赶紧跟在后面,彩子忽然转身对宫城说:“以后这样的情况等担架过去,可不能抱着跑。”宫城一楞脚下慢了,转眼与匆匆的医生们落了一截。
小谷的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我和宫城就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灯一灭,彩子推门出来,赶忙迎着她走过去,她疲惫地冲我们笑笑:“没事了。”护士们把小谷推出来,我和宫城相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刚想对彩子说谢谢,走廊的广播里叫彩子医生请速到56病房,她抱歉地看我们一眼,转身匆匆跑起来。
“她好辛苦啊。”宫城望着彩子跑开的背影低声说,“还那么负责。”
“她真是个好医生。”
宫城望着已经没有人的过道出神:“如果哪天我也这样了,只希望她给我看。”
“少说这种丧气话。”
宫城不知听到了没有,还在说:“多好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谁都没有休息成的原因,小谷躺在医院里,永择伤了手,宫城还要留在医院里照顾小谷,一下少掉了三个人,大家一致同意取消轮休,干到永择伤好,宫城回来为止。这些天送回的伤机一日比一日多,上面再怎么瞒,前线战事吃紧已是纸包不住火的事实,一面是忧虑,一面是劳累,组员脸上再不见笑影,我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待修舱里又泊进了一批刚送来的伤机,我们就站在舱口看机械手把它们一艘艘泊进去,组员们开始骂娘。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
“这破仗根本就不该打!”
“还把不把我们当人?”
都在骂,我也想骂,以为我们是什么?修船的机器?飞行员也有不打仗的时候吧,我们这样没日没夜下去,迟早有一天累死在修理舱,可身份在这儿,还得忍。
“我说,哥们儿们,”宫城出现在我们身后,“咱们这样,人家也这样,我这几天呆在医院里,医生们那个忙,那才不像个人。”
“前线还有战士,人家可是在炮口上打拼的,他们还等着咱们的飞机用呢,挺挺吧。”话虽如此,心中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挺,何时是尽头。
小伙子们都不说话了,走进舱里去接伤机,宫城过来拍拍我肩膀:“你也该歇歇了,我回来了,今天我顶着。”
我何尝不想歇,笑:“没事,小谷怎么样了?”
“已经不用人看着了,彩子说肯定没事儿了。”
“哟,不叫彩子小姐了?”逗他。
“什么嘛!”宫城脸一红,慌忙走进待修舱里去,难得这种时候还有这么幸福的人,自己就觉得心里有点酸,一点点,看着组员们在舱里忙成一团,自觉不该,晃晃脑袋,走进去。
疯狂运转的日子重新开始,直到被一纸调令打断,我们小组被召上前线。
伤机多到运都运不过来了么?大家相互看着,气氛凝固。
得想个办法打破它:“我们是被召的仅有的三个组之一,可见上面认为我们是最好的机修小组,这是我们的光荣,我们的辛苦没白费。”
大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光荣两个字,哪一个军人不喜欢。
“只是,这样的光荣我们现在还没法庆祝,我们就最后在索尔塔上好好干一场,今晚睡个足觉,明天到战场上把我们23机修组的名声扬出去,等将来胜利了,上面给我们加功的时候我们再大庆祝,好不好?”
“好!”小伙子们齐声喊出来。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每个人都劲头十足地在干最后一班岗,谁都没想到那架伏虎的起落架竟然坏成了这个样子,那边吊装机翼的一根缆绳一挡,打在了它的尾翼上,它竟整个机子向前栽去。原本是碍不着宫城什么的,他跑过去把龙山推开,自己被一根天线当胸打中,嘴里立马涌出了血。
“宫城!”我惊得大叫,“快联系医院,快!”
宫城就那样仰天躺在地上,血从他口中不断地往外涌,染红了他头边的一片地板,我有好几次恨不得抱他跑去医院,只因彩子那句话,咬着牙挨过了医生出现前的一个世纪。
带人来的还是彩子,她看见宫城,脚步停了一下,抬起灰茫茫的眼睛看我,我不知所措地看她,她清醒过来,叫:“抬上担架。”医生们抬宫城上担架,小步跑起来,我们跟着,全部的组员都跟着。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还没有结束,组员们不愿走,被我用长官的命令打回去睡觉,毕竟明天是要上战场的。
十二点十七分的时候手术灯灭,彩子推门出来,我站在原地看她。
“手术很成功,”她抿一下嘴唇,“还需要观察。”
观察?“是......吗?”
“怎么搞的?”她看着我。
“一架飞机砸下来,他去推开龙山,就——”
彩子垂下眼睛微微点点头:“这样啊。”护士把宫城推出来,我迎上去看,宫城脸色惨白,表情却是安祥的。我们跟在推车后面走,彩子突然低声说:“多好的人。”自言自语,我听见了。
“彩子,我们组明天要上前线,拜托你帮我们照看好他。”
她转头过来,眼睛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前线?战事到了这个地步了?”
“我不知道。”真的。
她皱起眉毛叹一口气,又说:“宫城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看他,一定会。”
我点头。
“还有,我这里一直没来过叫流川枫的伤员。”
那就,太好了。
“彩子,宫城说过,哪一天他受伤了,只想让你给他看,所以,如果他醒来的话,你可不可以对他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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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53 | 灰[完]

灰 5 by 艾菲儿

(五)

我们的新驻地是第六舰队的旗舰奎地那,是一艘连戈,第六舰队是人类联盟舰队的前锋,整个舰队里伤亡最严重的部分。没到前线永远不可能知道什么叫打仗,把生命放在炮火的风头浪尖上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目前双方交战处于拉锯状态,我方占劣势,第六舰队的前沿没有一刻不在和敌人交火,宇宙中不分白天黑夜,只要站在舷窗前往外看,向哪个方向都一样,总能看见激光炮明亮的线状光芒和舰艇爆炸时的球形火焰,红黄色,烟花一般,噗地绽放,旋即灭了,其实是听不见声音的,安静到凄美的程度,想起很久很久前谁说过,那种火其实就是烟花,是为生灵的逝去燃放的礼花,那么,是不是不分彼此的?
到了四天,经历了两场大战,所有的大小舰艇包括奎地那都会火力全开,周围舰艇爆炸时掀起的能流让舱里就像在十二级台风的海上一样颠簸。那时外面是什么样的根本没人去管,自己所在的舰艇会不会被击中也来不及操心,身边不断有飞机飞进飞出,看见有战斗机停在舱口就冲上去把检测电脑往机身接口上一插,看一眼,对着通讯机大叫:“该机一切正常,可发射!”,拽掉连线以最快的速度跑开,那机子就嗡一声冲进出舱跑道去了。看见有新进来的伤机立马爬上去,看一眼,对着通讯机喊有无可能修复,然后拼了命地去修,慢一点就仿佛要断掉魂,抓紧身边可以抓住的一切,否则一旦倒下,地板上的撞击,飞机的碾压,可能再站不起来了,颠得实在不行了,到一边去吐两口,吐完了再回去,什么叫恐惧,什么叫自己,全忘了,顾不得了,麻木掉了,耳边什么都轰叫着,开飞机的修飞机的,杀人的救人的,除了长官的命令,除了已成为本能的技术动作,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里没有人,我们都是兵器。

平静是两场大战的中间阶段,炮口上打滚儿的他们说,我们应和着,笑,爬上他们的飞机,检查,修复,对我们来说没有平静可言,紧张与比较不紧张的区别而已,谁知道下一次作战警报响起在什么时候,我们总得把一切事先准备妥当。不过只要不是太急,我们是不会忘记数数他们机翼上的星星的,我就是这样发现了那架机翼上绘着八颗星星的马尔斯的主人竟然是三井。
八颗星,做击坠王绰绰有余了。
那架机子是我那一天要检查的最后一架,往上爬的时候一直在考虑去不去吃饭的问题,动作都是半机械的,闷着头在驾驶舱里把该做的事鼓捣一遍,一斜眼看见那八颗星,于是探出脑袋去瞅机主的模样,四目相对,楞三秒钟,我往舱外跳,他往机子上爬,在机翼上会师,忙不叠地抱成一团,三井仙道乱叫一番,喜得什么似的。
死神旁边的重逢,格外的意义。
“八个啊!”我指着脚下的星星赞叹。
“没有了,”他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笑起来,“不算最多的。”
“谦虚,我见过最多的才五个。”看三井穿着暗绿的飞行服立在机翼上,神采飞扬,很为木暮高兴了一场。
“不骗你,”他想起什么,脸上放出光彩来,“你知道现在的击坠王是谁?”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是以前和我们一起住的流川,他有十一颗星。”三井做出很厉害吧的表情,“他原来是我的指挥官,才降级没多久就这么些。”
“是吗?”我也笑得很开心,十一颗,真多啊,就是说有过比十一次还多的机会可能被——身上开始抖,决定马上换个话题。
“喂,我看看你的击坠记录可以吧?”还是新鲜的。
“行。”他像被人要求展示作品的工匠,有点欣喜有点腼腆,往旁边让让。
我重又爬进驾驶舱去,把电脑接上战斗机的系统主机,调击坠记录来看,蓝底的荧幕上一共八条,第二条是:“2135年6月18日2:47,于D9星区战前演练时击落叛逃马尔斯一架。
三井在机翼边坐下,两条腿晃几下,问:“仙道,你有木暮的消息吗?”轻轻地,很期待的语气。
低头下去,必须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要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仙道?”
“没有,你呢?”
“也没有。”失落的。
于是静了好一会,心中还留有一点点希望:“那架叛逃的马尔斯怎么回事,夜里快三点了还演练吗?”
他从沉思中被我打断出来:“那个啊,那天是模拟紧急情况,事先没通知的演练,我出动得最快,要不还真给那小子跑了。”
“是撞见的?万一他要也是演练的呢?”
三井笑起来:“那怎么会,他在我前面,我与他通话他也不回答,一个劲儿往外面飞,我询问塔台,他们说在我们之前没人演练,还说有人破坏雷达,我向指挥部请示,然后就根据军法把他打下了来。”
他们谁也,谁也没跟我说木暮其实被打下来了,被三井打下来了。
“那个人,死了?”
“机子都爆了。”
天那,木暮他听得见三井,我没教过他怎么回话,他就听着他的爱人叫他,叫他,警告他要击落他,他没法回答!
操纵杆一推,炮光一闪,自己的爱人,成灰。

“逃兵最可耻了。”三井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紧了牙拼命忍住,为了三井也得忍住,等他走开了怎么都好,怎么处理自己就简单了。
“喂,一起去吃晚饭吧。”三井起身探头进来,遮住了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看他笑:“好啊。”
耳边响起的战事警报救了我,我从驾驶舱中跳下去,看三井跳进去关了舱盖,冲着通讯机大叫:“该机一切正常,可发射!”跑开,三井驾着机嗡一声冲进出舱跑道。
求你一定要回来。
是大战,好得很,什么都不用想了。
战斗的最后那架画着八颗星的马尔斯驶回来,左平衡翼被削掉了一半,没去接机,看机师们蜂拥爬上回来的伤机,看所有的外通舱门一一地关上,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停机舱。回房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桌上的螺丝刀,也好,用惯了的,挽起袖子右手拿起来往左臂上一插,深深划下去,鲜血长流,觉得痛得还不够,手已抖得没法去扎第二下了,大口喘气看着血涌出来,突然觉得很痛快,就笑,笑到眼泪出来。
接下来的一天风平浪静,与三井共进早餐午餐,仔仔细细聊过能够想起的有关过去的全部可笑的细节,再度证明了三井在这上面的记忆能力,一直滴着血赔笑,手上,心里,仙道彰还是仙道彰,如此地清楚没落下半点破绽。本来已经做好了一起去吃晚饭的准备,上面通知调我去总部旗舰格兰帝亚,我一个人。
拿着调令去给组里的人看,任命龙山做新组长,他们十一个人排成一行站在那里瞅着我,没人动,说了一大堆记不清楚的废话,带着大家为新组长鼓掌,阿同问:“将来上面给功时组长还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庆祝啊?”我说当然了,你们不让我来我还不愿意呢,大家一起笑起来,突然很有些感慨,觉得这样的我们,被人操控,连生死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没和三井道别,多少有一些溜走的味道,也嫌再见两个字说来难受,来接我的是一架伏虎,专机,好高的待遇,坐进副驾驶位子,舱盖一关,他们在底下一个劲儿挥手,自己也挥挥,笑得柔和,伏虎冲出跑道滑进太空,周遭变得漆黑一片,驾驶员身前的各项仪表荧光幽幽,因为无事可做,左胳膊十倍百倍地疼起来,驾驶员忽然说:“怎么又打了?”知道三井一定又是最早出舱的人,所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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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51 | 灰[完]

灰 6 by 艾菲儿

(六)

格兰帝亚是海龙级的航空母舰,神话一般壮丽的船,下了飞机,被人从大到不可思议的停机舱里领出来,一路没什么意识地跟在后面,周围所有人都忙碌地在过道里穿行,没人注意我,有一种自己是影子的古怪感觉,刚才降落的时候震裂了伤口,这会儿又开始流血,衬衣袖子大概已经湿透了,低头看看,制服袖子上还没渗出来,垂着手不敢摆,要不米色的制服染了血可真麻烦。问题的关键是疼得很厉害,一阵一阵地刺骨,身上开始出汗,心想格兰帝亚这么大,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只顾拖着步子跟上前面那个不曾减速半点的兵士,胳膊上疼到恶心,眼前开始冒出半透明的泡泡,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形,晃动,像是透过万花筒看见的样子,看不真切,拼了命迈着步,万万不想露半点衰样,想不到仙道彰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觉得曾经做过的一切可笑得像个小丑,乱七八糟,自己在心里笑得喘不过气,一直笑,笑得停不下来,直到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半点的眼睛,直到忍耐着的所有东西,疲惫,悔恨,疼痛,心上的身上的,在没来得及隐藏的时候对着那双眼睛争吵着冒出来,它们在闹,我不管,只知道终于可以放点什么下来,发现这个叫仙道彰的坚硬的躯壳也有洞穿的那刻,发现这个世上竟然有人肩膀坚硬到可以用来让仙道彰依靠。
知道自己醒了,眼皮像被上下粘住了,张不开,使劲,看见光,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转眼睛,看见床前站着的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他把身子微俯下来,没有温度的眼睛黑沉沉地瞪住我的眼睛,寒冰一块,低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的伤包都不包就上飞机!”
我竟然觉得有点委屈,马上明白想从流川这样的人口中听到我以为会有的安慰根本就是宇宙间第一不可能的事,看着他那双恶狠狠的眼睛妄图多少找出点心疼或别的什么的零星证据,却是连半点温和都不见,没来由地火大,掀开被子坐起来,吼出声:“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木暮已经死了!”
他直起身斜着眼睛向下看着我,鄙夷般地,我怒到极点,狠狠瞪他,他把眼睛转开看着对面的墙壁,嘴角扯开一点点,然后说:“如果我是你,就砍了腿,这双手留着修飞机。”言辞冷淡,绝没有任何话外的意思。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无语,深深的无力感,他总能那么轻易地看穿我。
他低下头看定这边,眼神里三分命令三分威胁三分不耐,我在他的注视下很窝囊地躺下去,他抬头转身迈步出去,动作流利,一如以往,却突然在门口站住,扭头,目光冷冷递过来:“做就别后悔。”
我楞着的当口,他转头走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我明白了,很明白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我看她,微红了脸,过来解我手上的纱布换药:“流川少校是您的朋友吗?”
他在女人中怎么总这么出名?已经是少校了,升得好快。点头,笑。
他很担心您呢,在这里站了一夜,让他坐他都不坐。
换完药之后的七点十五分,我被勒令出院,带到最高指挥官们的面前。莫名其妙地站在门口,心中想原来这次的人类联盟舰队总司令官牧中将就是这个样子,还真是不太帅啊,藤真少将说:“请坐,仙道少校。”
藤真是总参谋长,高官,以他的聪明,好像也并不奇怪。
于是坐下,眨眨眼睛看着他们,尽量往大智若愚与人无害上装。
“我们这次找你来是要交给你一项任务,”牧中将沉着脸冷冷看我,“你应该知道上一次的事对你的影响,如果这次的任务做的好话,可以将功补过。”
“我没有过任何过失,长官,补什么?”提到木暮就没法冷静,口气冲了。
“不提这个,”藤真微笑,“我们现在战事吃紧最主要的原因是战斗机的性能与匹斯人差距较大,你也应该看得出来,这次的伤机报废率远远超过正常水平,对对方的击落率却很低,这样下去我们的飞机很可能供应不上。”
没错,我是修飞机的,再清楚不过,越到后来报废的机子越多,修好的越来越少,机修组简直成了专门拆飞机的。
“我们俘获了一架几乎完好的敌人战机,”一直坐着不动的副总司令泽北中将突然发话打断了藤真,明显是嫌他罗嗦,“我们要你搞清楚它是怎么开的,把图画出来,就这样。”
俘获完整飞机?可不可能?自毁系统坏掉了?
“舱里的驾驶员在震动中脑部受撞击致死,没来得及启动自毁系统。”藤真还是能读人心思。
“为什么找我?这里工程师多得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能耐,讨厌这份颐指气使,讨厌他们一身暗沉沉的灰色。
“这是命令。”牧皱了眉头。
藤真起身走过来,一只手扶上我的肩膀:“先去看看机子吧。”
有时候觉得藤真真的是巫师,他只是把我带到停机舱,自己站在一边,看我走上前去站在它的机身底下对着它发呆,一辈子也没想过战斗机可以造成这个样子,到底符不符合基本物理原理,奇形怪状,混身长角,心中大大好奇起来,围着它转了三圈找到检修盖,要了把大螺丝刀撬开,脑袋钻进去看了三分钟,再也不想钻出来了。
奇怪的动力系统,奇怪的传动方式,奇怪的炮门结构,奇怪的电路连接,看上去却舒服得不得了,怨不得都说匹斯人战船宇宙第一,所谓巧夺天工,大概就是指这个。
“再给我几个人手。”没抬头说。
“好啊,”他早料好了这个,“记住,三天。”
足够了。
“你还真是个天才,”他临离开时说,“他们鼓捣了一天也没找着检修盖。”
结果我在停机舱里呆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用了六十个小时分析系统,指挥人画图,用了十二个小时对着机子中最后一样搞不明白的东西发呆,才知道事情没做就过分自信很不应该。
“好了吗?”藤真挂着美丽的微笑很不和时宜地如期而至。
我一边看着他眨眼睛一边出汗,他嘴角勾起一个角度,微低下头,询问的表情。
“图纸在这儿,”我伸手把图纸抓过来。
他眼睛里现出欣喜,走过来看。
“只是,这个东西看不出是干什么的。”我指给他看图上红笔的标记。
他看看图又往机子里看了一眼:“那个吗?”
我点头。
“拆掉它看看有什么问题不就行了?”他做出这么简单都想不到的表情。
当我是白痴啊:“拆掉之后什么问题都有,几乎所有系统的线路都从这儿走,拆掉之后整个机子就瘫掉了。”
“那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问题是根本用不着搞得这么复杂,这样的电路系统虽然最优到几乎完美,整个机子的系统间阻抗可以降到近似于零,”我看他一点点露出在看着一个废话疯子的表情,“可是根本没这个必要。”
他继续看我,匪夷所思。
“电路系统里有系统最优和成本最优的问题,像它这样的连接方法导线长度长了几乎一倍,线路也非常复杂,战机中必要的尽量轻原理和简约原理全给破坏了,可是系统能力仅提高一点点,实在是得不偿失。我想如果让我按正常思维重连一次的话,电路性能上可能会下降一点,但是电路简单的话故障机率会下降很多,整机机动能力也会有提高。越完美的东西就越脆弱,他们能把战机造成这样,这个道理怎么会不懂?我真搞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何在。”我一气说完了一大段话,看着藤真皱眉头。
藤真也皱着眉头看着我,意思是你都不明白问我做什么。
“再给我三个小时好不好?”算是求他。
“你想重连一次电路系统?”
我点头:“看看到底会有什么影响,好的还是坏的。”
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下,抬头:“行,你先把这张图给我,我拿回去交差。我会跟牧中将他们说的。”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我把那个奇怪的东西拆了下来,将整架机子的电路重连了一遍,半点不出我所料,检测表明机子的综合性能是提高了的,也就是说它的系统也许不再完美了,但的确更适合打仗,起码在人类的标准看来是这样,但我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放之四宇而皆准的,他们的确是犯了个错误,不大的错误,也是我能在这架机子的整个系统里找到的唯一的错误。是他们疏忽了,还是另有意图?是用很好,但不完善来形容好呢,还是我没有发现这看似不完善里的其他好处?我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黑东西继续发愣,看着切断的导线再它里面复杂地七拐八绕,怎么看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怎么想怎么不明白,结果重连的图也画好了,藤真也来了,还是没什么头绪,把新图交给他,决定不去管这件该死的事了,睡觉救命要紧。看藤真拿了图匆匆出去,问他一句:“怎么每次都是藤真少将亲自来,这事儿这么重要吗?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
他只是回头笑了一下,半点没言语。
哼,有阴谋,我想着,回去睡觉。
觉并没有睡得很安稳,因为四个小时后藤真少将亲临寒舍,将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可能叫得醒我的,事实是我看了一眼表,火了:“你们让不让人活了!给我滚出去!”
藤真很温和地微笑着,指指他的肩章。
没错,他是长官,我披衣坐起来。
“不耽误你多久,你也不用起来了,”藤真还在笑,惹人火大,“牧中将差我来问你,如果这种机子要量产的话,用哪个图纸好?”
量产?我没太睡醒,一下没听明白。
“他们的机子比我们的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匹斯人的体形和我们差不多,这也算天助人类。”他解释。
“用一样的机子打仗怎么分得出来谁是谁?”是吧?
藤真看着我,啼笑皆非:“换个颜色涂嘛。”
我算真睡醒了,怪不得以前流川总骂我白痴,我果然很白痴。
“可他们对这机子比我们了解得多,驾驶员的技术也熟练得多,这个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句是人话。
“你不是把图画得一清二楚了吗?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何况我们驾驶员的实力,我很清楚。”话说到这儿,藤真想起什么似的微笑起来。
“但是那个东西我始终搞不懂,现在就去量产,还让我们的驾驶员用太冒风险了。”
他不笑了:“这个我们何尝不知道,问题是现在战事这样,怕是等不下去了,打仗总要冒风险,与其在这里等着一败涂地,我们倒宁愿冒点风险。到时候会有试用过程的,现在就是问你,那两张图纸,用哪张比较稳妥。”
我安静下去,现在他们的那个装置的意图还不清楚,也许会有什么其他的好处,可是在我看来,我的图纸的确是很完善的,没有半点问题,不过只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而已,问题是根本找不来人商量,用哪个好?似乎是该相信匹斯人的设计能力的,但总觉得不太可靠,我的自信力生平第一次开始动摇。
“以后所有的驾驶员也许都会开它的,你想好了再决定。”藤真说。
所有的,也有流川三井,那好:“用我的。”别的不敢说,风险小,我看不出怀疑自己的理由,太贪心了也不好。
藤真点头转身想走,叫住他:“藤真,是我那张。
藤真笑起来:“我听见了,仙道中校重连的那张,后来的那张。”
“我是少校,长官。”
“你升级了,”藤真在门口转过头来,“恭喜你哦。”
藤真走后我总算又睡了两小时零二十九分钟,总算这一次来找我的不是藤真本人,我看着那个站在我房间门口有点被我满脸的怒容吓到了的兵士考虑着要不要发火的时候,他很及时地说出了牧中将邀我吃晚餐。
去洗手间用冷水狠洗了一把脸,一路上哈欠连连,好歹在高级餐厅门前压住了瞌睡,报告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四个人,牧,泽北,藤真和,盯着盘子没在看我的流川。坐下,发现这里的吃的和我们的餐厅没什么不同,很失望,最讨厌的是藤真泽北分坐牧两边,我坐藤真旁边,流川坐泽北旁边,一张半圆的桌子吊了个对角。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听泽北说话,完全视我于无物,我很恨并且很饿,回应他,毫无表情地低头大吃。
“仙道中校,”牧在那边发话,“这次你辛苦了。”
我塞着满嘴的牛肉抬起头来,没法回话。
“流川少校是我军最好的飞行员,希望你们通力合作,早日掌握驾驶匹斯人战机的技术。”牧微笑着看着我们,期待的样子。
教他开那个?我把牛肉咽下去,很危险的啊,试飞的危险性最大了,怎么最好的飞行员偏偏是他?想拒绝又找不着理由,牧藤真泽北各看一遍,目光落到流川身上。
我看他他看我,四目相对冰冷一片。

“要抓紧时间。”藤真对我们说。
“要小心。”泽北对流川说。
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讨嫌。

出了餐厅往停机舱走,两个人之间隔半米,气氛酱在那儿,转头看他的侧脸,冰雕雪刻一般地冷,却好看得厉害,让人转不开眼睛去,想起他站在床前的一夜,心情酸酸地柔和起来,再气不了他一刻,决定厚着脸皮找话说,结果话没到嘴边,一个哈欠打出来。
他眼睛一横,凶狠冰冷,意思是这个当口你还打瞌睡?
再度证明了睡不醒的人火气大,批头骂回去:“你瞪什么瞪?为了那架破机子我三天才睡六个半个小时,晚上还得教你开它,真不知倒了什么霉了!”
他的牙齿在脸颊下面咬紧,眼睛转过去再不看我,加快了走路的步伐。我也不愿去撵,由他走,看着他的后脑勺生闷气,结果再次注意到他黑头发上墨绿的反光,所有的怒气顷刻泄了底,一干二净,好没出息的,想,对自己叹一口气。


他走到停机舱的门口停下,脑袋从左到右在舱里扫了一圈,径直往控制台走,我就跟着,看他把控制台的铁盖子夸一声合下来,转身指着那个平展展的台子说:“睡这儿,我不要你教。”脸微扬着,表情冷极傲极。
睡就睡,我就不信我不说你能让它飞起来,跳上台子去一头睡下,很快睡着。
这回是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睡到明明醒了还贪恋着那份舒适不愿起身,结果听见身下匡地一声,整个控制台震起来,吓得一个激灵。
“这可是公物啊,就这样踢?”
“起来。”他满脸的不耐烦。

“会开了?”我坐起来,不下地,看着他笑,惹人火的那种笑。
“少废话。”他转身往机子那儿走,我跳下跟着,他爬上机子,我也上去,他进驾驶舱,我站在舱外面。
“这个干什么的?”他指着一跟操纵杆问,皱着眉头,很勉强的样子。
“还是嘛,”我笑得更开心了,“不是不用我教?”
他挑了眉毛,两只拳头同时握起来,如果不是有求于我,怕我早被他一拳打到飞机下面去了,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抓住他的右手掰开指头放到操纵杆上去,他倒也没怎么反抗。把用法比画出来给他看,这个那个地讲,他眼睛看着我手指前面一片片的仪表按钮,听得非常专心,脸上的硬脾气也放下了来,眉眼变得柔和一点,像个听讲的学生,因为兴趣而亮了眼睛。难得看他这样,心里面莫名地有点感动,看他的睫毛随我的手指一动一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为了平衡把右胳膊支在了他肩上,米色压着灰色,他像是也没察觉,我竟然有点紧张,倒是还不曾僵了动作。他是半分精力也没放在我这里,稍微觉得有点丧气,又想想这样也好,这样悄悄看着他也是惬意的事,十分心思分了七分在他身上,三分在讲解上,其实两分就够了,留一分把时间尽量拖长才好,结果分神太多,忘了,于是很自然地在该停的时候停了话,说不下去了,后悔不叠却来不及了。
他微微点头:“飞吧。”
就这个?没别的了?我瞪大眼睛看他,他用看白痴的目光看我,我只得坐进副驾驶舱。
“你干什么?”他从前面扔话过来。
“你是试飞啊,让工程师跟着是规定知不知道?”
“谁开舱门?”
“跟塔台联系让他们派人。”想扔我在这儿是不是,没那么容易。
他打开通讯机,用很简略的语言联系塔台,明明白白,不多废一个字,声音完全是无机的。
原来飞行员上了飞机就是这个样子。
不久有人过来,开了内舱门。
“是你要跟来的。”发动机子之前他冷冰冰地说。
我突然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飞机已冲进出舱跑道。
那一晚明白了何谓最好的飞行员,就是可以用战斗机玩儿杂耍,让战斗机在太空里做你自己拿个机模在平地上都做不出的动作,远远看着一定是万分精彩的,尤其是驾驶员带着几分故意的时候,事后我绝对想像得出那时的机子在空中划出了怎样繁复绚丽的曲线,只是当时身在机内的我感到的只是天翻地覆,翻肠倒胃罢了,回到停机舱内的第一件事就是猛敲驾驶舱盖让前头的人打开,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拖延了一刻,总之爬下飞机我一步也没迈出去就当场吐起来,吐到整个把肠子翻了个里朝外,那人却慢慢悠悠下了飞机,不带打半点晃地走出停机舱去,始终没有往这边瞟过一眼,就算他有很得意很解恨地翘起过嘴角,那也是经过我身边以后的事了,但我怀疑那个人究竟会不会笑。
好,流川枫,算你狠,这辈子我就和你较上了,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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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49 | 灰[完]

灰 7-8 by 艾菲儿

(七)

“仙道中校。”我正考虑着这狼狈的状态如何收场,头顶上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女声,一块雪白的帕子递到眼前。
接过来在嘴上抹了抹,直身站起来,笑出一点点自嘲的味道,相信形象维护得还算好:“多谢。”
眼前是个漂亮女子,清秀的那种,年岁不大却扛了上尉军衔,多少让我起了一点好奇心,她看我瞄了一眼她的肩章,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叫赤木晴子,是藤真少将的机要秘书。”
难怪。不过做得了藤真的秘书,本事一定小看不得,只是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心计很深的人,藤真也会为了漂亮姑娘脑袋发热?稍想一下这种可能性就让我几乎笑晕过去。
“藤真少将让我通知您,牧中将请您尽快写出列维坦的驾驶和维修说明书。”
列维坦?希腊神话里的那个怪物?藤真的主意吧。正事儿来了,收心收心。“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使用?”
“当然是越快越好,所以牧中将希望您能在两天之内完成。”
有点紧啊,写说明书对我来说比画说明图困难得多,毕竟想得明白和说得明白很不一样,又不是每个驾驶员都会像流川那么......懂得我。
“尽量吧。”我冲她笑笑。
她也笑:“我很早就听说您是最好的工程师,他们都说‘造飞机的仙道,开飞机的流川’,流川少校有多厉害我知道,所以我知道您有多厉害,您一定能完成的。”
这话我也听过,把我和流川放在一起比,喜欢,不过今天听从她口里说出来却觉得特别受用。她说话的口气像个仰慕英雄的孩子,也为流川两个字暗暗红了脸,我越发奇怪以藤真的个性怎么会用她做机要秘书,是看她没什么城府所以安全?
“另外,”她打断了我的思揣,“牧中将请您去一趟。”
牧是威严的,很威严,古铜色的威严,所以我不喜欢。黑色的威严也好,像流川。
发现自己不停地想起流川。打着仗呢,我的天,自己教训自己,不听话,没办法。
“看看这个。”牧坐在长桌的对面,递给我厚厚一叠侦察照片。
打开,楞一下,抬头看他:“对方的旗舰?”
“这是我们的侦察机已经搞到的全部对方旗舰的资料,你好好看看。”藤真站在旁边说。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给我看?是重用我没错,但我心里隐隐起了不安,说不清楚的。
“只是外部结构,里面的东西我们一点都没有。藤真少将说你的直觉惊人的好,所以让你看。”
我明白牧指的是列维坦检修盖的事。
“以你看,这些外面露出的部分都是做什么的?”他用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特别是,进出舱口在哪里?”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藤真一眼,他心思不在我这,不易察觉地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我把照片接过来细看,大约有四十几张,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的,因为是偷拍,所以每一张的角度都很奇怪,有的上下都分不清。我开始做拼图,试着把照片拼出一个整体模样来,费了好大工夫。牧和藤真就在一旁看着我,终于我指着一个圆形的突出物给牧看:“这儿。”
“进出舱口?”
我点头。
“你确定?”
“不敢,只能说以我看应该。”
牧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藤真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突然说:“就凭仙道中校一个人的判断,风险会不会......”
牧没回答,只对我说:“你可以走了仙道中校,说明书的事一定要抓紧,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工作间和几个助手,会有人带你去的。”
兵士过来带我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仿佛听到牧在对藤真说着一个词,像是——赌博。
赌博?拿什么赌?赌什么?我莫名觉得这一切与我非常有关,如何有关法却是说不清楚的。那工作间安静干净,助手们也聪明,一日三餐有人送来,除了工作应该不用为什么烦心,但我就是有些坐立不安,毫无理由。有一刻我坐在那里发呆,看他们忙碌地在工作间里来回行走,恍然觉得这样的感觉是经历过的,什么时候经历,在那里经历忘记了,可是那东西却又如此重要,非想起来不可,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失去什么了。
这当口,一个红头发的人叫叫嚷嚷地冲了进来,身后又跟着三四个,叫着:“不要啊,樱木,只是一块手帕而已啊!”我回过神看着他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周围的人却都心照不宣地轻笑起来。
那个红头发的人窘了,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憋了个脸通红,和他一同来的一个上尉走过来向我敬了个军礼:“樱木上尉想和您谈谈,长官。”他很是尴尬地咬了一下下嘴唇,“我们试图阻止他,不过失败了,”说着指指脑门上一个包,我的助手们干脆笑出声来。
“您答应吧,就一会儿,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他们之中另一个说,“不然他这么闹下去,怕会把格兰帝亚给拆了。”
樱木,我认出他了,那一夜去禁闭室看流川时见过的,他看着我,眼神很明显在提示我什么,我再迟钝下去就不像样子了:“你说吧,快一点。”
樱木张了张口,转身看看他的朋友们。他们识趣地退出门,顺便拽走了想看热闹的我的助手们,门关上。
“我想请求您把晴子小姐的手帕给我。”樱木说得很大声,我明白他是说给门口那些人听的,于是站起身来靠到他身边去。
狐狸要走了,我想他应该想见见你再走。”他在我耳边急速低低地说。
狐狸是——流川么?我刹那间明白了这种感觉是什么,他特选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我的双手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起来:“他去哪儿?啊?”
“说不清楚了,你快跟我走。”樱木转身在门上敲了一下,门外利落地回了一声。我随他开门出去,看见我的助手们七七八八地躺了一地。“叫他们歇会儿,”樱木的一个朋友说,“看了你一天多,也累了。”
看我?我被软禁起来了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怎么了?!
樱木快速地跑起来,我匆匆跟在后面,又是走廊,发光天花板和灰色墙面的走廊,人们停下来贴着墙边给我们让开路,在人与人的间隙,他的话音从前面断续传来:“我昨天见狐狸了......他怪怪的......说他执行任务要走......让我见到你替他向你说再见......真是怪怪的......我想他要和你说再见怎么不自己和你说......结果知道你被人看起来了......刚才洋平告诉我他去了零号停机舱,今天洋平在那儿值班......说牧中将他们一堆大官儿都去了......好象狐狸要开那架新机子走,快点的话......也许赶得上......
他们在说赌博,急速的奔跑让我无法呼吸,我隐约猜出了这赌局,自己的心却在拼命叫不可能的,他们要赌博,赌注是流川是不是,是我的流川是不是?这走廊似乎永无尽头,似乎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在奔跑,走廊的尽头是流川,总在说,然而这一次,会不会慢了一步,他就会永远消失在走廊尽头了。我快疯了。
停机舱的便门是被我撞开的,很大的声音,嗡嗡地盘旋着升上顶棚,仓内所有的人瞬间之内回头看我,牧,藤真,泽北和,我的流川,站在列维坦阴影里的流川,穿着飞行服,右手扶着登机梯。我的血涌回了头上,呼吸恢复了,耳朵里却剧烈地鸣叫起来。是他,我怎么会弄错。
“谁告诉你的?你怎么出来的?!”牧愤怒地低吼。
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他,流川在那儿,他要走:“你去哪儿?干什么?”
没人回答,我向流川走过去,藤真扳住我的肩膀:“流川少校要去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流川?他们让你干什么?!他们让你去炸对方旗舰是不是?!用列维坦,混进去?”
藤真抓着我肩膀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我冲过去打开列维坦的检修盖,看到了却不愿相信,伸手去触,死一般的坚硬寒冷,竟然是,真的。
中子弹,即将由流川去引爆,开着和敌人一样的列维坦,混进敌人的旗舰再引爆。他去了便不可能回来,他们谁都知道,进去了就是从内部炸毁敌人旗舰,进不去就是在离敌人旗舰尽可能近的地方炸毁自己,都是死,怎样都是死,他一旦上了这机子就一定要死,必须死。
“你们有什么权利让他去送死?!凭什么?!”你们是谁?有什么权利决定他的生死?!为什么就是他死?!为什么?!
两个兵士上来押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机子旁拖走,流川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他就在离我五米的地方,登机梯的旁边,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看着他登上机子,开出去,死去,不可能的,要么我毁了这一切,要么让一切毁了我,我听得见牧在说命令两个字,命令?性命都不是什么,木暮也是这样死的,不是我的错,不是三井的错,我明白,是你们,不要战争都不可以,不要杀人都不可以,因为他是军人,选择离开战争就必须死。今天你们又要杀流川是不是,他连活着都没法选择,自己的生命都没法选择,你们命令他死,他就架着飞机去死,凭什么!?凭什么!?
我拼命挣扎,挣不开,只能喊,声嘶力竭,我疯了,清醒无比地疯了,我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在这空间里响着,完全不是我,我无法控制,我要他活着!
“是我自己选的。”他说。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我要赢,只能赢。”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没了下文,他转身上了飞机。
“等一下。”绝不可能看你死,看你死不如一起死,“我和你一起去。”两旁的兵士松了手,我向着列维坦跑起来。
“不可以。”身后响起牧的声音,“我们已经要损失一个最优秀的驾驶员了,不能再损失一个最优秀的工程师。”
我不管,抓住登机梯开始往上爬,一个冰凉的东西指上了我的后脑。
“你,闹够了没有?”
我回头,泽北端着黑沉沉的枪口,一双眼睛里红丝密布,野兽一样凶狠:“他说了,是他自己选的。”
不能选活,选死还不可以么?我笑起来,转头回去,继续向上爬。身后传来轻微的激光枪发射前蓄能的声音。
死在这里么?也好。
这时流川却从驾驶座里站起来,转身面向我,我站在登机梯的最后一级上,我们的面孔如此之近,他的眼睛充斥了我的整个视野,深黑色的,不见底的。
“不许死。不许你死。”我分不清是他在说还是他的眼睛在说。
他在命令我,我的灵魂从里到外彻底服从了。
他重又坐下,按了关舱盖的按钮,透明的舱顶缓缓落下,我就站在最后一级凳机梯上看着他,看他熟练地操纵着手柄,无声地和塔台答话,看内舱们打开,看列维坦滑进去,看内舱门关上,再看不见他,永远,再看不见他。
世界瞬间熄灭了。


(八)

我醒来的时候世界是荧白的,发着浅光,只有光,不是天堂。他们给我打了肌肉松弛剂,没有一快肌肉动弹得了,转眼睛都不能。有什么必要呢?怕我死?他说不许我死我怎么会死?整体发光的天花板其实挺美的,是不是?白的,天堂一样。其实我不信有天堂,一切终将成灰,消散,才完满漂亮。
我在等,非常安静,安静到听得见血液的流淌,它们在骨与肉之间流淌,像河流,与时间平行着一起向前,我学会了用血流来记录时间。中子弹爆炸那一刻没有你想的那么壮烈,很安静,真的,我在安静中被气浪高高抛起,突然间离那纯净的荧白近了,却在到达它之前开始下坠,我不配,所以会重重摔回地上。门旁的金属包边的墙角流利地从前额划过去,在耳中声韵铿锵,片刻之后,粘稠的液体瀑布般流淌而下,世界刹时变得血红,却,并不疼,一点都不疼。眼泪都省了,身上心上都一样,一点不疼。怎么会疼,舱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被他随身携带,成了他的私人物品,死活都与我无关了。多好,若它还留在我这儿,疼起来我一定会死的。但我不能死,他不许我死,更何况,我必须活着,我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
多么清醒,我生平从没这么清醒过,血液结了痂,我依然躺在地上,眼前是门,一次次地,它擦着我的睫毛滑开又滑上,有人对我说话,听不明白,越过他们的鞋子和裤脚,灰色的走廊在眼前延伸着,熟悉又陌生。如果一切都是梦,如果梦境之外他还活着,我永远不醒都行,但不是,我清楚得很,他是死了,没有了。那些说话的人最终都会走,关上门,剩下我在这个空间,这空间里时间死了,睁眼天亮,闭眼天黑,时间的遗体从空气中沉淀下来,地面上一层透明的灰。我的报复计划已经成型,可是却找不到理由命令自己坐起来。
门又打开,这一次有所不同,来人伏下身来把脸贴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泪水从鼻梁上滑下来,她说:“流川。”
我听见了,她说流川。
我坐起来,是赤木晴子,她说:“藤真少将让我带您去看看流川少校。”
他很不好,但是,活着。
我坐起来,看她,看她站起来,转头示意走廊左侧第三扇门,她说流川在里面。扶着门框站起身子,跑起来,险些摔回地上。晴子从后面扶住我,伸手去开门,我以为门打开之后就能看见他,然而不是,很多人围在那里,都回头,面孔在周围浮动,都冲着我,我走过去,它们向两旁漂开,我看见了他,躺在雪一样白的病床上,有无数的管子从他身体里伸出来,各色的,液体在里面默默流淌。他还是他,没什么不同,尽管呼吸器下的嘴唇像纸一样苍白,尽管眼睛闭着,他黑色的头发依然鲜明刺目,是他,是真的。俯身下去,把脸贴在他头侧,他的呼吸浅浅传来,还和原来一样,都没变。眼泪持续地流下来,却不敢出声,怕吵着他。低下身子努力保持这样的姿势,从平行的位置看他的脸,看他的额头和眉毛,微皱着的眉毛,像个做噩梦的孩子,疼吧,因为疼才皱眉毛的?还是害怕?离开我的时候你会害怕吗?于是就贴着他的耳朵说:“别怕流川,我是仙道,你回来了。”
他的睫毛动一下,眉毛展开。

“已经去索尔塔请彩子医生了,她是军中最好的医生,马上就会到,肯定没事的。”
晴子是福音天使。
一块冰凉的湿纱布擦到我额头上,我想接,护士挡开我的手,浅红的液体流下来,洇在枕头上,我就直起身子,伤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胃里也疼得像刀绞一样,都回来了,我的心回来了。
“章鱼!”宫城冲进门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宫城来了的话,彩子也应该到了。护士们把挂着的输液瓶摘下来,高高举过头顶,病床和呼吸机和体外循环机同时被推起来,人们都让开,看它们被推出门去,我就跟着,手术室在走廊尽头,护士们推他进去,关门,灯亮。
“手术会很长的,坐下等吧。”,宫城说。
我站着不动,两扇门的合缝在我眼前三厘米的地方,我很希望门是透明的。
“至少别站在门口啊,”宫城过来拉我,我被他拖开,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彩子在里面,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疗只要活着回来就一定能好,彩子说的,装上假肢的话也许还能飞。”
假肢?
“左胳膊,你都急傻了,没注意吧?”
还要飞?
“话虽这样说,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弄成这个样子......"
有宫城在身边是好事,他很了解我,一直絮絮说话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并且始终紧握着我的左手腕,阻止我去看表,阻止我去撞手术室的门。我不知道手术做了多长时间,彩子出来的时候宫城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还死死拽着我左手,我坐在原地看着彩子,怕到要死,她说:“很成功,他一定能活下来的。”
我轻推开宫城站起来,想走到手术室里去。
“整个左肺切除,现在得用呼吸机维持,还要做一个手术给他移植克隆器官,已经在培养了,可是,”彩子说,“他这种情况没法装假肢,缺损太大,恐怕他得退役了。”
你是说,他会残废,再不能当兵了?再不能开飞机了?
知道我自私,说什么都好,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说,真好。
他,再不会冒险了,有没有左胳膊有什么要紧,我陪他,陪他一辈子,我什么都帮他做还不行?他安全了,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看见我的表情,彩子低头微微翘起嘴角:“有时候我也这么想,只要他活着就行。”
宫城一直没醒,斜靠在靠背上,呼吸很重。
“他一周前出院的,大概到现在就没休息过。”彩子眼中流露出爱怜的神色,宫城很幸福。
我一定要活下去,活过这场战争,看着他的时候心里面一直说,然后这样守他一辈子,永远不用分开了。他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已经用不着体外循环机,还上着呼吸机。看他睡着,表情平和得像孩子,睫毛偶尔动一动,无上的幸福,真的。后天做肺移植手术,到时他就能被解除强制的麻醉睡眠,就能醒过来,就能睁开眼睛看我,一切都会好的,什么都好了。
“快点好起来啊,你,我想你的眼睛了。”也不知他听不听得到,就这么自顾自地说。

有人走进病房来,是藤真。
“他,好么?”
“托你们的洪福,好得很。”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战事若再无进展,恐怕就是全军覆没。你以为我们就轻易舍得?”
“所以就用流川来赌博?”
“不是流川”,他转头看我,“是军中最好的飞行员,第一个会开列维坦的人,你明白么?”
明白,换谁都一样,只因他是最好的。
“让我教他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吧?”
“不是,实行前一天才决定的。”
“牧的主意?”
“是。”
“你反对?”
“是。”
“看我也是牧的主意?”
“不,泽北的,怕你生事。”
“他怎么不来?”牧来了,藤真也来了,他却不来么?不是喜欢流川么?怕我生事就派人看着我,送他去死?!
藤真的双眼因吃惊而微微张大:“没人告诉你流川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没有,或者有人说但我根本没在听,我这几天惦念的都是他纯粹的生死,这个倒忘了,中子弹明明爆炸了,那样大的气浪除了这个没别的,流川却活着回来了,怎么可能?
“泽北救他回来的。”
心口处非常短促地猛揪了一下。

“流川走了以后我们就发动了一次全线攻击,敌人旗舰果然放战斗机出来,打了半个小时,我们佯败,希望流川能趁敌人收机子回舱的时候混进去,但被敌人发现了。”
“敌人十架战机围住他,像是猜出了他的意图,不去攻击他,只把他往我方旗舰这里挤,大约想把他挤过来再击爆,用那十架机子换我们的旗舰。他和他们周旋,半点不退,想——”
靠敌人旗舰近一点,离我方旗舰远一点,引爆时多少能给敌人旗舰一些伤害,他根本没想活着回来。
“他很强,强得不可思议,在十架机子里边避边打,看得人眼花。战事维持了十分钟,不进不退。对方看来没耐性了,开始向驾驶舱开炮,十对一,炮光都织成网了,避不开的。”
我抬起眼睛看藤真。
他顿了一下,摇摇头:“三炮,第二炮让驾驶舱起火,他的机子开始失控,他那时大概已经昏迷了。”藤真把眼睛转开看着床上的流川,我竟然在他眼睛里看出了歉意。
“当时的位置离双方旗舰都比较远,中子弹爆的话对两边都没什么威胁,敌机开始全速撤离。”
等他爆,等他死,是吧?
“我们谁都没想到这时候一架马尔斯出现在那个天区,鬼魂一样,和流川的列维坦对接又分开,非常快,但肯定是救他过去了。那架马尔斯在全速飞离的时候给了列维坦很大的加速动量,列维坦开始向着对方旗舰高速飞过去,太突然,我们和敌人都傻了。他们慌忙回来阻挡那架列维坦,就在遇上的时候,我们以为已经走掉了的马尔斯用长程流雷引爆了中子弹,时间掐得准极了。爆炸的位置离敌人旗舰不算远,他们的旗舰受了重创,怕一时半会儿用不了了。”
他救了整个舰队。
“他们说泽北的驾驶技术强得像鬼神,他做了中将,一直没机会看,这次我是真信了,那样着着火打着滚儿的机子他都能接得上去。不过当时我们不知道是他,中子弹爆炸的气浪把他们掀离了航道,通讯完全中断,泽北竟然是用肉眼导航飞回来的,你相信么?他们飞了三天。”
他救了流川。
“他脱水得很严重,现在也躺着呢。”
他救了他,帮他把任务完成得干净漂亮,照顾他,带他安全回来。他爱他,我相信了,真的爱他,爱得不比我少,甚至......比我更多。他可以为他不计性命,可以为他死,他又是如此强大,可以保护他,拯救他。我却像个白痴,只知道大喊大叫,我救不了他,除了跟他一起死什么都做不了,有什么用处?我死了他就能活下来?我只是个废物罢了!
我应该感谢他,是不是?我却恨他,恨他让我看清了自己是多么无能,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我始终不敢对自己讲保护流川,是因为很清楚地知道我没那个能力。一个造飞机的,保护他?笑话。所以骗自己说流川那么坚强,那么硬,他不需要被人保护的,谁都保护不了他。都是假话,我不能,但他可以,泽北荣治,和我一样看他走,却能用自己的手带他回来。
所以,我恨他,恨我不是他。
恨他么?又在骗自己,恨自己才是吧。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有件重要的事,牧叫你过去,我想还是我来说合适一些,有关流川的,和我离开一会儿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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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47 | 灰[完]

灰 9-10 by 艾菲儿

(九)

“这件事,”藤真示意我坐在牧对面,自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一定要冷静地听牧中将说。”
我大概猜出是什么事了,嘴角忍不住勾了个很冷的弧度。
牧看着我沉默了一刻:“不错,我们希望你为流川中校制作特制的假肢,我们希望他能重新投入战斗,他对我们实在太宝贵了。”
宝贵所以送去当炮灰?活着回来升一级了事,修修补补再去送死?我看着牧,继续笑。
最高指挥官不是白当的,他对我的反应完全无视,眼里冷硬逼人的神色没半点改变:“我不是在求你,仙道中校,你可以转头看看自己的军阶,再想想天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知道。但这世界上有人可以不加任何思考地执行任何命令?我不信。我只要他安全,别的通通不管,军衔,军籍,你以为我当真?死不了就行,我和流川还有一辈子呢,让我亲手再送他去死一次,我宁可先把自己杀了了事。
“军中不是只有你一个电子工程师。”
你们找得着别人还会用我?我简直快笑出声来了。
“这是长官的命令,仙道中校。”藤真说话,蓝眼睛里在提醒我别跟自己过不去。
“你到底服不服从?”牧将身子靠回椅背,不是威胁,是最后通牒。
“我,不。”
牧点头,向门口朗声说:“来人。”
两个兵士走进来。
“带仙道中校去禁闭室,他将来是要送去军事法庭的,明白吗?”
“是,长官。”
牧的意思是军事严管,除了几个最高指挥官,任何人不准问话探视,流川好了也不能来见我,甚至是,一辈子。
有点怕,怕真的关进军事监狱再看不到他,不过关了我应该没人能给他做假肢了,难度太大,我也知道,他很快就会被当作严重伤兵送到后方去,这样,即使没有我,他也安全了。
于是笑了,你啊,好好保重自己吧。
鼻子不知为什么,酸酸的。

禁闭室里的日子很难熬,尤其是知道他后天要做肺移植手术,灰色的小屋子逼得我快要窒息,只好开始用手指在墙上写他的名字。好游戏,写着,他的眉眼轮廓就淡淡浮在墙上,小时候的,大一些的,穿校服的,穿军服的,自己就想靠着这个游戏,将来真关进监狱去了,十年二十年怕也能轻易打发,这种罪总不至于判终身监禁吧,出去就去找他,到那个时候——
笑容僵在脸上,到那个时候不知他还是不是我的。
才发现自己一直边想他边笑着。
就连现在也不知他是不是你的。仙道彰?你真的够傻。
泽北荣治,一瞬之间觉得流川如果喜欢他,也好,他爱他,不止照顾他,还能保护他。
一口血到了胸口,强忍着
,门开了。
预言或是咒语,泽北荣治站在门口,我呆了一下,下一秒钟直视他。他很虚弱,看得出来,眼睛里面却熊熊点着火,愤怒或者仇恨,狰狞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他想杀了我,我却发现我其实真的不恨他。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早一枪杀了你!”
我知道,现在至少我还是有用的。我想笑,嘴角勾到一半,上不去。
“你以为你是在为他好?挺得意的是吧?”他也笑,愤怒转为嘲讽,“除了进禁闭室你还能干什么?”
血往头上涌,我一拳打了出去。

他抹一下嘴角:“手劲儿不小。”说着还手一拳,打在胃上,我没法反应,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你这种人,”他弓身下来从一侧冷冷地瞅着我,“必须教训。不是喜欢他么?你到底了不了解他,知不知道他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因伤退伍对他意味着什么?修飞机的,他就这么废了你还让不让他活?!”
我咳出一口血来,满嘴都是血腥。我突然意识到泽北是对的,他是对的,我只想着流川的安全,从未考虑过他的想法,如果再不能开飞机了,再不能打仗了,他会如何?
“如果是我,”泽北直起身从上空鄙夷地看着我,“再不能开飞机的话不如死,一个修飞机的,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他竟然是对的。
“不给他安假肢,他一定会死,我很了解,所以——”泽北抓起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墙上,“今天你必须答应,不然,我就先打死你,再去给他陪葬。”他贴上我的耳朵,咬牙切齿,“说到做到。”
我真的笑了出来,对着他惊异的眼睛:“放开,我去做,谢了。”

他松开手,我往门外走去,他并没有跟上来。
无菌室的灯光黯淡,浅浅发紫,一个护士帮我穿无菌服,浅绿色,帽子,口罩,手套,罩衣,罩裤,罩鞋,从头到脚。另一个已经穿戴好的医师走过来,漂亮的眼睛,是彩子。
“紧张么?”
我笑,片刻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只得点头。
“难免的,别担心,”她拍拍我肩膀,“主要是肺移植手术,顺便把假肢装上。你不用动手,只是我第一次加装这样的假肢,有设计者在旁边总觉得好一些。”
我又点头。
“只花了三天工夫,你的设计有没有把握啊?”她有点担心。
我又想笑一下,觉得口罩让我很不舒服:“他用的。
彩子的眼睛弯起来:“也是,我多虑了。进去吧。”
她推门进手术室,我跟着,护士示意我站在一边。无影灯突然亮起,惨白的灯光水一样落到流川身上,生平第一次,我觉得他是那么脆弱,像是透明的,碰一下就会碎掉,知道是自己胡思乱想,大颗的汗珠却开始从额上滚下来。
彩子掀开盖在他左肩的单子,露出创口,心疼地一揪,眼睛条件反射地迅速转开。不敢看,虽然这几天为了假肢的尺寸早已细细看过不知多少次,此时还是不敢看。无影灯的光线把创口如此刺目地突显出来,毫无保留,不带任何有机的感情,白的是骨,黑的是伤,红的是血,那是他的身体啊,我的天,头上一阵阵眩晕,几乎站不住。
“仙道,”彩子叫我,我抬头,“过来,他生命体征不太稳,你去握住他的手。”
我走过去,蹲下,看彩子一眼,她眉头皱一下嫌我慢,我伸手出去,从手术台上抓过他右手,双手捧着,手微微有点抖,却紧紧捧着,像至宝,我的至宝。恍然记起很多年前他走的那一夜,下了雪,我们站在操场上,那时他这只手垂在身侧,戴着攀缘专用的手套。他的另一只手那时也是这样被我握在手里,依然能想起瘦削温热的触感,他的另一只手......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我都没察觉,看到他手上反出的水痕时才发现,用手去擦的时候听见彩子说:“神了。手术开始。”


(十)

我是突然醒来的,毫无征兆,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东西碰到我,我却醒了,眼前病床上粗粗细细的管子混乱地纠结着,没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地往零号停机舱跑去的,我根本没有想,像本能,本能地知道他的目的和方向。零号停机舱一片混乱,每个人看见气喘吁吁的我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水户上尉走过来领我到控制台去,指着出舱口旁边的一架马尔斯说:“流川中校在里面。他穿着病服,是从医院跑出来的吧?我们担心他的身体,不敢给他开舱门,可谁也拦不住他。”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我是流川中校,我命令打开4号出舱门!”他说话从不带感情,我知道,可这一句,几乎是疯狂的。
“流川,流川你听到吗?”没有回答,“我是仙道,你刚刚做过手术,别做傻事好不好?”求你了。
通讯的那头沉默了一刻,“打开。”他是对我说的。
“等我一下。”我转身对水户说,“我上了机子,你们就开舱门。”
“可以吗?”他很担心的样子。
我冲他笑笑,让人安心的那种,转身往马尔斯那儿走,攀着机翼爬上去,站在驾驶舱外面。他转过脸来,眼睛里是我从未看过的神色,一线希望的绝望,狂乱的,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他眼睛里,我的眼眶刹时湿了,脸上却笑着,知道他听不见,说:“试飞。”
他转脸过去,开了驾驶舱盖,我跳进副驾驶舱,坐下,高大的驾驶座整个挡住了他,舱盖缓缓关上,“准备完毕”他说。
内舱门打开,没有时差的,马尔斯呼啸着冲了出去。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如此了解,那时我几乎成了他,他架着机子疯狂地在宇空回旋翻转,世界的方向彻底消失,我听见他心里面的声音叫着我要飞,我要飞,他尝试着所有的飞行动作,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忘记了一切,包括舱里的我和他自己。泽北真的对了,流川的世界里没有身体和性命的概念,身体用来飞行的,性命是用来战斗的,除了这个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他愿意用性命去引爆中子弹,他要赢,不计方法,不计代价,他是真的心甘情愿的。
世界在坍塌,所有方位同时向我挤压过来,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消失,全身的血液即将爆裂血管,泽北说的对,我不过是个修飞机的,他和他的世界我永远都无法了解,永远跟不上,我却不想抱怨什么,不想呻吟,仿佛这样,很痛快,很舒服。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世界忽然恢复了秩序,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仙道!仙道!”
我吓到了,刹时清醒:“流川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可驾驶座挡着,看不见他。
没回答,我挣扎着探起身子,在狭小的机舱里费力地将双手越过他的驾驶座去够他,驾驶座太厚,我唯一能碰到的只有他的肩膀,只好紧紧抓住:“流川,说话啊!怎么了?”
“对不起仙道。”
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你的飞行反应很大。”他从小不会道歉,那份不知所措的歉意听得我发呆。
“仙道?”
“没事也被你吓死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
他身子轻轻晃动,在摇头,晃动随手臂传过来,一瞬之间觉得温柔。两边的手中,一侧温热,血肉的柔软,另一侧却冷硬冰凉。他肩膀好窄,怎么一直没发现呢?裹在军服里就看不出了。浓重的苦味从心头一直泛到嘴边,紧了紧抓着他肩膀的手,努力把身子贴过去,将胸膛贴在他驾驶座后面,那是我第一次抱他,很古怪的拥抱是不是?却,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如果时间能停止,停在这一刻好了。
可我知道,不能的,一切都必须前行,没有选择。
嘴角钩起来,毫无目的,早就发现当我觉得无力的时候就想笑,笑一笑,就过去了。
“回去吧流川。”我说,没把手收回来。
下一秒钟我的血液凝了又沸腾,他把脸颊贴过来放在我左手上,轻轻点头,一瞬间而已,短得不像真的。
他的脸颊上没有水,一点都没有。

飞机回舱的时候零号停机舱的混乱场面有增无减,控制台那里多了几个穿白色制服的医生,为首的是彩子,看流川跳下机子,她走过来抬起手照着流川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打得流川向前一栽。
“不要吧,彩子,流川可是病人啊。”
“我还没打你呢,仙道彰,我看你们就是一对儿疯子。”彩子的眼睛因为生气瞪得滚圆,好看的眉毛也竖了起来,宫城看见会是什么心情呢?我想着,忍不住笑。
彩子瞪我一眼,转过去问流川:“有什么不舒服没有,肺部疼不疼?”
流川摇头。
“真的?”
点头。
“什么不舒服的都没有?”
又点头。
看他乖乖的像个挨训小学生,彩子哭笑不得:“我说你是什么东西做的?这样折腾都没事?真不知道是我的医术太高明还是你根本就是个怪胎。”
“当然是彩子的医术高明了。”我趁机赔笑争取宽大处理。
“你不许说话。”彩子狠狠骂回来,“以后不许再跑出来了啊。”她对流川说。
流川继续点头。
“跑出来一次,就迟一天出院,记住了。”
“这次算不算啊?”流川表情缺乏的脸居然也会显得紧张。
彩子吃一声笑出来:“这次不算了,不过下不为例。快点回病房去吧。”
流川看我一眼往外走
,我想跟着,却被彩子叫住:“流川现在不用陪护了,你也该回去工作了吧?怕又有任务了。”她示意门口,我才看见晴子站在那儿。
虽然不情愿,可也没话讲,走过去对晴子笑笑,她也笑,走廊的白色光线衬着她的脸,看上去很憔悴。这几天看着流川,外面一概不知道,看晴子累成这个样子,战事不知如何了。
“藤真少将让我通知您,列维坦机已经开始量产,马上就能投入战斗。现在敌人伤了元气,正在休整,我们也要趁这段时间更换战机,所以请您尽快回到您的工作组去,全面负责新机飞行员的培训任务。”
“是不是让我去培训机师更合适些?”
“藤真少将的意思是机师们是专业技术人员,对新机子的掌握可能不会太困难,您不在的时候您的助手已经把说明书补充完整并且发下去了,现在机师们人手一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况且将来飞行员是驾机上天的,容不得半点失误,所以才会让您去负责。”
也对。“好,我马上回去。”
这样疯狂工作的日子在我好像已经久违了,掐指算算,其实离调来总部旗舰还不到两个星期。
只是这两个星期中,太多的事情发生。
军队里的工作永远都是极端效率的,一张日程表摆在那里,就算是累死也要完成。各舰队的飞行骨干分批调来,每批五百人,培训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培训大课是我讲,五个小时,对着教练机舱的大墙投影和席地而坐的五百个学员片刻不敢停,喝水都不能;然后分组,每组十人,由一个教官带着,上样机学习培训十四个小时,然后是试飞,每人半小时。五十台样机把停机舱装得满满登登,每架机子旁再围上十几个人,站在舱口一看,头晕。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如果只用讲那五个小时的课远不会累着我,教练舱里没有哪一刻是听不见“仙道中校”这几个字的,于是我重蹈做机修组长时的覆辙,慌的什么似的,一刻不停地在教练舱里来回奔跑,实在是很没形象,心情却不错,天生劳累命?没办法。
所以在用来试飞的那五个小时中,我会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四个小时好象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如果医院的探视时间再长一点,这四个小时趴在流川的床边睡一定会舒服很多,可是医院一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没跟我的休息时间冲突我已经很谢天谢地了。于是每天,医院的探视铃一打,就会有护士过来叫醒我,我就迷迷糊糊走到流川病房去。他一般都在睡觉,那小子一旦睡着,怕格兰帝亚炸了也难得醒,并且以我小时的经验,对于睡着的流川,还是不去尝试唤醒比较好。我总是看他一会儿,趴在他床边继续睡,探视时间到的时候护士会来叫我。醒过来,不出声地说再见,然后离开。
挺好的。

但是,不是每一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幸福,因为毕竟樱木上尉在军中。
“狐狸——!”一声高喊让我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地坐起来,冷汗出了一身。
“狐狸你死了没有?”樱木顶着他的标志红头发冲进门来向着流川嚷,我才发现今天流川没在睡,坐着靠在床头上。
“你小声说话会死啊,白痴。”流川很不满地瞪他。

“本天才可不像你,”樱木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狐狸哼哼,谁听得到?”
“红毛猴子。”
“死狐狸。”
“白痴。”
......
我不知哭好还是笑好,只得坐在旁边洗耳恭听,发现这两个人骂人的词汇都挺缺乏,五分钟都过去了,一共没超过五个词。两个孩子,平日的流川我绝不敢说像孩子,和樱木在一起的他却真的像长不大的孩子,骂来骂去就这么几句话,这两个人却乐此不疲,难得有樱木能让他这么开心。没错,流川绝对开心,一对儿活宝,彼此有多喜欢,怕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
不过今天流川好像特别没有耐性,战斗进行至十分钟时,他忽然看我一眼,然后说:“好了,懒得理你这只猴子,我要睡觉。”
“哈,狐狸你终于对本天才甘拜下风了吧?”樱木笑得嘴咧到耳边。
流川不理他,倒头就睡。
樱木也不纠缠,看他睡稳了,悄声问我:“狐狸到底怎么样?”
“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樱木,你出来,有好东西哦。”我看着他很神秘地笑。
他莫名其妙跟我出了病房,找了个走廊拐角站着,我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樱木低头看一眼,刹时脸红得与他的头发一般:“晴......晴子小姐的手帕?"
"你不是想要吗?"
"可是......会不会......"樱木想拿又不敢。
“我跟晴子小姐说她的那块手帕被我弄脏得太厉害,扔了,已经赔了一块新的给她了。”
“哦。”樱木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傻傻笑起来,把手帕揣进怀里。
“谢谢你樱木。”
他还在傻笑,没听见。
送走樱木,一边想着他和晴子的事一边往回走,很希望樱木最终能追到他的心上人,不觉到了流川病房门口,脚步下意识地停了,停了以后才发觉,自己就觉得奇怪,片刻后明白——有一种难言的,极端排外的默契流动在门的后面,自然,心照不宣,生死与共之后的熟悉,自成体系,不容打扰。
他在里面。
不带任何思考地转身走开,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开始笑。
他们的那个世界我是走不进去的。
于是等着,看走廊里表的秒针蹦跳着前行,五分,十分,十五。看泽北走出来,向门内微笑着关上门,如此柔和,不像他了。他走过我身边时还浅浅笑着,我坐着,一直看着他,他却没注意到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又坐了一刻,等待病房内的默契化开,然后起身去开门,看到,他在微笑着。
微低着头,流川在微笑着。
无法形容的感觉,美到可以让人受惊吓,然后,很嫉妒。
不是我的。
他抬头看我,笑容一瞬间隐去,一点点窘。
走过去站在他床边,笑:“探视时间快到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啊。”
他看着我,还是面无表情的常态,眼睛亮亮的:“仙道。”
“怎么?”
“如果有一个人,你看见他就很高兴,看不见他就总是想起他,你想告诉他的话应该怎么说?”
问我么?也是,不然你去问谁呢?
“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就说喜欢好了,如果喜欢不够的话,可以说——”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爱。”我在笑,很自然,“到时间了,我走了,好好休息。”
开门出去,走过过道,转弯,再没走出去一步。转身将背抵在墙上,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一直笑着,从门内到现在。觉得无力就笑,习惯了。他终究不是我的,一开始就不可能是我的,那句话竟然说得如此自然,不听玻璃般碎裂的掷地有声,无视淌了一地的血红,简直佩服自己了,失去了一切,我果然还是我。
侧身看见地面上自己黯淡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佝偻着身子。不想显得这么凄惨,于是直身开始走。早想过这种可能,所以好像真的不如想象中那样痛。他们说能让出爱人说明不够爱他,不对,至少我不是,因为太爱他,没法爱得更多了。何况‘让’这个字于我也不合适,丢盔卸甲,遍体鳞伤,没有打就已经败了。

回到教练舱,最后一批学员正在集结,他们依次走过我身边向我行礼,我将手搭在帽檐边向每个人还礼,笑容沉稳柔和,没什么不同。他们回去后会有更多的驾驶员被他们教会,舷窗外运送列维坦的运输机往来不绝,最后的决战迫在眉睫,这个时候,你还能怎样,仙道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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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45 | 灰[完]

灰 11-12 by 艾菲儿

(十一)

流川出院那天樱木和我去接,那时敌人元气未复,战事平稳,每个人都能睡好吃好。列维坦正在试用阶段,优良的性能有目共睹,连我心中都染上了一种对未来战事的乐观情绪,觉得胜利就在前面,只差时机。什么都好好的,我们从医院出来往舰桥走,牧任命流川做旗舰格兰帝亚飞行总队的队长,统辖旗舰上全部有驾机资格的五千飞行员,相当有面子的位置,甚至可以和旗舰舰长抗衡,我们都很高兴,陪他去领任命。一路上所有人都向他道贺,女孩子们窘红了脸,他还是那副死样子,倒是我和樱木帮着费了不少口舌。就是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突然周围的人们不知为什么慌乱起来,一个兵士慌慌张张向我跑过来:“仙道中校,那边失火了,您快去看一下吧!”
我回头看流川一眼,跟着兵士跑起来。
不远,只拐过一个弯,房间门开着,那火烧得很奇怪,只毁了一个房间,像是把这个房间好好封闭过才烧起来的,门内是地狱般的景象,什么都没剩下,焦黑的颜色从天花板到地板,盖了一切,我甚至看不出这房间原来是用来干什么的,浓烟已尽,空气里弥漫着——不祥的味道,人的味道。
“有人受伤么?”
他们的面色全都很难看。
“有人受伤么?”我又问了一遍。
一个兵士指指地上,我这才注意到那块横在房间中央的焦碳一样的东西,那竟然是——一个人。
“是谁?”那尸体狰狞的样子让我头皮发麻。
“赤木上尉。”
“谁?!”
“赤木晴子。”
“你确定?!”怎么可能,我怎么能相信脑海里那个明艳的晴子——
“已经查过了。”那人肯定地回答。
流川这时候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远远传来的“臭狐狸,等本天才一下”的喊声。
“晴子?”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点头。
他转身出去,敏捷地像头动物,片刻之后我才知道他的意图,他是去拦住樱木。

喊打声从远出持续传来,藤真走进门,身后跟着穿雪白无菌服的紧急处理兵。
他没看见我,他没注意到任何人,他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尸体,完全失神。藤真从不出神,从不给他人任何窥视他心情的机会,然而这一次他忘了,他盯着晴子的尸体,那眼神是震惊和——愧疚的。我无法思考,这一切变故让我喘不过气来,听见紧急处理兵叫他:“藤真少将,藤真少将?”
他一惊之下抬头。
“可以处理了么?”
点头。我和他一同看着他们走过去,两个兵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把焦黑的尸体抬起来,放进另两个兵士抬着的白色薄棺中。我才发现它竟然那么小,盖合之前,那棺材看上去像是空的。
触目惊心,终于忍不住,闭了眼睛。
“仙道。”藤真发现了我。
“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不必了,”他疲惫地轻轻摇头,“会有专人负责的,你还是去做自己的工作吧。”
真没参加晴子的葬礼,那个通道尽头的炉口之前只有樱木流川和我,流川把樱木紧紧箍在两臂之间,阻止他去看晴子的尸体,樱木疯狂地反抗,拳打脚踢,流川默默忍着,并且用目光严令禁止我走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
一个白衣兵士打开炉口,没有热量,甚至是阴寒的,反应炉在舰体遥远的下方。
“求你了,狐狸,求你了,让我最后看她一眼,求你了——”樱木的身体不再反抗,凄厉的哭声让这里像地狱,我听不下去了。
流川的嘴角轻轻抽动起来,闭了眼睛。
小小的白色棺材向着无底的深渊落下去,炉门合上。
流川松了手。
樱木的哭声停了,他慢慢走到炉门旁边,喃喃念着:“只看一眼,看一眼——”
“樱木。”流川在他身后叫他。
樱木转身,看了流川一刻,将头支在他肩膀上,失声痛哭。
流川扶着他走远了。
流川是对的,他想让樱木更好地活下去,所以他是对的。换做我,如果棺材里那具尸体是——想不下去了,痛入骨髓。
这痛,好像也不该是我的。

“仙道中校”,兵士递给我一个白色盒子,“这是赤木上尉的遗物。”
打开,最上面是一张流川的照片,心头一抖,像欠了晴子的,关上盒盖递回去:“烧了吧。”
“可以么?”
“赤木上尉一定希望这样。”
不是意外,我去那房间看过,所以我很清楚,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了。
我的升职命令也是那一天接到的,牧竟然用我做——技术参谋,直接在幕僚团中供职,我这样前科无数的人能拿到这等高位,那最后一仗,牧是真的要打了。
我是不是该谢谢列维坦呢?好像。
我却只想赢,这次是真的想赢了,既然这仗必须打出个结果来才能结束,既然我们不能输,那就赢好了。然后就可以回到月球上我安静的隐居地去,慢慢地做我的新船,真有点想田冈老头了。
然后,他就安全了,然后,就可以再不见他。
看不见的话是不是可以痛得少一点?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我对这个叫仙道彰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快些带他逃走是正理,他毕竟还是活人,身上的壳再硬,一旦裂了缝,不赶紧找个地方修补,粉身碎骨只是时间问题。
早就说过,我是心疼自己的。

升职是好事,忙了,胡思乱想的机会就少了,列维坦已经全线上阵,敌人那里仍未完全喘过气来,局势是自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好,大大小小的胜利在全天的各个时段从不同的舰队传过来,据说新击坠王的机翼上已经有了七颗星,他们说的时候挺兴奋的样子,我却并不太惊讶,他么。总队长也是要上天的,忘了说了。当然怕,知道不应该,还是怕,不在工作的时候我都在看表,零点是规定的日终述职时间,泽北兼着格兰帝亚舰长,流川每日要通过通讯屏幕向他述职,我当然不能呆在舰长工作区里,我是牧的幕僚,不是泽北的,所以那五分钟在我很难熬,不过看述职结束之后泽北走出他工作区时的脸色,总知道流川是不是平安的。
我不羡慕泽北,我知道流川中校和流川枫不是同一个人。

日子以分钟为计时单位过去,终于那一天,凌晨一点,舰桥的每一个人都醒着,那时没有全息投影打在舰桥前面巨大的舷窗上,因为是休息时段所以灯光很淡,牧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舷窗中远远近近战舰中辉煌的灯火说:“明天,22点。”
泽北在我旁边,眼睛里燃起了火,军人在决战之前眼中的那种火。
藤真在另一面,肩膀以下隐没在阴影里,脸上的轮廓被舷窗透进的光照出来,他盯着牧的背影,眼神复杂,像海一样动荡不安,他以为昏暗的光线是很好的伪装,却错了,远处的灯火模糊了他脸上的细节,却恰恰温和地强调了他的眼睛,所以我看见了,并且注意到了。
他也变了,这样轻易地流露出情绪可不是我自小认识的藤真,四天,两次。他的轮廓太美太柔和,那战舰上的灯火又带了太多冷硬的金属质地,这样的组合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气氛围绕在他身边,我甚至觉得有什么阴枭不祥的东西在那里面波涛暗涌,仿佛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头兽,平素睡着,却趁他失神的时候抬了头。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间,我并没有机会多思考,战前准备已经开始,灯光乍起,再看他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知道暗光下人的想象力格外敏感,笑着摇摇头,开始做事。

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是正午12点,所有应战战机都已调试完毕,总攻倒数开始。
“回去睡一下吧。”幕僚团主席中野对我说。
“没事。”我笑。
“去吧,做事太拼命也不好,你四天没出舰桥了吧?休息休息,总攻的时候战机这块全靠你了。”
也好,是累了。我向他点点头,往外走
“20:30点开始放机子。”
“知道了。”
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的,我始终相信,那一天我久违的有关走廊的灰色梦境回来看我,多久了,在我的记忆中在流川离开学校的那一夜后它再没出现过,然而就在那一天,总攻开始之前,它回来了。没有尽头的灰色走廊,荧白暗淡的天花板,惶恐,停步,醒来。看表,20:03。呼吸渐渐从窒息感中恢复,那一刻明白,它从未离开过我,像个古怪而负责的守备,始终在意识的深层监视着,提醒着。
去看看流川吧,它说,去吧。

那么,好,如果用十分钟赶到零号停机舱,再用十五分钟回舰桥,时间总来得及。我开门跑起来。
“擅离职守啊,你。”宫城看见我,走过来打趣。
我笑:“没有,假期到8:30。”抬手把表给他看。
流川康复之后彩子回了索尔塔,宫城因为调来格兰帝亚,就没走。
他看我眼睛四下张望,揶揄地笑笑,拿手一指:“那架。”
浓黑与暗红相间的斑斓的色彩,紧挨出舱口停着,流川在里面。
“整个舰队的总领航,第一个出舱,风光死了。”宫城有点嫉妒的样子。
“旗舰总队长么,还能是谁?”最早出舱的机子很可能成为敌人炮火的集中进攻点,当然我知道这次总攻是秘密行动,敌人不会先发制人,但还是笑得有点苦。
“你不过去?我开你后门。”宫城一脸坏笑。
“不了,看看行了。”
宫城了解地拍拍我肩膀,转头看他的控制台去了。
我就看着流川的列维坦,他离得太远,驾驶舱里的身影面目模糊,黑黑的头发醒目依然,自己想了想,好象一直以来就总是这样从远远近近的地方看着他,上了瘾,不知戒不戒得掉,不管怎样,结束之前就放任一下好了,看多一刻是一刻吧。
结束之前?想什么呢,自己用力摇了摇脑袋,也是该走了。
“仙道,”正想走,听见宫城叫我,“我一直搞不懂这个,既然来了就问问你,这个到底干吗的?”他指着手边说明书上列维坦的结构图。
我看了一眼,呆住了,那个黑盒子?
“你说有什么必要啊,线绕成这样,跟你说啊,要没这个东西我们机师也轻松不少,太复杂了,系统稳定性不那么好。”
那个黑盒子。
“喂,发什么楞呢,问你呢。”
很多很多的东西,从调来格兰帝亚之后发生的很多很多事呼啸着掠过我的脑海,我明白自己就要了解什么了,可是它们的速度太快,我看不清楚,伸手却抓不住。我被自己隐约猜出的谜底吓得无法思考,彻底麻木,它就在我面前,只差一层纸,谁帮我捅这一下!
“真是的,你看这线路,”宫城拿手敲着图,“乱得跟奇莫弩斯波似的。”
我大口呼吸着转头看他,深重的寒意像刀锋一样从头顶直劈下来,耳边总攻准备的最后倒计时开始:“第一批飞行员准备出舱。”
我跑起来,疯了一样,我明白了,我的流川,要救他。


(十二)

只是一个瞬间,那一瞬间里我撞开一切,爬上列维坦的机翼,那一瞬间内舱门打开,流川推下启动杆。
然后他看见了我,他眼中深重的恐惧烟火一样炸开,耳边突然响起尖利的嘶号,轮胎与跑道垂死摩擦的声音,一切都是无法反应的片段,他死死压下制动杆的手,缓慢关上的内舱门,光线般迅速退去的跑道壁上的标记流纹,吹裂身体的风,手指间传来的机翼的冰冷和刺骨的疼痛,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看着我的黑色眼睛,他的恐惧,他转头的动作,越来越近的外舱门。
我竟然连想都没有想,我竟然彻底忘记了,跟他进了出舱跑道,机身截断触发装置的激光束以后,外舱门一开,我会怎样。
绝对零度,真空,丑陋地死去,在他眼前。
横在跑道中央的激光束像一条脆弱的红绳子,背景幽暗,所以它在不远处刺目地昭示着可能的结局。世界在渐渐安静,摩擦声和风声都在淡去,退去的流纹以越来越缓慢的速度提示着列维坦的减速已到终点。流川右手紧绷的指节从制动杆上松开,没有转头,列维坦仍在滑行,他看着缓缓接进的外舱门,我看着他,我们都在等待,等命运如何宣判。恐惧一秒重似一秒聚上他的眉头,他开始张口呼吸,嘴唇于是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还在接近,他抖着手打开安全束缚,起身半跪在座椅上,面向我,他竟然如此害怕,如此如此害怕,我怎么能允许,什么都忘了,他的恐惧让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从没试过这样的痛。停下,求你了,不能这样对他,让他看我死,我的天啊,那是我的流川啊。
跑道壁上环状指示灯的黄色反光出现在驾驶舱盖的前端,像活着的生物一样慢慢流畅地向后滑,余光里那一脉黄光爬过天球雷达,能源计,启动杆,爬上他的手臂,肩膀,停在他头发上,然后,灭了。
啪的一声,他听不见的。
我看着他,看他垂下眼睛,眼里的一切海潮一样汹涌起来,转瞬又平静了。终点已到,永恒的黑暗和寒冷就在机头前方三十处米的黑色钢板后面等着,生命的最后一刻吗?我笑了,笑容温暖灿烂,不管死去的过程多么不堪入目,我希望流川的眼中活着的仙道在最后一刻都是美好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样的神色,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是如此了解他,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被这眼神摄住,只能看着,看他抬起右手,按下开舱盖的按钮。
“你干什么,流川。”不是问句。
缓缓升起的舱盖后面,他低下头翘起嘴角,然后带着微笑抬头,眼里的神色有一点挑衅,那样的光泽和温度,所有的恒星都燃成了灰烬,整个宇宙都消熔了。
“看你死的话,一起死算了。”
我伸手抓住他肩膀,他即将死去的事实带来的恐惧压过了他笑容的惊心动魄,他还笑着,我能怎样,加了力道拉他过来,紧紧抱着,“一起死吗,我不想啊,流川,我想你活着。”
一瞬间的惊慌后他挨在我颈间的嘴角又翘起来:“晚了。”然后身子忽然一震,飞快地转头,“没开啊。”
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去看外舱门。真的,以列维坦的速度,这会儿还舱门不开,早就撞上了,那就是说,好了?没事了?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也楞着,看着我,我们都被这样突然的死里逃生弄昏了头,原本澎湃的感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起来,我解嘲地冲他笑笑,他紧了紧握着我胳膊的手,对这样的状态毫无办法。列维坦舱里传出焦虑的通话声:“流川中校,流川中校请回答。”
他坐回去接通通讯回路:“我是流川中校,外舱门失灵,我现在停在跑道中,请求返舱,无设备损坏和人员伤亡。”
回路的另一端传来欢呼声。
“进来,我们回去。”他扬脸招呼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睛里的光色仍晃动着,我知道流川中校还没回来,于是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他皱起眉头不满地把头偏到一边去,我就笑起来,看他忍着笑恶狠狠瞪我,跳进副驾驶座。他关了舱盖,机子开始向后退,那一刻一切都太好了,太完美了,完美到令我怀疑这样的幸福,是不是我生命中可以承当的。

最先醒过来的是他,两扇铁门界开的世界里只有我们,然而门的后面,一切如常,我们的生命中出现怎样的变化都不能撼动半点,该发生的仍在发生,可以忘记,却逃不开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并没有来得及悲哀,因为他已经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寒意重回,我也醒了:“命令你能控制的所有飞行员迅速回舱,快。”
“理由?”这时列维坦已回到舱里,8:38,零号舱里的其他出舱口列维坦正一架接一架地飞出旗舰。
“说不清楚了,”我往机子底下跳,“要赶快联系舰桥。”他跟着我跑到控制台,宫城在那儿,看到我的神色,笑容定在脸上,半举着的手里还握着一截切断的导线。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然而顾不了了,“信我,流川!”我吼起来。
他看进我的眼睛,片刻,拿起话筒:“格兰帝亚的全体飞行员注意,我是格兰帝亚飞行总队长流川中校,我命令,全体飞行员立即返舱,无条件执行。”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整个机舱内没有任何声音,流川抬头,严厉的目光扫过机舱,人们重又开始活动,我抓过通讯机:“仙道中校。要舰桥,不,直接接牧司令。”
“请稍等——”
“我是藤真少将,请讲。”接牧的通讯必须先经藤真。
“藤真,我是仙道,让牧马上停止总攻,列维坦有阴谋。”
那边的声音滞了一刻,“我知道了。”藤真挂了线。
我转头看流川,他看表,五分钟,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藤真有问题,”声音很低,他在对我和他自己说,“宫城上尉,你开联络车送仙道中校去舰桥。”
宫城点头,往停机舱一角的联络车跑。
“我不能走开——”流川的话卡到一半,“拿着。”一个机师小组内用的内闭双线通讯耳机,一只枪。
宫城开车过来,我跳上后座,回头看他一眼,紧急联络的警笛已经拉响,联络车飞奔起来。窄窄的走廊中所有人都紧贴墙站着给我们让路,宫城开得太快,我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按着头上的耳机防它被风吹下来,耳机中流川在说:“我是流川中校,请求您停止格兰帝亚的总攻计划。”
他戴着双线通讯机回路的另一端。
......
“仙道中校发现列维坦机有阴谋。”
......
“我相信他。”
片刻之后,泽北的声音在格兰帝亚所有公共广播端口响起:“我是格兰帝亚舰长泽北中将,我命令,停止本舰总攻计划,全舰成员以一级守备状态待命,无条件执行。”
我突然有点沮丧,为什么牧是总司令而不是泽北。舰桥到了。
“牧在哪儿?”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大战起时牧总在他的工作区,他喜欢安静密闭的环境用来思考。
泽北走上来:“究竟怎么了?”
“列维坦的黑盒子,大约是通过奇莫弩斯波共振或是什么,还需要证实,奇莫弩斯波就是——总之他们一直在诱我们全面开战,我们把所有机子都换作列维坦,他们可以毁了那个盒子,机子就全废了,我们的所有飞行员都会死在天上,一发炮弹都不用费,我们没有机子可以换,必须让他们快回来,舰体可以屏蔽奇莫弩斯波,我和藤真说可牧没反应。”我连说带比画,慌不择言。
耳机里流川抽了一口冷气。
泽北转身往牧的工作区走,伸手从腰后掏出枪,我也抓起枪跟着,看他敲门。
门开了,藤真对着门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们,我几乎以为是我误会他了,听见牧转头问:“什么事?”藤真微笑起来,抬手把枪指上牧的后脑。
空气结冰。泽北的枪抬起,看藤真眼中的笑意更浓,又缓缓放下。
“仙道中校可以进来。”藤真说,“泽北中将,拜托你顺便把门带上,别耍花样哦。”
我向前迈一步进门去,转头看泽北,他看着我的眼睛里神色复杂,牙床在脸颊下咬紧,一刻后倒退出去,关上门。
我转头,对着藤真。
“果然是真的,你这个叛徒!”你让我怎么相信!
“叛徒?笑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什么?”我惊异,到了这个时候,牧的语气还能这样波澜不兴。
“不为什么,保护我的家园罢了。”
什么?你的......家园?
“我是匹斯人。”
牧在震惊中转头,直盯进藤真的眼睛,藤真手中的枪下意识地一动,却没有开火。
“不可能,10岁起我就认识你了。”
藤真有些凄苦地笑起来,摇摇头:“那时我17岁,已经死过一次,事故。我是实验品,明白吗?全脑移植,移进人类的躯壳里。”
我明白藤真自小而来的心思与城府是哪里来的了,不是天生的,他本就比我们多活过一次。
“军中还有多少?”牧对着藤真的枪口,声音冷酷。
“还有意义吗?”藤真抬了抬枪。
“晴子,是不是?”
“你还真是天才,仙道。”
“你杀了她。”
“不是我!”他吼回来,眼神黯淡下去,“那个傻孩子,她被送到地球的时候才7岁,她从小在地球长大,对地球人动了感情,她一直很痛苦,我让她毁了那些证据,她就,连自己也毁了。”
最后一面的晴子苍白的脸庞淡淡浮于眼前,是她从里面锁上门点了火,早该想到的,喉咙发紧,选择死是因为,对地球人动了感情吗?
“流川的事,是你泄露过去的,你想害死他。”明白了,不然匹斯人怎么能从那上千的机子中找出流川来。
“我不能让他毁了我们的计划,”藤真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还要谢谢你啊,仙道,不是你那么一折腾,晴子也没机会把消息发出去,樱木的脑筋果然很单纯。”
疑虑升起在牧的眼睛里,我意识到整个宇宙中了解一切的只有两个人,我和藤真。
“你挑拨樱木的?第一台列维坦机开始整个阴谋就计划好的,是不是?”
“叫阴谋不妥吧,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你,事情会好办得多,差点被你看穿了,或者说你已经看穿了,只是,你太信任我了。”
怎么能不信任,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你瞒了我的那张图,用黑盒子的那张去量产,所以你就千方百计把我从一线调开,什么培训飞行员,什么技术参谋,只是不想让我看见量产的机子罢了。”
“我应该除掉你的,可是没有机会。假肢的那件事让我长舒一口气,你却又答应了,还是被你发现了吗,不过,晚了。”艳丽的笑容绽放在他脸上,在我眼中那笑狰狞如厉鬼。
“仙道,”流川压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我听不见藤真在说什么,但他在拖延时间,控制住表情听我说,先锋第六舰队已经全军覆没,敌人用奇莫弩斯波引起黑盒子的共振,它碎裂以后切断了其中的所有导线,你是对的。”
第六舰队,三井。
“泽北已经控制住一半以上听命于他的舰队,现在正在向格兰帝亚集结,但是没有机子可以上天,他调不动索尔塔的舰队,那里有马尔斯。所以,找机会让牧说出移交权利的命令,明白吗?”
静了一刻,“还有,小心。”
“你真聪明,仙道,令人不可思议,怎么挡在我面前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也幸好只有你,你直觉一流行动力却差,如果换做流川,事态如何,我也说不好呢,终究,还是个修飞机的”他微笑着抬眼去看墙上的表,“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活着的飞行员了吧。”
“是吗?9点05分而已。”我笑,余光里表的指示是9:15。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又抬眼看表,就是这个,我扑过去冲开他的胳膊,枪在耳边响成一片,什么都顾不得了,我知道比开枪我一定赶不上他的速度,只能用胳膊死死箍住他,不给他把枪抬高的机会,牧已经在说:“我是牧司令,现在把所有职权全权转交给泽北副——”枪光扫过,控制联络台起了火。然后是肩膀上的一声钝响,藤真挣了出去,一枪削掉我的右上臂的一块,激光灼烧皮肉的焦臭呲地腾起,枪掉在地上,全身的神经痛得仿佛抽成了一团。
“仙道!”流川的声音像着了火。
想和他说没事。“等等,别回答,”他在瞬间冷静,“没事的话就咳一下。”我咳出来,这种时候,他还是他。
“好了!”藤真的枪又指上牧的头,“再反抗下去有什么意义,该了结了。”
“你拿走了我的枪,什么时候?”最后的命令已经下达,再无挂碍,牧的语气淡定。
藤真稳稳端着枪,无话。
“我也是,太信任你了,情报,命令,甚至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上,枪指到头上之前竟然没有过任何怀疑,”牧苦涩地轻笑起来,“又有什么办法,16年啊,摸爬滚打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和你太熟悉,真的以为你会是我的一部分呢。”

“可以了,”流川对我说,“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一定要活到我去的时候,听见没有?”
“藤真, 10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好漂亮的小孩子,蓝眼睛,你正和一群嘲笑你像女孩子的家伙打架,下手真狠,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
藤真的睫毛微微抖动,端枪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想,以后所有的架,我都帮他打。那个时候你就像刺猬一样不好接近,现在想,是刚来地球所以害怕吧,他们都叫你小恶魔,我却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善良。我不相信你的善良是装出来的,藤真,10岁的时候不信,现在也不,就写在你眼睛里面,封多少层冰在上面有什么用处呢?”
“够了!别再说了!”藤真吼起来,“善良,善良有什么用处,想想你们地球人在干什么!T4星区是我的家,我的父母亲人都住在这儿,我能看着他们变成亡国奴吗?!我们匹斯人并不好战,你们不来惹我们我们绝不会动手的,我做这个位置也只是想着可以以防万一罢了。可你们一再挑衅,现在竟要抢去我们的家!这是侵略,想想你们占领革雷星之后做了什么,你们的手上全是匹斯人的血!我们要反抗,全宇宙的正义都在我们这边,我们可以忍气吞声地一败再败,可以为了诱你们上钩牺牲那么多飞行员的性命,他们不会白死的,以血偿血,知道吗?匹斯人别的道理一概不懂,这个,谁都改不了的,我们要打到地球去,你们现在已经没法反击了,要让全宇宙看看惹怒匹斯人的下场,我们的后代永远都不会再受欺负了!”
控制联络台上越来越盛的火光衬着藤真的脸,忽明忽暗,浓烟模糊了他的面目,如此的藤真,我做梦也不可能梦到的,要命的是,这复仇魔鬼口中说出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根本无从反驳,剧烈的咳嗽呛出了眼泪,换我又如何呢,如果被侵略的是我的家——
我的手上也有血,我也是侵略者。
但是,今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们的角色即将反转,那美丽的蓝色星球是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绝不允许你们沾血的手亵渎她,听着,绝不,同样,不计方法,不计代价。

“别听他的,牧,格兰帝亚的飞行员没有半个损失,泽北已经命令所有的舰队停止攻击集结整队,索尔塔很快也会有马尔斯支援过来,”我转向藤真,“想做梦的话就多做一会儿吧。”
“是吗?”他笑出声来,“那好极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身刹时恐怖得丧失了知觉,“什么时候!”自毁警报灯在房间的角落兀自明暗着,却没有警铃声,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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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43 | 灰[完]

灰 13 by 艾菲儿

(十三)

“我定的时间是,9:40,对,别这样看着我,警铃是我弄失灵的,全舰都一样,死到临头他们还不知道吧。原本打算做最后一局棋的,现在更好,超级炸弹啊,真干净。”
已经是9:18分,舰队集结过来之后如果格兰帝亚自毁爆炸,不敢想了:“流川!格兰帝亚22分钟后自毁!”
藤真一惊,抬枪就射,牧趁势扑上去,抓着他的手腕在着着火的控制台上磕掉了枪,抬脚把枪踢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透过令人窒息的烟雾对准藤真被火光映出的身影,牧松开手,“你走,仙道。”
我不动,耳机里流川在说:“21分钟后自毁,请您迅速离开。”
“也好,”藤真直身笑起来,“这么大的船,反正来不及了。”
——“舰长的职务请转给我。”
“你,”牧伸手攀住藤真的肩膀,“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永远做不了真正的军人。”
两个人都只剩下红色火光勾出的黑色剪影,只有眼睛是明亮的,藤真抬起眼睛看着牧。
——“您是最高指挥官,请求您注意您的职责。”
我果然说对了,于我们,你是叛徒,于匹斯人,你的心不够狠。
藤真的眼睛愤恨地张大。
——“长官!”
“刚才那一枪,不要告诉我你是射不中仙道的心脏去才射他肩胛的,那样的偏差如果出在射心脏的时候,你还是可以一枪打死他,那样我们可能真的不再有什么转机了,现在却不同,仙道,流川,泽北都活着,消息也传出去了,什么都是可能的。所以我说,你的心不够狠。”

牧看藤真的眼神,如此熟悉,三井看木暮时,彩子看宫城时,泽北看流川时,都是这样的,他爱他,如此隐晦的秘密却在这样的情境下被我看见了。
——“我是格兰帝亚舰长流川中校,全舰撤离开始,女性军官优先,战力系统优先......”
藤真眼中的水光抖动起来,牧勾起嘴角:“我杀不了你,藤真,因为我太喜欢这样的你了,如果不是这样,你就不是你了。”
“你走吧,仙道。”牧说着把藤真抓进怀里,藤真无力地挣扎,牧俯身吻上他慌乱的眼睛,一路吻下去,藤真不动了,有水滴映着火光闪动在他脸上,他攀上牧的肩膀,火焰开始窜上他们的身体。

这样的结局,倒是我多事了,我在浓重的烟雾中转身,几乎辩不出门的方向。门可能在控制台起火的时候就卡住了,耳机里流川在叫:“仙道,仙道,你听见吗?”
“你快走。”我用尽气力喊出来,“格兰帝亚要爆了。”
“我在门外面,趴下,听见没有?!”
意识将要消失,我麻木地服从着他的命令,电火花开始从门缝迸射进来,进度困难,但门上终于还是熔出了一个可以过人的洞,有水浇上去,我想爬起来,没有力气,流川的身影从洞里钻进来,抱起我,低低骂了一句白痴,门已经被彻底打开,出门时我回头看,火光中那两个身影紧紧纠缠,已无从分辨了。
呼吸恢复,我架着流川的肩膀站起来,巨大的舰桥大厅里留守者们冷静指挥着人员的疏散,流川一只胳膊架着我,迅速地和各方的通讯答话。
“还剩多少人?”
“倒数5分19秒,计划内全体撤离完毕,剩余人员483人,目前秩序稳定。”联络员高声报告。
“继续!”他的眉毛在帽檐下轻轻皱起,“19秒,一船,100人,383。”疲惫焦虑的神色已经到了极限。
我明白,五分钟是海龙级航空母舰的逃生极限,自毁倒数五分时飞船的全部推进引擎会停机,保证飞船在原地爆炸,避免无人控制的飞船偏离航向造成麻烦,同时除通讯外所有控制系统都会锁闭,保证敌人此时登上丢弃的飞船也不能有任何作为,对所有自毁系统的设置这两点都是必须的,设置在五分钟是因为,在此之后,即使救生艇离舰也不可能在爆炸前逃出安全范围了。
“主推进引擎停机,左右1,2,3方向引擎停机,前向后推进引擎停机,长官。”
话音落,整个舰桥安静下来,片刻,掌声从一个角落响起,很快漫过舰桥大厅。
他们都明白,职责已尽,剩下的只有放心去死了。
“您做得太好了,长官。”副舰长对流川说,“没想到真的剩下不到500人。”
九千人的大船,你是天才,流川。
他垂下眼睛没回答,架着我的胳膊加了力道。
我已经想好了,“流川,都能走掉。”
他转头疑惑地看我。
“我去手动重启格兰帝亚。”
他的眼睛在惊异中张大,他明白了。

“我去动力舱用机械方法直接重启格兰帝亚的推进引擎,如果格兰帝亚和救生艇以全速向相反方向飞的话,救生艇不出一分半钟就可以脱离爆炸范围。”
他垂下眼睛开始计算,很快点了一下头,朗声说:“舰桥所有人员携带必要通讯设备保持逃生指挥,同时向救生艇转移。”
人们都楞了一下,匆匆站起,舰桥中收拾通讯机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还有你。”我看着他。
他转过来看我,目光平静坚持。
“这个,”我从怀里掏出一沓仔细折叠过的手稿,“你必须走,这是木暮的反物质武器的手稿,一定要带走。实在不行的话,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用与不用,全看你。”
“我可以——”
“救生艇上没有炮,只能靠驾驶技术躲开攻击逃回去,不能指望匹斯人不会开火,杀红了眼什么都可能。战力系统应该都走掉了,舰桥这儿只有你开过战斗机,救战友离开险境,这是王牌飞行员的职责。况且,牧和藤真都死了,仗还在打,他们要打到地球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忍住不看他的眼睛,逼自己忽略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我会把格兰帝亚正对着敌阵开,不会有救生艇向那个方向逃的,你指挥剩下的救生艇向相反方向飞——我们都履行自己的职责好么,流川中校。”
没有选择。
视线里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给仙道中校一个长程通讯机。”他控制住了声音的抖动,空气稀薄,他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一声一声从耳机里传来,所谓心如刀绞是真的,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顺着那呼吸声的绞动从自己的胸前淌出的血,拳头在没发觉的时候已经抵上胸口。
“流川,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我死,把用反物质武器去屠杀的罪责推给你,把这三百八十人的性命推给你,甚至,把地球的存亡推给你,然而我能怎样,我们都没有选择,身旁的一切不会施舍半点,它们永远都在不停行进,用尽了全力,能做不过是改个方向。太渺小了,即使抱着你,周天都是战火,一线光芒,又能支持多久呢。
他开始往舰桥的救生艇出口走,努力挺直背,他的肩膀好窄,眼泪几乎当时就滚了下来,强忍着
,飞快地转身跑向紧急联络车,宫城从身后跑过来跟上。
“回去!”从未有过的严厉。
他不买帐:“你能开吗。”
“彩子,宫城。”
他的脚步一顿。
“彩子在索尔塔。”
两个兵士从救生艇出口跑过来,架起宫城,他楞楞地被他们架着,飞快地拖回救生艇去,没有告别仪式,出口的门瞬时合上。
还有4分钟,我让车子飞起来。
动力舱在舰体遥远的下方,垂直地井的四周一层层明亮的舱房打着尖利的呼哨从身体两边飞逝离去,仿佛灵魂坠入地狱前从躯壳中逃离的有关幸福与光明的记忆,整个格兰帝亚是一座死城。生平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能力,我只是个修飞机的没错,在这样的情境下,却只有我能够救他,甚至是救她。
奇妙的感觉,我好像也开始变得强大了。

联络车停在动力舱门前,刹车的反弹力险些把我抛出去,看表,还有两分十七秒。大到不可思议的反应炉发出低沉的咆哮,混排在各处的指示仪表上的指针读数都在急剧升高,舱内闷热如地狱,格兰帝亚正为毁灭做着最后的准备。主推进引擎在房间一侧,在它前面蹲下,觉得自己像只要搬山的蚂蚁,我相信这里和连戈不会有太大区别,用随身带的螺丝刀打开引擎下方一角的暗门,飞速卸下锁定螺丝,汗水太多,手上打滑,胳膊上的疼倒忘了,这事儿有次连戈试飞抢险时干过一次,六个,应该没有了,那么,我两手分握点火和加压的操纵杆,上帝保佑,右边可别拉不动啊。
“格兰帝亚请求重启。”对着通讯机说。
“全体人员已离舰,可以。”流川中校在另一端回话。

双手同时向下压,轰的一声,推进引擎和反应炉体间的闸门打开,能流洪水般倾泻而入,脚下一震,格兰帝亚动了。把能找到的所有动力阀门都开到最大,想不到这样的年代还会有人生生用两只手去操纵这个庞然大物,自己都觉得像传奇,这样的话,就是全速了吧。
“速度一百,请指示方向。”我这个位置看不见雷达。
“6.7,13.9,4.0”

沉重的转轮挣扎着定格,我可以想见在死寂的地板下面,怎样的传动装置在交接着这个小小的改变,怎样的力量在强迫着这艘巨轮改变方向,终于,好了。
看表,还有1分28秒。
就地坐下,汗水迷了眼睛,抹掉之后看着地板上人员逃离时扔下的各样辎重发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等他脱险,等我离开。
然后传说死了,我转头看见来时的走廊,光线下笔直浅白,紧急联络车就停在船舱与走廊的分界线上。走廊,突然觉得它们就像我生命的某种象征物,一直走,越过长长短短交结的它们,缓慢或者急速地,想到尽头去,说着走廊的尽头是流川,果然。他爱我,其实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又怕猜错了,就瞒着他,连自己都瞒着,他不会说,我不敢说,结果谜底来得太快,什么都太突然,想起来要说时都快要结束了。于是笑了,到了最后,还是个失败者,做了一次英雄呢,故事中英雄的结局总有神迹,所以——

抬头去看山一样的推进引擎,还差点什么。
“流川,格兰帝亚可以做超级炸弹啊。”
“敌舰都在避让,来不及。”
“他们都剩出了爆炸范围加一分钟的格兰帝亚船速是不是?引擎重启的话,爆炸气体的空间变大,以我看,离爆炸还有两分还要多,况且——”

我站起身跑向压力控制台,把所有的定档螺母都调到我所能想象的最不稳定的组合位置,“不许它安安生生地爆,我们给它来个大的。”
“全体救生艇安全脱离爆炸范围。”
“还要再加大约23光秒,不过肯定来得及,给我指方向,把你那儿的雷达师接过来,要单线。”

——“6.7,14.0,4.0”
“流川?”我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我。
“什么?”
“站在床边看我一夜,不累啊?”要结束了,想问的话再不问就真的来不及了。

——“6.8,14.0,4.0”
“你一醒,我就走。”
想笑,果然,“受伤的时候害怕吗?”
“......你在就不怕。”
心口猛揪一下,“我在不在,你都知道吗?”

——“6.8,14.0,4.1”
“是。”
“那个看见就高兴,看不见就总是想起的人,是我?”
沉默着肯定。

——“6.8,14.0,4.0”
“那为什么问我呢?”
“不然问谁。”
我的天,你这白痴,喉咙刹时哽了。

——“6.8,14.0,4.0,航向已稳定。”
把手从方向轮上收回来,看表,还有50秒,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的东西顺着鼻翼往下淌,“流川,我是说,我爱你流川。”
啪的一声,液体落在话筒上的声音。
“流川?”他在哭,没有声息的,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掉在话筒上,子弹一样的声音,每一声都穿心而过。才发现这么多年,我们就像两个倔强的孩子,壳那么硬,什么都撑着扛着,累得太厉害想放一放时,又只能想得起对方的肩膀。
“——流川,我也很害怕。”
谁都保护不了我们,怎么今天才知道,所有的软弱都只愿交到对方手上,想起我靠他的呼吸声呼吸的那些日子,想起那天机舱里他靠上我手的侧脸,一直都在相互支撑着,就是这样才走到今天的吧,没有了我,以后他害怕的时候往哪里躲啊。
最能伤他的,到了最后居然是我。

舰体一震,已经开始有反应过状况来的敌人向格兰帝亚开炮,还有25秒,大局已定,没用的。
“对不起,流川。”我真的再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20。
“好好活着,听到吗?”
15。
“还有,代我向地球问好,我知道——”
“仙道,”他打断我,声音哽涩,“我爱你。我会的。”
10。

把最后的时间用来微笑,这样的结局挺好,该说的都说完了,没说的也再不能说了,反应炉开始嘶吼,格兰帝亚剧烈地动荡起来,“把耳机摘掉。”
没有反应。
“快一点,把耳机摘掉。流川,看礼花。
耳畔传来嘀的一声,回路断了,他再听不见我了。
不会有什么痛苦,我知道,炉体爆炸后,周遭的一切都会刹时间灰飞烟灭,我也一样,成为宇宙间最细小的微尘,最细小也是最广大的,无处不在,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宇宙都可以不要,能去你身边就好了。
“流川,看礼花。”
那将是人类所见过的最壮丽的礼花。
给他和她的礼花。


(完)

这部能算是悲剧嘛...两情相悦却终不能长相守...礼花如此美丽...希望仙道真能成为宇宙中最广大的微尘...能去到流川的身边...因为他必须独自活下去...连"看你死的话,一起死算了"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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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enruonly | 2005-03-09 22:41 | 灰[完]